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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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父寻踪9

农人、军人诗人、罪人……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祭父寻踪 林牧晨 父亲,你默默地去了。儿不能送你最后一程,惟有隔海以文向西天遥祭。你能原谅吗?有真实的文字才有真实的怀念。而真实总含着苦味。这苦涩的文字,你能接受吗? 云无心以出岫辽宁岫岩县南芬三家子窑沟是个安静秀美的偏僻小山村,林家所处的山坳更是绿荫葱茏,清泉长流。从半山上顺着溪泉走下去,直到清澈的大洋河渡口小镇,一路的果树桑树和庄稼都长得茂盛。这样的环境自然会留住些易于满足的本份农人,却容不下太多的人口,留不住有更 多追求的人。自从太祖爷林丕显离开福山渡海闯关东,到此入赘立足后,三代以来平安无事,家道逐渐殷实。父亲出生那年,辛亥革命爆发,但小山村依然波澜不惊。稍后的改变,只是男人剪掉了辫子,女人不再缠足,县里开办了新学堂。父亲原来的志向,是读完中学后回乡当个教师,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恰如他的名字──永泉,永伴着故乡那一注清流。后来的改变,也许和初恋的挫折有关。直到五十多年后还在追忆: 欲行不思量,却又思量;春蚕未死丝难尽,情深怎可断愁肠?最怕近桃林,偏过桃林;桃花开处桃源水,问君何处可避秦?──1981、3、19无题 1930年春,他去沈阳投考,进入南京中央军校(黄埔军校)第八期。1931年乘暑假回家省亲。返校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故乡的安宁被打破了,一大家子惨祸连连。先父有家难回,有仇未报,除了戎马生涯,已无别样选择:故园在云的边沿吗?呵,只有炮火的记忆了但异乡也非安息所乃拔剑向云端跃起!──“拔剑”。1938。夏。长沙 八千里路云和月不知哪年起,父亲迷上了新诗,还把名字改为咏泉。他加入了“土星笔会”,之后又与常任侠和孙望撑起“中国诗艺社”。时人称他抗战诗人,而他自称“丘八诗人”。在他的诗集“塞上吟”自序中,他写道:“我太爱真,太认真。对自己忠实,对一切都忠实。战争的日子,我未偷 过懒,未怕死贪生,我是忠实地对民族对国家了。”他写诗的目的只是“为了不忘记抗战的日子;为了纪念那些抗战时共生活的朋友;为了使更多的人能嗅到更多一 点国土的馨香。”然而,军人的生活始终不能改变他的平民气质。即使在炮声中写出的诗行里,离乡背井的游子之情和对山水草木的爱恋,仍会覆盖了战争的烟火味,把情绪拖离铁血的战场,让平缓的冥想将它冲淡。他写道: 许多赞爱秋天的都随红叶共飘零了而我也在夜深大火中──那是比红叶更红的带走了一颗血红的心──“红叶”1938冬、桂林 在瞬息间便可决定生死存亡的战场,我不懂父亲怎么会用如此轻盈的旋律来谱写战斗: 那如白带的是黄河对岸便是敌人了趁今夜好月色趁杨花迷蒙了海盗的眼睛听:远远的枪声起明天有捷报传来!──“过潼关”1939初夏,西京 我想,父亲诗中与战争的距离感,应与他的职务有关。他历任情报官,军需官,参谋长等职,并未加入过第一线的搏斗。按他自己的说法:“从未杀过人”。