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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乡村沉沦 二

     二

     老队长冲进圩堤岸边的工棚。他的第一感觉是告诉工棚里的养蟹人,好让他赶紧通知村里——今晚怕有危险。

     工棚里漆黑一团,老队长用充电灯照照——空无一人。“怎么连小玲玲也不在?”

     玲玲是罗家大屋周勇和余淑华的女儿,今年只有六岁。俩口子三十多岁好不容易生了个宝贝蛋,自然稀罕得不行。遗憾地是两口子既无手艺又无本钱,除了给人代种几亩薄田外,做小工便是夫妻俩农闲时的唯一选择。

     工棚是养蟹人用来看圩的,抗洪时便当作临时放置挖土挑土工具的地方。周勇和养蟹人也算熟人,想想将玲玲一个人放在家中不放心,便同养蟹人商议后连家带口搬进了工棚。

     养蟹人正穿着雨衣提着充电灯,在狭窄残破的圩堤上不停地催促着从他面前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快!快!!”长长的圩堤上,除了挑着土石奔跑的人流,再也看不到一棵树木,大大小小的树墩在黑夜里泛出苍洁,浪在风的怂恿下越过丛丛密密的树杆枝丫,越过树枝上一双双绿阴阴鬼魅般的小眼睛,永无遏止地冲击着堤坝。堤坝便在风浪的淫威声中不断地颤抖、呻吟。

     “周勇,你家姑娘在哭着找你们,孩子身上都湿透了。”

     “在哪里?”周勇一惊,一把扯过那个人。

     “都到圩堤中间了,快去追吧。”

     “快点,快点!要是破了圩你们谁也别想拿到一分钱!”养蟹人的嘶声力竭在狂风暴雨中被荡得粉碎。

     脚下的震撼越来越大,巨浪结伴而行腾空而起,压向堤坝扑向人流。人群中有人开始尖叫,立即便出现了小小的骚乱;这尖叫和骚乱让养蟹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一边晃着充电灯要大家顶住一边向堤岸奔跑。他知道今晚怕是在劫难逃了,损失已然无可挽回,现在首要一点他得保住自己的小命。

     圩堤上的人们似乎受到了感染,慌作一团,纷纷撇下肩上的挑子,拼命地向岸边逃窜,原先有序的队伍瞬间变得混乱;只有周勇疯了似地向圩堤中间冲去,嘴里一个劲地喊:“玲玲!淑华!”一边不停地向往回奔跑的人询问:“看见我姑娘了吗?看见我姑娘了吗?”没有人理会他的话,人们只是没命地逃窜,一边逃一边嘴里不停地喊,“快跑呀,要破圩啦——!”

     “周勇,我在这!”淑华一头撞进周勇的怀里,拉起周勇就往回跑。

     “玲玲呢?”

     “玲玲不在工棚里?”淑华蒙了。

     “玲玲上圩堤了。刚才人家还看见她哭着找我们。”周勇急得要哭,话音未了就又扑向前去。

     “玲玲。玲玲!”淑华哭了,扯着嗓子追赶着丈夫。

     “后面好像有个孩子,你们快点去!”

     终于有人确切地告诉了他们女儿的消息,夫妻俩连声谢谢都没说,就铆足劲向前冲刺。

   快到圩堤中间,从那边跑过的人已经没有了,匆忙中周勇摔了一跤,若非树桩绊住他的雨衣,他就一头扎进了八汊湖。淑华连忙从后面扯起他,夫妻俩顾不上说话,哭喊着玲玲向前奔跑。

     他们终于隐约听到女儿的哭声,看到了女儿弱小的身影在闪电中若显若现。玲玲似乎也听到了爸妈的召唤,正在向他们跑来。他们伸出双手,喊着玲玲,扑上前去。

     一个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夫妻俩只感到眼前一花,他们本能地立住身子。

     他们呆了——那不是巨浪,那是决堤!

     堤口在离他们不到六七米的地方迅速向着玲玲那头扩张溃烂。

     “玲玲,别过来!别过来!”

     “玲玲,快往回跑,快往回跑呀——!”

