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虹迎新晴
[主页]->[人生感怀]->[虹迎新晴]->[ 少女作祭——纪念徐世敏]
虹迎新晴
· 惜缘
· 少女作祭——纪念徐世敏
·子夜三峡
·林妹妹仙逝有感
·咏香樟----兼志龙儿弱冠之喜
·天机
· 周婆婆
·天要哭了
·法力高强的源博雅
·二手的人生
·悲汶川
· 没有父亲的父亲节
欢迎在此做广告
少女作祭——纪念徐世敏

   
   
   徐世敏实在是娇。
   
   她的上面,有四位哥哥姐姐,最大的差不多都有了十八岁。他们有的参加了工作,有的上山下乡,每个人都时常给她买礼物和拿钱给她花。作为父母年事已高时生下的“收官”的孩子,徐世敏简直是被宠坏了。不,应该说,是宠得恰到好处。在那个风吹草动都是“阶级斗争”的年代,徐世敏那张天真无邪的灿烂笑脸,对我来说,如同世上的珍宝。

   
   在每一位同学都已弄清自己是男是女,该上男厕还是女厕,以及比这更为要紧的是“打倒”和“万岁”的对象千万不能呼错、毛主席的“席”字也绝对不能写成“度”字的小学二年级,有一天下午,班主任孙老师拿着一张白纸来统计几位漏报“家庭成份”的同学。当时是下午的课间活动时间,我正和几位女同学在核桃树下踢纸做的毽子。我热的满头大汗,拿着毽子跑到孙老师面前,笑嘻嘻的告诉她说,我们家是工商业兼地主。
   
   孙老师脸圆圆的,个子不高,性格很温和。前几天,她刚到我家家访过,发现和我妈是同学,两个人还开心的聊了好久呢!她听到我说的话,大吃一惊,就象耳朵被雷炸聋了一样,反复的问了我好几遍。当我最后一遍大声喊出“我家是------”,仿佛地都震动了一下,男生停止了擒拿格斗,打陀螺和滚铁环,女生停止了抓石子,跳房子和跳橡皮筋,大家不相信似的小心翼翼走过来,形成一个包围圈,把我围在中间,仔细打量。然后象是我得了什么病会传染似的,突然一哄而散。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解的看着孙老师。孙老师脸都白了,好象不太敢看我的眼睛。她用极其沉痛的语气,非常严肃的对我说,一苇,你一定是没有搞清楚,你回去再问问家长,问清楚了来告诉我。
   
   我从兴奋的游戏中,有一点点清醒过来。
   
   胡军把脸凑过来,问我说,难道你不知道地主是什么意思吗?我迷惘的摇头。
   
   “啊?!连这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地主是坏人哪!那你就是黑五类!”
   
   难怪!中午我回去问妈妈,妈妈铁青着脸,让我去问奶奶。奶奶说话时,脸色都变了,声音很小很弱,大热天的,怎么就象突然冷起来一样,竟然抖了一下。
   
   尽管我弄清楚我妈妈娘家的“家庭成份”是“下中农”后,和孙老师去商量,孙老师经过向校“革委会”领导汇报,也同意了我可以随我妈的成份,但同学们对我,还是很有一点不同了。学校组织“忆苦思甜”,人家一片哭声,我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端起老师递过来的“糠菜粥”,我说好吃,难吃,都是不对的。好象从小姑娘一下子变成了老太婆,我常常心事重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口水吐到我拉都拉不直的卷发上面来。
   
   只有徐世敏,好象生活在另外世界的人,就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熬到第二节课下来,有长长二十分钟休息。她会立刻冲到我的座位旁,拖着我的手就往她家马路对面的综合商店里跑。一路上又蹦又跳,脸上笑的象开了花一样。一边手舞足蹈把一张两元的纸币拿给我看,一边嘴里还吵吵嚷嚷说个不停:我们不买盐津枣了好不好,我们买棉花糖好不好?我们买牛皮糖好不好?什么东西最贵,我们就买什么东西吃好不好?
   
   我心思重,常常吃不下饭,人又瘦又轻,被她拖的跌跌撞撞的。看着这个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快乐的人,不禁暗自纳闷,她是真的不在意吗?还是她还小不懂事呢?不管怎样,她的快乐常常感染到我,好象阳光都更加明媚了。
   
   有一个星期天,她竟然找到我家里来。这张喜气洋洋的笑脸,把家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我放下家事和功课,和她一起,到荆江大堤的青草中找蘑菇玩。我们往前跑。一直跑到化纤厂高高的烟囱还要过去很远的地方,结果惊讶的发现,在那人迹罕至之处,堤坡上金黄的蒲公英不是一朵一朵,零零星星的开放,而是密密集集、挨挨挤挤,开成了花的绒毯,花的海洋!初夏的阳光照在这些花儿上,每一朵花儿都在笑,都在跳,都在唱歌,都在闪闪发光。
   
   徐世敏兴奋的大喊大叫,她躺倒在草地上,骨碌碌从坡上滚到坡下去,爬起来一秒不停立刻又滚一次,又滚一次,从坡下向我跺脚挥手,不停的催促我也滚到她那里。
   
   我等她停下来,指点给她细看。那些她滚过的地方,花儿都快要折断了。它们也不笑了。好半天,它们从新站好了,才又开始笑。让花儿一直开,不是很好吗?什么时候谢,那是它们自己的事情。让这个地方成为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下次来玩,它们就一直等在这里。我们每年这个时候,就到这里来看花。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
   
   就象有些人惯于把鸡毛蒜皮的小事弄成惊天大事一样,我把这里有一片野花这样一件无人注意的小事,对徐世敏渲染成一个神圣的仪式,把她吓了一跳。她仔细的看着这些花,渐渐收起了笑容。“天啊,蒲公英真的在笑啊!”她拔腿就往镇子这头跑,好象花儿们要追来了一样。我在后面追着喊着吓唬她,她不敢回头看,一直跑到家里去了。真开心啊!
   