加上他自己的平民化思维,即使在最能“煽情”的反映遭劫难民之苦的诗行里,也全无动魂催泪的感觉: 抱守六十余岁的家园如今在炮火中离去了但离不了的是连篇的记忆那尸山血海的画图──“流浪老人”1939夏,临洮 我相信父亲的诗的确表现了他对自己的忠实:他永远生活在和平安宁的梦境里,他的本能不容把战争和搏斗作为主旋律。因为对酸甜的愿望绝对忠实,而不可能深刻地咀嚼苦辣的现实。这种特点在富于儒道传统的中国老百姓中间是很普遍的。祖国与故乡与家族、与自得其乐的生存概念间的一致性,构成了一种天然的农民式的爱国主义: 四月辽东的山野绿了在岫岩大洋河,哨子河两岸晶洁的沙洲上排起一列列的杨树林遥遥地,田野里的农歌应合着幽谷里的斑鸠答慰了小溪边的砧杵五月的乡村是最清幽的高粱,玉蜀黍的叶子擎起清晨眼球大的露珠从安闲的端阳节后黄海的黄花鱼送遍每个屯镇了天天家家大门外的柳荫中送来锅厨边小儿的嘈语“九一八”辽东人九年多的血债七,八月间漫野的青纱帐有轻细的马蹄声有警悄的子弹声是一度复仇了每年,每月……提牢了铁样的心──“忆辽东”1940、10 作为父亲的文友与婚姻介绍人,作家蒋星煜在为父亲捧场之余,也不由得点出:“但是读者们要想在这诗集中发掘北方军人的豪言壮语之气,倒是很费力的。”或者可以说,任何豪言壮语一到他笔下便会平淡无奇了: 为了祖国,为了把真理与正义的旗帜永远在自由之风里飘起你真要牢记我们的屈辱我们数十年来受难的日子呵也时时会映现于你眼帘的要撩起你回忆之门帏的血债,血债,海样的血债呵!──“送一位空军战士”1942,重庆 可是,令我特别诧异的是:在他献给孙多慈的一首很长的情诗里,却反复出现了具备军人风骨的铿锵有力的声音: 你是永不会被人间暴力所扑灭的──人间可有过扑灭夜之光明的暴徒吗?你永远在烛照着真理烛照着自由,更烛照着那为争取真理与自由的斗士们的扑灭暴力的进军路呵──“月夜”(献给夕草) 1942重庆南温泉 也许在那一段岁月里,父亲的生活被爱情搅动,使他突破了思乡情节。先是一位温柔宁静的护士任小姐,而后是才华非凡的画家孙多慈,使他感觉自己原来的生活象是沙漠,使他产生了新的盼望: 清艳的铃声呵沙漠中正需要你仿佛给沙漠以春天了你带来色和香的季节而旅人也便有着温馨的梦──“沙漠与驼铃”1941夏,贵州花溪 父 亲这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却并不太伤感。究其原因,大概是有赖于生活的丰富多彩。父亲除了忙于军中职务外,还热衷于文化体育活动。加之交际甚广,其中不少 女子都是才具品貌非同寻常的矫矫者,如明星般聚辉在陪都。小小的重庆,一时间名流满城,冠盖满街,古老的蜀国山城变成了中国空前文明开放的崭新世界: 旅行人如浮海而来如呼吸着另一世界的气息今夜住宿在沙海的孤岛上住宿在沙漠的绿洲上──“塞上吟”1942冬,重庆 父亲时任中央训练团军事组教育科长。身处抗战之都,供职于军政首脑要员云集之地,满耳保家卫国血战复仇的呼声,他的诗歌也变得明亮些了: 我们迎接太阳迎接那悬在青青的天空里放射着纯白色光芒的圆球而我们的旗子便是这样璀灿地招展在祖国的大地!──“旗子”(二) 1942,5,重庆 然 而,父亲的本性与政治,特别是与官场政治的隔阂却越来越大。与高官应酬的机会越多,他便越感到自己完全不是那些人的同类。几乎每次赴宴,他都为无人可谈无 话可谈做木偶戏般的场景感到尴尬厌恶。别人是抓紧机会敬酒敬言拉好关系,他却老是闷头扒饭吃饱了就离开。他一意孤行,一再丢掉了升官晋级的机会,还得忍受 哪些嘲笑的目光。