     玲玲也许没有听清父母亲在对她喊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地是她没有意识到她面前的滔天深渊。她只知道她的父母就在她的面前,在迎接她、召唤她,而她的身后是墨墨的雷电交加的夜空,周围浊浪排空,大地颤惧,圩堤上空无一人,还有那无数的泛着绿阴阴的蛇眼在窥视着她。她的全身早已湿透,她冷,她怕,她要回家,她要回到爸爸妈妈的怀抱……

     巨大的轰鸣,惊天浪潮伴随树木枝条一泻而下,这一切周勇夫妇都没有看见没有听到,他们只看到圩堤在他们眼前正一段段消逝,女儿的那双小手刚刚伸出,小脚刚刚跑开,那声带哭的呼唤还在耳畔——玲玲消失了。

     “玲玲——!”

     淑华跳起来,疯了般扑上去。

     周勇跳起来,一下将妻子扑倒在地。

     “淑华!淑华!”

     “玲玲,玲玲。放开我!玲、玲——!”她挣扎着,努力地伸出双手,向着苍穹,“你们谁救救我的玲——玲——”她嚎啕大哭。

     “周勇,周勇。”老队长从后面奔来,“快走,快走!”双手扯起淑华。

     身后的堤口正逐渐扩大,伴随着夺魄的轰鸣,在风雨雷电的助威下以摧毁一切之势,扑向圩内低岸上的老屋。

     “破圩了?!”

     随着那声地动山摇的轰鸣,观音庙大殿晃了一下,刚在厢房里睡下不久的村支书刘大福  “噌”地便坐了起来。

     “破圩了。破圩了。”黑暗中他喃喃自语,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怎么啦?”睡在一旁的小尼姑顺手拉亮了电灯,“又作恶梦了?真是的。”她不满地嘟囔着,一侧身兀自睡去了。

     “不是梦,不是梦。”刘大福回过神,三两下套上衣服下了床,摘下墙上的雨衣,抄起充电灯。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大殿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刘大福心头一冽,“真的破圩了。我得赶紧走。”

     “走吧,走吧。嗟,真拿你没办法。”小尼姑连面都未转过来。

     开开庙门,刘大福见是下湾的杨队长。

     “怎么啦?”

     “刘书记,破啦!”

     “破啦?破啦?哎呀,你怎么现在才来呀。”

     “我、我不是怕打扰你吗?再说,也没想到、想到它就破了。”杨队长满是委屈地辩白。

     “有没有人冲走?”

     “没有吧。这班人比鬼还精,都早跑了。”

     “那,”听到没有人员伤亡,刘大福的心里安定了一些,但立即他便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你下湾那两间老屋有没有事?”

     刘大福说的下湾老屋便是圩内低岸上的二户人家。

     “这……我还没回去呢。”

     “你呀,快走呀!”

     “书记,没事的。”如其说杨队长是给刘大福宽心,还不如说是给自己祈祷。他知道一旦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个队长首先就得被人家戳八辈子脊梁骨。

     “二愣子娘你让她搬了吗?”刘大福一边大步流星地赶路,一边问。

     “……”这下可问着了杨队长的痛处。

     二愣娘是个瞎眼老太太,二愣子是她娘四十岁那年生的。二愣娘在生二愣之前并不瞎,相反,年轻的二愣娘生得一朵花似的,一副皮肉永远都那么做不糙晒不黑,白白嫩嫩,别说是年龄相仿的爷们,就是年轻的后生敌上面也忍不住多瞅两眼。

     二愣爸是个石匠,跟着罗家大屋的罗祥宝做事,长年累月在庐山九华山一带搭桥修道。

   听人说,罗祥宝原本不带二愣爸的,那时候村里的年青人有的是,不像现在这般倾巢而出的光景;但罗祥宝却敌不过二愣娘的美貌,不但带了二愣爸,只要回来,还爱有事没事的提两菜上二愣家去喝两盅。

