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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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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随风而逝

   来源:参与

    继今年三月诗集《犯人的祖国》在法国出版,著名诗人、异议人士、底层研究者廖亦武先生的新作《最后的地主》最近在美国出版,为此5月16日记者专访了廖亦武先生。

   《参与》记者:您自己曾经说过年轻时并没有写《最后的地主》这本书的冲动?那么后来是什么触动了您去写这本书?

   廖亦武:这是一个偶然,也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2003年年底我去云南继续采访我的冤录系列,在2005年底认识了一位基督徒孙医生,他说他知道在云南靠近金沙江的边陲地区有很多冤案,愿意为我介绍。很凑巧,我们第一次去采访接连4、5个老人都是地主,而且生命已处于风烛残年,用一句基督徒的话说就是这是上天的安排,这段历史不应该被遗忘,我采访之后发现简直是触目惊心,这些在山区受难最深的人自己没有讲述能力,如果我不去写他们,那么再过五、六年这段历史将彻底消失,然后我就决定了写作上的转型。孙医生促成了我写这本书,他是我接触过的最好的基督徒,受过高等教育,不计报酬,在贫困山区默默行医八、九年,那些地方自然条件之恶劣令人难以想象,一个人在山上走有可能会被一阵风吹到山下。第一次孙医生就带我走完全程,花5、6个小时找到一个老地主或老贫农,而且他们说云南土话,我也得借助孙医生的翻译。有个这个契机之后,我就开始有意识地做这件事,从2005年底一直做到2007年底,有时同一个县就去过三次。书还没写完,我采访过的一位84岁的基督长老在86岁那年就去世了,我介绍的一位拍记录片的朋友只能拍到这位老人的坟墓,其他老人的下落,我不太清楚,80岁以上的老人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不知还能活多久,这些生命的消逝意味着内心一段历史的消逝,我对自己有一个保守的要求,就是真实转述他们的历史。应该有更多的人参与这种采访,这样被采访者会有一种新的记忆开辟,会讲得更全面,但是很遗憾,第一次采访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幸好我留下了包括地主、贫农、民兵、放羊娃、工作队队长在内几十个人的讲述,从多个方面印证了那段残酷的历史,也印证了一个政权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

   《参与》记者:您在记述这些地主的故事时,最强烈的感受是什么?有哪些难忘的事可以与读者分享一下?

   廖亦武:对于我来说最难忘的事就是我在书中提到的三次寻访未遂,他们宁愿把自己的这段历史带进坟墓也不愿意讲出来,我就很埋怨自己也感到很心酸,我不能强迫他们讲,只能不断努力,而回忆这些事情可能会刺激这些80多岁的老人,导致他们血压升高,甚至突然死亡,因此对他们是一点好处没有。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做,好象是为历史负责任,但对他们个人而言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因为老人离死亡很近,会觉得绝望和虚无,认为说了也没用,另外讲这些东西对他们个人健康有损害,同时毛泽东年代给他们留下的阴影一直持续到现在,这三方面原因有时交织在一起,非常复杂。我作为一个记忆工作者,只能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复原一段历史是多么困难,而一段历史又是多么容易转瞬即逝。我看到一个老人就象看到一座宝藏,一座关于中国历史的宝藏,但有时真正进行交谈的时候他们拒绝告诉你什么,在短时间内很难做到充分的沟通。由于孙医生长期在那里行医,帮我介绍,看我们长途跋涉,老人们也会讲一些东西,也有一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倾诉,这种倾诉的欲望一旦被激发出来就可以讲出很多东西。云贵地区属于西方传教士最早进入的地方,很多家庭都是几代基督徒,基于这种宗教传统,我也会启发他们讲出来为一段历史或一个家族作个见证。而有些那个时代的专政者,如民兵、贫农等,很愿意通过闲聊来恢复他们在那个时代的光荣,回到让他们留恋的时光,有个工作队队长曾经是北影厂拍《伟大的土地革命》中的原型,是以88岁高龄在病床上接受的采访。可以说这些人从正反两个方面印证了一段真实的历史。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能把这本书写成一本时代的书,每一篇文字也都会留下遗憾,我只能尽力减少遗憾。

   《参与》记者:您希望借《最后的地主》这本书的出版实现一个什么样的愿望呢?

   廖亦武:我只能说作为作者,我完成了我的任务,短时间内我想远离这些苦难,因为回过头去看这些苦难,我自己都觉得异常沉重,令人绝望。希望读者能够受到这种情绪的感染,感到有些不舒服,因为人类往往需要一些不舒服、不幸才知道幸福的含义。我想若干年后这本书应该还会有人看,哪怕只是为了查阅一下这段历史,建议年轻人可以姑且当作故事来读,但愿我们的子孙后代在若干年后可以仅仅把这些事情当作故事来看,那说明这个世界比较幸福和太平了。这是一把双刃剑,人们总希望有历史,因为没有历史就没有根基,但当历史过于沉重时又希望自己忘掉一切,我写这本书也是希望同样的灾难不要再发生。比如32年前的唐山大地震,如果有人象我一样以实录的方式采访当时的幸存者,留下口述的历史,那么就会对现在发生的地震有所借鉴。

   《参与》记者:请您介绍一下今年三月在法国出版的诗集《犯人的祖国》。

   廖亦武:这本诗集最早是我在1999年自己印的一本诗集,原名叫《古拉格的情歌》,后来改成《犯人的祖国》,这也是其中一首诗的题目,当时我印了300-500本,现在我自己只有一本了。现在翻译成法文出版,也是我作为一个诗人在地球上公开出版的第一本诗集,而且由于是法文我自己还读不懂。主要记录了监狱里的一段苦难生活,我想让后代知道还有人这么写诗,写得这么不美,另外也可以作为个人历史保留下来。诗集出版之后,我始终感觉恍若隔世,法国人真的是很浪漫,法国一位汉学家为诗集作了序,《世界报》、《解放报》等当地报纸都在显著位置进行了报道,多家当地电视台也介绍了这本诗集,第一版印了1000册,估计很快就要印第二次,我个人对这本诗集在法国受到欢迎并不太理解,有可能他们是为我个人奇特的经历所吸引。

   《参与》记者:您怎么看地震发生后政府的作为和民众的反应?

   廖亦武:我当时正在都江堰和成都之间的温江,之后见到救援的车辆从眼前开过,我认为政府的行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一些,同时值得肯定的是这次报道是有史以来最透明的一次,这些方面是有进步的。但感觉救助的方式比较原始,有时救一个人长达三、四天,看起来缺少准备,另外不知道地震局起了什么作用。关于是否接受国外的人员救助援助,我想每个政权都是按照惯性在运作,中国政权有可能是为了缩小影响,但地震的全球性影响是挡也挡不住的,早晚有一天会被迫打开这扇门,但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关于各种所谓“谣言”,我认为人们有质疑和想象的权利,不能简单地看待成谣言,政府应该以开放的态度对待这些言论,对于没有证实的东西,我作为一名从事实录的工作者,不会做任何公开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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