他明白,又无奈: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他竟然也有了“叛逆”精神:把“国粹”扔开,只读翻译作品,只看西洋电影,交往的全是些文化艺术体育界的俊杰。他热衷于打球和看球赛,特别是每个周末,都要跑到城里去: 每个清晨都跑下山去突围般冲向山去而寂寞便被我丢落了我是奔向那人群我是欢天喜地地一跳一跳地奔向那流动的和乐的人群那熙熙攘攘的市街呵!──“寂寞”1942,10,重庆 其实,父亲的主要目标是奔向我母亲。他们是在中央训练团的球场上认识的。母亲时任中央训练团党政训练班女生队体育教官。她是冲破官僚大家族的阻拦,单身跑到重庆读大学的。她读了师范,又 读完体育,还读了声乐。她当过音乐教师,活跃于“山城合唱团”。离开中央训练团后,她任重庆市区体育竞赛股股长。她擅长于田径,体操,篮球,排球,网球, 游泳,跳水,喜欢射击,骑马,开汽车,开飞机,还别具一手炉火纯青的书法。她的体育表演多次在电影里出现。她是如此地与众不同,当然就有了强烈的吸引力。 但更重要的,是她的勇敢,坚毅,热诚,乐观,加上她在中国女性中少有的健美英姿,──父亲当然就“欢天喜地”了!父亲此时的诗,应是他的顶峰: 二月从春梅的枝条上开放了二月从堤柳的长线上飘来了二月从绵软的草地上走来了 风吹拂在温柔的水面上船浮游在油样的绿波中乘舟人读着“二月的梦”──“二月”1943,重庆 不久,父亲接到命令,调任驻昆明第五军(邱清泉部)军部情报科长。而母亲思母心切,于是便匆匆办完婚事,路经贵阳接出了我的外祖母,安家于昆明郊外。从陪都到边陲,父亲孤傲的性格更强烈了。看到军政官员层层贪污和苛待士兵的现象,看到“军统”特工目中无人的气焰,他反感透顶,一肚子的气不知如何发 泄。一次,因为外祖母的烹调手艺有口皆碑,同僚闹着要他请客,他一时推脱不得便应了。回到家里,火上了头,吩咐到:就请他们喝稀饭!幸亏外祖母做的稀饭也 绝对是美味,“林科长的粥宴”总算没变成笑话。父亲的烦恼情绪和物价飞涨中清贫拮据的生活,也影响了家庭的和谐,甚至发生冲突。1945年日本投降后,母亲带着外祖母和我姐姐搭军车离开昆明去了南京。父亲倍感冷落。离开了文化之都,陷在繁琐的军务里,父亲的诗音渐渐微弱了: 他曳着长林的长影而去了他携着群鸟的歌谱而去了她挽着她的爱恋黯然消逝长林,长堤,与长渠在窃窃私语──“长堤”1945,昆明 1946 年夏,母亲任职为庐山军官夏令营体育教官,之后,任苏州东吴大学体育讲师。而父亲在昆明却“因同情李,闻被撤职”。后来他转任为某师参谋长,并回到苏州家 中住了一段日子。其间,我三岁的姐姐不幸夭折。几个月后,1948年11月,我出世。我没见到父亲,他随军赴任去了,留下勤务兵叶团圆帮着外祖母看护我一 段日子。1951年,我们一家搬到上海。此时,父亲却被关押在湖南省的监狱中。 世与我而相违 常过渡僧桥,不见僧来渡,我本绝尘缘,却被尘寰误。——“再感”1988。6。14 因 抗战胜利,“解甲归田”之念日甚一日,这种情绪在军中是极为普遍的。而父亲的突变,该是因为接到了率部撤退台湾的紧急命令。若跨海而去,能何时还家?他不 愿接受这样的未来。他宁可不忠于他献身三十年的军队,不忠于他咏赞过的旗帜;他只忠于自己的一个夙愿——回家。他自信:我并无血债,留下来怕什么?父亲违背了恩师黄杰的托付,他非但没有带部队去台湾,反而率部起义,向解放军投诚。他没有因“反戈一击有功”而被肯定。他被湖南省军事法庭判处七年徒刑。他在劳改农场患伤寒症差一点死去。