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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乡村沉沦 八

  晚上,周昌久家来了两个人,村长和书记刘大福。

     周昌久没有料到他们会找上门来,他知道他们有持无恐。多少次的上访,多少次的检举揭发都奈何不了他们;但周昌久是那种一条巷子走到黑的人,坚信公道依然存在;只要自己坚持,说不准下一次的行动便是收获喜悦。虽然他从心里鄙视这种鲜有道德廉耻、寡有社会责任的人,但出于做人原则,周昌久还是递上烟让了座,同时嘱咐妻子宝莲沏茶。

   双方在经过了几句淡而无味的喧寒之后,刘大福清了清嗓子便切入了正题。

     “老周啊,这次我和村长来主要是和你商议周勇家的事。小玲玲虽说是周勇夫妇没有尽到监护责任,但不管怎么讲作为一村的父母官,我们也感到愧疚。”

     “愧疚?仅仅是愧疚?”周昌久双目如炬。

     “当然喽。”刘大福望望一直默不吱声的村长,讪笑道,“我们没有嘱咐周勇照顾好小玲玲。我们也很自责。”

     村长自然明白刘大福是要自己打头阵,但他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件事你刘大福做下你就自个儿扛着,犯不上拉上我垫背。我躲还来不及呢,哪能把屎盆往自己脑袋上扣!

     “自责?哈哈哈……”周昌久哈哈大笑,“好一个自责!”

     “你知不知道,作为当晚负责人员,你擅离职守;作为一村书记,你没有预知到破圩的严重后果,或者说你明知道却不将它放在心上;没有及时通知组织人员疏散撤离。你可知道,你的不作为直接导致二愣子娘和小玲玲两条人命!这已不止是渎职而是对生命的漠视和亵渎!”周昌久  “噌”地站起,右手食指中指差点戳到刘大福油光的鼻尖。

     “老周。你,你怎么啦?”宝莲从旁拉拉周昌久的衣襟,她害怕三个男人一旦情绪失控打将起来,“有话坐下慢慢说。人家书记和村长也是好意,黑天瞎火大老远来和你商量事,你就不能心平气和点?五十多岁了还跟年轻人似的。”

     “老周,消消火,消消火。”村长象征性地欠欠屁股。

     “没事,嫂子。”刘大福大度地笑笑,“都是自家兄弟。老周又是直性子,他刚从外面回来,有些情况不了解,产生点误会出现点摩擦也难免。有些人也和老周一样,说我那天晚上不在圩堤。老周呀,那完全是某些人别有用心。村长和下湾杨队长都可以为我作证嘛,连乡里的朱乡长也是亲眼目睹的。你说,那能假!”

     “假不假先不说,说说你们今晚的目的。”周昌久不想和他们徒耗时光。

     “对,对。看我们。先说正事。”刘大福向村长递了个眼色,“村长,快将村委会的研究情况跟老周汇报汇报。”

     刘大福心里对村长恨得直痒痒,“你小子真好耐心,简直是雷打不动;等我过了这一劫,看我怎么收拾你!”

     “老周呀,”村长也感觉不能再无动于衷,呷了口茶,“在红旗圩的工作中村里承认是有一定的失误。周勇夫妇经过这件事思想包袱一定很重,作为村干部,我们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所以村委会通过研究……”

     “一致决定为周勇争取一个计划生育名额。”刘大福不失时机地抢过话题。

   呵呵,村长白了刘大福一眼,敢情你还是开不了那头,把我当枪使呀。

     “那是好事哇。好不容易生下玲玲,这下……反正他们也还很年轻,自然能再要一胎。”宝莲一听挺高兴,倘若周勇夫妇再生个姑娘小子什么的……

     “玲玲就是不死,按照政策周勇今年也到了生二胎的期限。这个还用你们这些父母官如此费心研究?不是说笑话吧!”周昌久不屑道,“况且,你们这决定好像应该上周勇家去说,是不是?”