   徐世敏也有惹我生气的时候。
   
   有一次星期天,徐世敏到我家里来玩。我带她到邻居家里东游西逛。在东边隔壁邻居家,我把二班的肖秀兰介绍给她。肖秀兰礼貌的对她笑,她突然一下子跑开了,在不远处金鸡独立,做出拉二胡的滑稽样子说,一苇的妈妈拉二胡,啷哩格啷,啷哩格啷!
   
   那时侯乱讲人家的家长怎样就是在骂人家啊!我气极了,斜着眼睛看着她。她毫不在意,围着我做怪相,还嘻嘻哈哈的招着手说,来抓我呀!来打我呀!
   
   想起来就好象发生在昨天一样。我也是爬树上房作天作地的的,看着她那么顽皮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想,她到底是不是女生啊?
   
   三年级夏天的假日里,沙洋找到地下水,搭起了高高的架子,开始了自来水的安装工程。那时侯还没有电话联系,我正在想,徐世敏有一阵子没有来找我玩了啊!就看到马兵从医院那边急急忙忙跑过来,差点一头撞在我身上。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结结巴巴的告诉我,徐世敏爬到水塔的架子上玩,自动扶梯升上去,她从上面掉下来昏过去了!刘老师抱她去的医院,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呢!刘老师哭了,跟着去的同学都在哭!听说,内脏摔破活不长了!现在医生已经不让探视了!
   
   释迦牟尼所说人生的“八苦交煎”,这是我们在知道刘锡荣老师生了胃下垂的“病”之后,第一次面对另一个问题-----死。真是难以言说的震惊和悲痛。对于我,还有另一层的恐惧和忧愁:将来还会有谁,会对我这样好呢?
   
   第二天,刘老师领着全班同学一起去医院看望她。徐世敏穿着一套浅色碎花的睡衣裤,靠着棉被坐在病床上。枕头旁边,有一个漂亮的绒毛玩具熊。她极其安静,全然没有以往的顽皮模样。
   
   同学们把我推到前面,说,一苇,你是她的好朋友,你说几句话吧。
   
   我低声问:你疼不疼?
   
   她轻声轻气的回答:不疼。
   
   同学们催促说,再说点什么呀。
   
   我说,我已经说完了。
   
   再也没有人发言,同学们就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刘老师带同学们告辞,对徐世敏说,你好好休息吧,功课不要担心。老师会帮你补课的。我们过几天再来看你。
   
   徐世敏点点头。目送我们离开。
   
   我不知道她在医生的抢救以后,在看起来那么健康的情形下还是难免一死,那她自己呢,她知道自己一生的功课都已经做完了吗?
   
   过了两天,又有同学来告诉我,徐世敏从医院回家了,即将下葬。我独自来到她家,从厅堂里站满的大人的腿中间挤进去,看到小小的红色的棺材是空的。我又往她的房间挤,被大人们拦住了。在缝隙中隐约看到她躺在床上,好象睡着了一样,书包课本和玩具,都堆在她的身边。她妈妈坐在床边,不停的哭。听说她额头的中间放了一只煮熟的鸡蛋,但是不知是大人把我挡住了,还是我的眼睛里装满了泪水,我怎么也看不到她的脸。
   
   多年以后,经过酱油店旁的徐家,我还是会放慢脚步,稍作停留。我长大了,这扇门也变窄变小了,那以后不久,徐家人就搬走了。里面也许换了新的住户,也许就一直是空着的吧。门总是紧闭或者半掩着,没有一点声音。后来,酱油店和周围的房子,以及周围的综合商店都没有了。
   
   但徐世敏晴空丽日般的笑脸和这份纯真无邪的少年情谊,一直留在我的心里。那是没有电视而有满天星星和火烧云的年代,是没有自来水,汉江却清澈宽广的年代,是外婆的村庄开满莲花,江汉平原肥沃的插根拐杖都会发芽的年代。是物质极其匮乏,心愿也极其微小的年代。也是我的同龄人尚不知痛苦与忧愁,亦无所谓憧憬与盼望的年代。
   
   镇上的老人们说,每一项动土的重大工程,都是要拿人来做祭的。谁想到那为沙洋的自来水工程作祭的,竟会是一个与此毫不相干的小女孩呢?大概过于完美无缺的事物,就更有它脆弱易逝的大缺陷来做为陪衬吧。
   
   从那时我开始了夜观天象的生活。一年之后,我发现,北斗星的斗柄改变了倾角。那时侯,是小学四年级。在小小少年惆怅的心中,尚不知在世上,有更大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