他默默忍受,度日如年地,一心一意地等着苦难结束。1955年,父亲被准许回家探亲,我这才见到了他。父亲与他年青英俊的照片完全不相象。他很瘦,很老。44岁的人,看上去有五十多了。我不知他那些年是怎么过的。他不肯对母亲细说。母亲也没有多问。大概也不用多问了。我第一次发现:母亲流了很多眼泪。1957年,父亲刑满回家。但没过多久又被送去劳教了。先是在江西铅山的上海劳教农场,后去江西浮南矿山劳教,最后被送往江西永桥劳教农场,编入”国民党县团级以上人员”组成的蔬菜队。在铅山,父亲几乎饿毙。母亲带我去看望他,见到的是皮包骨头,完全变样,不忍卒目。父亲几乎不说话,母亲也说不出出话。她所能做的,只是一再节减,送 去食品。但母亲太累了,她绝望地提出了离婚。那是一个“食为天”的年代,是大力宣传小球藻最营养,烧大粪做猪饲料,连最劣等的擦屁股草纸都要凭票供应的饿 殍遍地的年代。而且,经“镇反”,“三反”,“五反”,“肃反”,“反右”,“整风”等运动的冲击,留在“社会上”的“有历史问题”的人,日子并不比囚徒 好多少。到了“文革”,更是到处“不是牢房,胜似牢房,廖廓江天万里丧”。1978 年,“清队”开始,我被打成“坏头头,现行反革命”,投入监狱,拘留半年,之后不断被斗;母亲被打成“反动权威,历史反革命”,关入牛棚,遍体鳞伤,几欲 自杀;年近古稀的外祖母被斗,罪名是“地主婆”;刚上小学的弟弟被逼问,怀疑他写了反动标语。家里被抄,经济断流,贫困交加,苦不堪言。那个“红彤彤”的 年代,父亲如果不是在铁丝网的“保护区”内,天知道将会怎样!父亲在重重叠叠的苦难中挣扎。在浮南矿,他被砸断了脊椎骨。从死神手里刚逃脱,肠炎又差点夺命而去。他的生命变成了连续剧一样的恶梦: 夜早睡。梦多。过去一些艰难困苦的生活形象又在梦中复习着。──1981、11、30,永桥(日记) 在永桥,父亲和“县团级”这批老人除了得干重活外,还得忍受类似“忍能当面为盗贼”的欺负: 罗远才关在屋内的七只母鸡竟然被盗,这是继不久前仓库被盗后的又一“行情”。真不懂这样一个单位,拥有民警,警犬和各级管理人员,却熟视无睹置若罔闻,任盗风愈演愈烈,实不可解。──1981、5、7,永桥(日记) 盗贼多,“官贼”更多: 晴, 风带寒意。用犁只翻过一道的几块地,平整起来实在不易。胡长德倒会捉弄人,看情形势必使我们这些老头子力竭身死才称了他的心愿?午后忽见胡长德陪同那个麻 子干部找张继良讨花生种子。张还在说“我们没动一粒”,一面碍于面子给他抓了两把,这本已非“公私分明”了,而两个党员干部竟无耻到如此程度!难怪今日社 会风气之坏,不该进行“知耻”教育吗?王伟一条被子在外面不到两分钟,一看,没有了。盗窃横行一至如此程度,这将使我们的社会到何处去?晚饭后愈感烦闷, 不能自解。信步到学校与杨世清闲谈一阵,又去看望了那位教英语的小赵老师。原来他也是在铅山上海农场的教养人员。谈起往事就话长了。──1981、4、9,永桥(日记) 盗风,贪风之外,农场的逃风也是很有特色的: 鉴 于秦皇岛市对教养人员进行说服教育方式取得成效,省里文艺单位抽派演员至本场“文明青年”报告会中演出;一向这里的“跑风”甚盛。从前还是个别趁隙外逃, 近又听说有成班成班的跑。还听说五大队的大队长被成伙教养打伤。这症结究在何方,不得而知。当然放浪成性多做坏事的教养是不容易管教的,但做干部的,尤其 是直接干部,是否官僚作风太盛激起众怒呢?从这个会的召开可能要仿效秦皇岛。是否有效,尚难予卜。如果失败,那就太可怕了。