     “就是。应该先让他们高兴高兴。”宝莲也觉得是这理。

     “哈哈。老周呀,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也难怪,不身居其位你是很难了解这其中的情况的。周勇夫妇按政策不是今年是去年就可以生二胎了,但他们为什么不生?没有指标!”刘大福得意地摆起了龙门阵,“乡里每年给我们村只有那点指标。偌大个村子,二三千人,每年结婚的就有十来个,你说这指标先给谁?当然得先给新婚的。至于二胎嘛,就得等。等到哪年指标有了,多了,你才能生。可不像你老周想的到了五年我就可以随便生孩子。得有本本、有证,否则一样罚你!”刘大福摇摇手,“老周呀,真像你想的,计划生育可就不用满村抓人喽。”

     “至于我们先上你这,老周呀,你这就见外了吧。你们两家是堂兄弟,你是哥哥,办事有头脑。周勇家现在出了这事你能看着不管?我们不找你商量还能找谁?”刘大福说得义正词严。

     “哈哈哈……”周昌久仰天长啸,“黑灯瞎火的你们不会就为了跑来告诉我周勇和我是堂兄弟吧!”

     “我们,我们……”村长欲言又止。

     “其实,其实也没有什么。”仿佛被人一下道中机关,刘大福显得有点不自然,“老周呀,你也是明眼人,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体谅体谅我们的苦衷,我们的难处。”

     “你们的苦衷?难处?要我体谅干什么?”

     “你看,你看。老周呀,我知道这几年你对我们村这几年的工作始终是不满意,也难怪。每个人的思维毕竟不一样嘛,但能不能换一种方式促进我们的工作?唉,这几年你为村里的一些事也搭进了不少冤枉钱,是不是?你看看你这家被你折腾得……是我嫂子贤惠,凡事都依着你的性子,若是换了任何一家的女人,她能让你这样一直胡闹下去吗?嫂子,你说是不是?”

     “你们男人的事,我可管不了。”宝莲不亢不卑,抽身进了房。

     周昌久紧蹙着眉吸着烟卷,他要看看刘大福的独角戏能唱多久,能唱出什么名堂。

     “老周呀,该收收心了,对不?我们都不年轻了,有时候就不能太意气用事。不是我当弟弟的说你,你要是不认死理何至于现在还住在这种房子里。你老周也是有头有脸要面子的人嘛!”

     “再说了,不管我们的工作如何,那也是代表着组织代表着基层政府的嘛。你能狠过政府?你当然不能。政府只要说是对的,再错的事也是对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拐不过弯呢?”

     “说完了?”周昌久的耳朵边仿佛有着一只号鸮在不停地噪聒,他冷冷地打断刘大福的话,  “夜深了,是不是该走了?”他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你……”刘大福似乎受了侮辱。

     “老周,你真得好好想想。”村长站起来。

     “我看,还是你们反省反省吧。半夜没事少跑点道,留点时间摸摸自己的良心,拍拍胸脯问一问自己还是不是个党员!”

     “周昌久,我实话告诉你,你别不识好歹!”

     “呵呵,露尾巴了吧。”

     “姓周的,别以为我们怕你,有本事你尽管去告!”刘大福跳了,“你不一直都在告我吗?告我贪污,告我受贿,告我拉拢腐蚀干部,告我把红旗圩给了别人……你赢了吗?啊。你能赢吗?啊。你那小胳膊肘能拎过大腿?”

     “滚出去!”周昌久咆哮了。

     “走吧走吧。”村长拽着骂骂咧咧的刘大福去了。

     程敬家晚上也来了客人。当他拄着那根竹杖推开程敬家的门时,程敬奶奶和菊花都惊叫了。

     “老爹爹,(相当于北方的爷爷)你怎么来啦?”