     到了二愣娘四十岁时,终于解怀生下了二愣子。二愣娘本想托人将这好消息传给在外的二愣子爸,却不料第二天二愣爸的尸首便让人从山上抬下来,浑身血肉模糊。那个惨景,二愣娘一想起来就泪水涟涟,久而久之,那双秀眉俊目便渐渐失去了光明;但二愣娘硬是挺着将二愣拉扯到了三十岁。由于没有上过学,又要服侍瞎子娘,二愣子就只能在家侍候着那点薄田,闲暇时也象周勇夫妇那样出外做点小工。但二愣也是出名的孝子,市面上只要有什么时新的瓜果,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买一点来让老娘尝尝鲜。

     二愣子没有大名,如果有的话,那还是二愣子。因为二愣子从小就特犟,按村里人说是条犟牛,是头二愣子。 然而二愣子长得英俊魁梧,二十来岁也曾惹得不少怀春少女暗恋,但都因为看不上三间低矮的土基小瓦屋,而不敢以身相许。也有一个托人来提亲的,二愣子见到伊人面时却猛吼一句:“你是不是孬子?”

     弄得姑娘家莫名所以。

     “你要不孬,你嫁给我做什么!”

     让人家姑娘整个一羞愧难当,拂袖而去。

     人们都说二愣子不止愣,而且孬。孬得吃屎!

     刘大福和杨队长倒不担心另外一户人家,那家人虽说房屋破旧,但家里人都是好手好脚的,一旦破圩,抢在洪水到来之前撤出房屋应该不成问题;倘若这二愣子在圩堤上愣头愣脑地多呆一会儿,就他那三间破土屋是绝然无法阻挡这洪水的一冲一泡的。

     “你怎么不让她搬呢?”望着泛着污秽的洪水在圩内噌噌猛涨,刘大福又重复着他的那句话。

     “让她往哪搬呀?这大雨天,怎不能让二愣娘睡在雨中吧。何况,二愣子那牛脾气,你能犟过他?”

     刘大福无语,两个人都在打着各自的腹稿,只是脚下不敢有丝毫松懈,顺着圩岸边的山包一路紧跑。

     如同一头发狂的牛,二愣子甩掉雨衣,裹着风雨,撵着汹涌的洪水抵角奔驰。

     但洪水却是一条发了性的蛟龙,夹啸而过,直扑向他的三间土基瓦房。他看见浪头已涌到他家门前,迅速涨到土房窗前,拍击着他的土屋。他的泪下来了,“娘,娘——!”

   一个巨浪,房屋在离他一箭之地塌了。塌得无声无息,他甚至没有听到老娘的一声呼叫。

     “娘。娘——!”

     他纵身跳进冰冷的洪水,两臂奋力拍打着水面,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救出他的瞎子娘。

     洪水中夹裹着许多破碎的板块、树木、枝丫以及盆盆罐罐,和着一些垃圾在他身前身后飘摇沉浮,他的身子已经碰到自家的断墙。暴雨无情地抽打着水面上浑浊的泡沫,浪花层层叠叠汹涌咆哮,仿佛要扼杀掉世界上的所有生灵!

     墨墨夜空茫茫洪水,他恍惚不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他的身心已然被冰凉的洪水包裹得严严实实,气力正从四肢慢慢散去,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他清楚自己再不冷静的话就会在这洪水里永远地沉下去。他不但救不了母亲,甚至连母亲的身体都未找到,自己的小命就丢了。

     他定了定神,开始顺着自家的土墙一步步地摸索。凭感觉他知道是进了母亲的房间,他用双手双脚在房里探了好一会都没有寻到母亲的踪迹,他甚至潜到水中摸索了一阵,他绝望了。就在他浮出水面时,他突然想起有件东西自己一直没有找到,那就是床——母亲的床。

     他又在屋子的边边角角仔细搜索起来,他的脚在房屋的一角终于碰到了那张床。准确地说是那顶蚊帐绊住了他的脚,他小心摸去,他的手触到了那熟悉的身体。

     他的动作相当轻柔仔细,生怕惊扰了母亲香甜的梦乡。仿佛他和母亲正坐在明媚的阳光下,他正一根根拈着散落在母亲肩上的头发,轻拍着母亲的衣襟,和母亲喃喃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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