将成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呢?──1981。3。29永桥(日记)所谓“教养”单位,从上到下的没教养,总让父亲头痛恶心: 不管男女老少,赃话随时流露,说惯了。他们也不在乎。还谈什么文明礼貌!“文明大国”不已成“野蛮中华”了吗?真可叹可耻!──1981、10、13,永桥(日记) 父亲在农场教人文化,被称为林老师。除教书,读书,看报,练习书法,看电视机里的新闻京剧文艺体育节目之外,就剩下和病痛作伴,随梦境浮沉了: (日记)葱茏的初夏大地是会令人心悦的。但体内的城狐社鼠仍不断来骚扰,于是又不克安宁了。整日在百无聊赖中度过。欲文不成,读书无趣,生死问题又萦脑际。──1981、5、2 总是做些当年劳改劳教就业中一些劳动生活和赶车赶船还家的梦。旧事难忘。──1981、5、29长年羁旅伴孤灯,永夜乡思梦不成,两鬓萧疏今老矣,空嗟春色又匆匆。──1981 台湾“民众日报”文章“中国如何统一”:不应重蹈秦汉隋唐宋元明清等朝以武力统一,造成人民受难的覆辙,应从政治制度经济发展方面去努力,不能让百余年来中国人民的痛史再演。如长此分裂只有予敌以可乘之机。这是一篇值得重视的文章。──81、1、11 1986年,父亲等一帮“县团级”老头被“宽大”,“撤消处理决定”了。他们为“平反”高兴了一下之后,眼前却是一片茫然。他们不能去细想:实际上他们已被屠杀了,只不过用的是以另一种灭绝生命的手法:一种分期死刑。 田园将芜胡不归1985年双十节,我结束了四年劳教生活。随即以“自动离职”脱离了“单位”。之后,往西南十省旅行一年多。返程时去看望了父亲。1987年春,又专程陪伴他北行寻亲访友,以了其最大的心愿。父亲是怀着叶落归根之心北上的。可是故乡的变化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大规模的矿产品开采早已毁坏了故园的“风水宝地”。大洋河也变成了灰暗的臭水 沟。故居早已不复存在。家中亲人死的死散的散,活着的几个亲属都不宽裕。谈起往事,自从鬼子入侵,灾祸就没断过。小鬼子可恨,打着各样旗号的兵匪也可恨, 老毛子可恨,老毛的“阶级斗争”更可恨。贪官污吏可恨,让贪官侵吞“全民所有”的“优越性”尤可恨。只不过大家已经麻木了,“怨天怨地就怨咱命苦吧”, ──父亲,你认了吗?放弃了还乡居住的期盼,灰心丧气地离开久别的东北故土,父亲更沈默寡言了。是否,你有苦难言? 未能慎之于先,必然悔之于后。──1987、12,(日记)父亲偶尔会谈起他的旧交,包括军校的同班好友郑广玬、郑为元,文坛的孙望、常任侠、武俊达、艾青、吕亮耕,体育界的徐亨、戴仁声,演艺界的崔巍、蓝萍(李云鹤)等。但所有这些风云际遇的回忆,都不再有丝毫甜味。父亲的命是够苦了,他的心更苦。他应该有所悔,但他又何从悔起?他甚至从未提出回家与母亲重逢的要求。但他的心里怎能没有这盼望? 一带滔滔水,颗颗泪无声,年年双七夜,不见鹊桥横。──午眠乍醒偶成1988、7、14,苏州 故乡之行归来不久,大侄儿接他到苏州去住了。母亲暗暗地考虑着让他回来。可是,1989年12月24日,母亲猝然去世。我托友人去苏州接回父亲,总算让他赶上了告别仪式。挤得满满的追悼会大厅里,父亲呈上了挽联: 二子仍未婚最伤怀从此双双失母爱 一身皆是病频叹息只期夜夜梦君颜──愚夫咏泉泣挽 母亲的去世,意味着父亲的心死。父亲尝尽 了生离死别的悲哀,他的生命之泉已经枯竭,在他最后的岁月里再也看不到一点光华。他虽脱离了囹圄生涯,却并未消除恐惧感。