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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您可怜吗?

     闲而无事,和妻子领着五岁的女儿上市场溜达便是我的一大消遣。那种一家人扯手拽衣的情景,即使在这寒冷的北国也使我常生暖融融如沐春风的感觉。

     市场离我的住处不远,下了楼,拐两个弯,不出一里地也就到了。于市场处不远,无论刮风下雪都会看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者,一身蓝色的棉衣棉裤泛着苍洁。佝偻着腰,拢着袖,守候在一架陈旧的自行车旁,自行车的后座上捆绑着一只装满瓜子的编织袋;碰上有人经过,老人便一边跺脚一边吆喝:“瓜子。大片瓜子。”

     我和妻均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对磕瓜子没有太多的兴致,但每每隔三差五妻总会给我们拎上一二斤回来,纵或是过几日将它扔掉。妻说:“老人家太可怜。这大冷天,谁有办法还成天在外挨冻。”

     这一次妻也不例外,回来时又在老人那里约了两斤的瓜子。付钱时有两枚硬币散落到了雪地里,老人便俯身去拾。或尔是久在室外过于寒冷的缘故,那双戴有棉手套的手有点僵硬,在雪地里抠了几下才抠起两枚硬币;在他艰难地直起腰板时,一道清澈的鼻涕便飘然而下。

     这一切都被五岁的女儿看在眼里。临进家门,她突然向我和妻子提了一个颇为难堪的问题。

     “爸爸,你们老了也那么可怜吗?”

     我们竟一时语塞。孩子的问题太天真太幼稚,而我们也无法去准确回答。但我们的身心已然掠过一阵恐慌。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我们并不属于这座我们已经生活了整整十年的城市。或许是不久的将来,我们就又得回到生我养我的那个贫瘠村落。没有积蓄,没有劳保,甚至没有一点一滴的福利……

     晚上,妻又忧患重重地提起了她那份搁置已久的“防老措施”——再生一胎。哪怕是个姑娘也好。不止是俩个孩子有个伴,更主要的是我们老了有所依靠——起码不至于出现俩个孩子供奉四位老人的局面吧。

     “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在现行社会的体制下,这条有着几千年陈腐生命的观念,比之“兄弟阵父子兵”在广大农村更加具有不可或缺的地位!这也许就是农村计划生育为何屡屡收效甚微之所在!

     但我还是拒绝二胎。

     我和妻都近四十的人了。结婚原本很晚,又等了几年才要孩子,想再要一胎无论从优生优育还是妻的安全角度出发,似乎都存在着一种冒险;而更为重要的是:以我们目前的能力,抚养一个孩子已然捉襟见肘,岂能添口加丁?——倘若让孩子象阴沟里的老鼠自生自灭,那又当别论。但让孩子屈辱而艰辛地活着,不论从感情上还是心灵上都是让我无法接受的。

     象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妻叹口气,一个人漠漠地睡了。当四室重归于一片静谧,我竟品出一种莫名的落寞和孤寂——这却是从未曾有过的。

   

     老了会可怜吗?

     依我这等智力对二十年后的生活做出哪怕是最笼统地判断,也是非常困难的。我所看到的听到的仍然只是生活在现实中的老人。

   

     小庆小爷(小爷——老家对叔叔的一种称谓)83岁了。严格地说,小庆小爷应该有俩个女儿,大女儿是他与前妻生的,小女儿是他的后妻带过来的。痛心的是他的大女儿出嫁不到一年难产而死。小女儿看透了母亲的孤苦无依,一口气生了三个姑娘后终于天遂人愿,生下一个儿子;本来就步履艰难的家庭在计划生育一次次罚款扒房后已是徒有四壁。自身尚且无暇顾及,岂能惠及母亲和后爸?

     年轻的小庆小爷是个货郎,成天挑着一副零货担(卖零杂货的小挑子)穿街过巷。60岁的小庆小爷已经无力农事,村里研究后给老两口定了五保。十来户人家六七十人,每人供给十来斤大米十来斤柴禾,但油盐酱醋却没了着落。脚上生有鸡眼走道拄着竹杖的小庆小爷便又担起了零货担,只是再也无法穿街过巷,将一副担子摆在距屋后一里开外的土街上。

     一里之地并不遥远,但对于颤巍巍的老人来讲已是负担,更何况得挑着担子拄着竹杖在崎岖的山道上蹒跚。碰上懂事的后生,道声好,接过担子,送归家去。但这种际遇由来不多。

     若是家中有个老伴倚门而望,热茶熟饭,嘘寒问暖,精神肉体也能勉强支撑。然而老伴却熬不过那份苦涩,先他而去。

     前年春节回家拜访小庆小爷,老人家已双眼迷蒙。两间土基屋摇摇欲坠。是夜,恰逢停电,一根豆般烛光便在微风中飘摇挣扎。恰如那屋、那人。

     我知老人仍在后街摆摊,问及老人的生意境况,老人嘬嘘良久,喟然长叹。老人卖的本是针线纽扣之类毫厘之物,一天本无进项;偏有那捣蛋的孩子欺他老眼昏花,常常生出法子去偷骗。所幸有好心人的不时接济,邻居的时常照应。但老人说,那不是买卖,而像是在“乞讨”。

     偶有风雨突变,老人正值归途,便如洪峰行舟、负物攀岩。

     鸡眼脚、竹杖、零货担、曲曲山路,可以想见老人在狂风浊雨中那份孤苦无依寂寞惆怅。

     印象最深的当算有一次老人在风雨中摔了一跤。当他醒来时已是夜深人静、星光稀垂。老人家跌跌撞撞摸进屋的第一件事便是抱着老伴的遗像号啕大哭。

     现在小庆小爷的左邻右舍都先后搬到离他不远不近的后山盖起了楼房,老人家的房屋便益发成了陈旧的遗物。

     村中于我般倾巢而出在外打工者多也,老人的那点五保粮草愈来愈令他牵肠挂肚……

     说到动情处,老人浊泪满面。

     “要一觉睡过去多好。拖累你们,拖累大家……孩子,要真可怜爷爷,在菩萨面前给我说说好话,让她把我带去……”

     我已不敢去问老人家身体如何,不知老人心里还有多少痛苦孤凄。很明显,老人已经将他的生存视为一种罪孽。

   

     在我要收稿时,竟接到了山东济宁市唐口镇杜屯村一位网友给我发来的电子邮件,称他们村有个五保老人……

     “……目前这位老人还活着,但她已不是人所过的生活,她日前的生活如猪狗一样在苟延残喘、目不忍睹、耳不忍闻……”

   

     我有理由相信二十年后的我不会重蹈上述三位老人的复辙,这不代表我拥有多么高的才智和经济实力,而是随着我国农村政策的逐步调整,二十年后,农村必然拥有自己一套完整的社会保障体系,有着一个个完善的老人乐园。

                     03、02于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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