     来人是罗家大屋的五保老人罗庆,今年八十有余。早几年罗庆尚能凭一己之力耕作一亩薄田,加上罗家大屋这四五十来家每人十斤粮食十斤柴禾,村上每到过年也给送上一百来块钱,这日子也就勉强支撑过去了。但随着外出人口的急剧增多,和家带口在外几年不归的大多记不起家乡还有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老人的粮草也便断断续续,随着年老体衰,化肥农药又无钱筹措,那田里的稻子也自然荒荒廖廖。无奈之下老人在后街摆了一个小摊,卖一点发夹皮筋针线顶针之类毫厘之物。常常是好几天都毫无进项,即至如此老人也丝毫不敢松懈。即或时有风雪飘忽、头疼脑热,也会拄着竹拐哼哼唧唧地去守摊。在老人的眼里,那已是延续生命的全部。

     “我得来看看。”老人在程敬和菊花的搀扶下坐在一张小方凳上,拄着竹杖,气息未定便用那双混浊的双眼将昏暗的小屋打量了一遍,最后眼光落在躺在床上的小梅身上。

     “老爹爹,怎么敢劳动您呀。”奶奶急忙给罗庆倒了一杯水。虽说罗庆和他们同属罗家大屋但老人住在靠东头和周勇家很近,他们住在西头;东头和西头足足有两里路,平日没事时很少走动。

     漆黑的夜晚,崎岖的山路,拄着竹杖的八十多岁老人,万一有个闪失……

     菊花接过奶奶手中的水杯端给老爹爹。

     “老爹爹,你的脸怎么啦?”菊花惊叫。

     奶奶和程敬围将过来。

     老人的额头和左颊均有铜币般大小的伤痕。

     “老爹爹,你没事吧。”他们关切地问,心里都知道那伤痕是怎么来的。

     “没事,没事……”罗庆确乎有点难为情,“老了,真的不中用了。这点路,唉。”他用右手往上挡了挡,似乎想掩饰一下。

     “老爹爹,你手!”菊花更加吃惊。

     罗庆赶忙缩回右手,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这记性,唉,又老糊涂了。

     但他到底没有再去藏,只是一个劲地喊:“看你一惊一咋的,想把老爹爹吓死呀。”

     “不是,你这手……”菊花一手端着水杯,一手又想去拿老人那只手。

     “老爹爹,摔得不轻吧?”程敬弯下腰。

     “哎呀,你们,没……没事。”老人不耐烦了:“我这把老骨头,哪有什么事。”他顿了顿,对着程敬:“头上还疼吗?唉,和那个畜牲,你别说磕头,就是把心掏出来给他,他也不会可怜你。”他用竹杖轻轻柱了柱地,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我得看看我的乖孙女。”他挣扎着要站起,程敬连忙上前搀扶起老人移到小梅床前。

     未等罗庆开口,小梅懂事般细细地说:“谢谢老爹爹来看我。”

     “乖,真乖。”老人在床前坐下,将那只磕破皮的右手伸到小梅眼前:“老爹爹老了,腿脚不利索了。不能常来看你,就让老爹爹这点心意陪着你吧。”

     老人将握紧的右手慢慢松开。

     奶奶、程敬和菊花都震惊了。

     老人的右手里攥着一小卷凌乱的钞票!

     “老爹爹!”程敬就要上前去抓老人的那只右手。

     “你们让我说完!”老人旋即收回拳头,瞪了程敬一眼。

     “乖孙女,”老人微微前倾:“老爹爹真的不能多给你点,真的只有这么些了。”老人的眼窝潮湿了,也许是感觉到自己的语调过于沉重,他想换个轻松的话题:“还好,你老爹爹摔了两下都没有摔掉它。”他自顾自地笑笑:“乖孙女,你看老爹爹还是挺棒的吧。其实你老爹爹也挺担心,生怕它掉了,一路上都不敢把揣在袋里。你说,好笑不?”他呵呵地笑着,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因为除了他,屋里的其余四个人都在流泪。

     “老爹爹,我不能要你的钱。”小梅吃力地拨拨脑袋,一边流泪一边低低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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