他对我从事的民主活动充满恐惧, 他对我那些献身于自由的朋友充满恐惧,他对一切突破专制禁区的言行充满恐惧。他时常要吐出些拥护“党和政府”的言词,好象中共警官还站在他面前等着他“汇 报思想”。他的精神状态,竟如此符合中共所宣传的人权观──岂但是“生存第一”,简直就是“生存唯一”:活着。我催他写自传,但他几次提笔又放下。终于我懂了:为何那么多诗人作家半个世纪写不出东西。弟弟于1988年赴美。1994年,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三条路:出国,入狱,或叛变投降。我离开了祖国。我不能忍受屈服于暴政的奴隶般的生存,我不愿象父亲那样忍辱偷生被慢慢绞杀。我热爱人民的祖国,正因此,我憎恶扼杀自由与正义的国度。我毫不隐瞒与中共专制势不两立的立场。而中共党国也明确地否定了让我在祖国自由生活的希望,并无情剥夺了我回国奔丧别父的权利。在最后的十来年,父亲孤独地活着。他渐渐放弃了组成他生活的一切:他不再写作,不再练字,不再读书看报,不再听戏看电视。他躺下了,躺在空空荡荡的家 里,躺在安安稳稳的养老院中。他有时翻看两个小孙女的照片,有时在恍惚梦境中看到我,但清醒时他知道我不能回去。他的语言不再和善,有时竟非常刻毒。他似 乎故意要得罪所有的人,他会狠狠地对人说“你们去下地狱”!当所有装饰生活的色彩褪去,在他内心深处埋藏着的仇恨便破土而出了。我理解,这才是支撑他苦海余生的最后一根浮木。只是,他的仇恨失去了目标。父亲去了,生命对于他已成为负担。他还有思乡之情,他希望自己的灵魂回归梦中的净土,他希望躺在清波粼粼的大洋河边柔软的沙滩上,他希望躺在岫岩山谷里鸟语花香的绿荫中,他希望──如果这世界已不容这希望──就让这世界消失!父亲,我理解你的怨恨,正如以前我不理解你对暴政的屈从附和。其实,你的心还象当年那个嬉戏在大洋河边的农家小孩,津津有味地把玩着一捧细沙,对世间 的名利之争并无兴趣。你从无害人之想,却被害苦害惨了一生。你从未违法犯罪,却成了刑期最长的罪人。即使你曾犯的过失,那过重的惩罚也该早将它抵消了。九十四年的光阴已经消逝。来自于泥土,复归于尘埃。你的那一捧细沙已被风吹散,被水带走了。安息吧,父亲! 儿 牧晨 遥拜 2005年4月2日 于美国西海岸附> > > > 讣告 > > 先父林咏泉不幸逝世. > > 1911年1月,先父出生于辽宁岫岩一殷实农家.1930年考入南京中央军校(即黄埔军校)第八期步兵一班.此后历经三十年军旅生涯,奔波贯南北,军阶至上校.戎马倥愡之间,多有诗文发表. > > 1949年,先父拒绝带队过海,率部起义投诚.其后,又经历三十七年囹圄磨难,受尽劳累伤残饥寒病痛之苦,饱尝妻离子散贫困孤独之哀,终于肌体衰退,精神耗损,久卧不起,烛尽霜收. > > 2005年3月28日凌晨,先父于上海铁路医院去世,享年九十四岁. > > 先父一生虽清贫如洗而学识甚丰,路途坎坷而孤高自足,交际有限而挚友不缺,天伦难圆而亲情常温.以人世之想可悲其命运,以超凡之思可赞其心灵. > > 已无牵挂方解脱,不留余念好安息.丧事从简,婉谢悼唁. > > > > 哀启者 > > 长子 林牧晨 媳 毛剑芳 > > 次子 吴鹰 媳 杰罗丁 孙女 索菲亚 孙女 莉莉 > > > > 2005年3月29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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