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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苍生说人话”

   来源:南方都市报
    初识柏杨先生是在1986年,他的一册《丑陋的中国人》曾经风行一时,成为那个时代的标记之一,我也曾读得如痴如醉。二十多年来,他的著作在大陆陆续出版,一直没有离开读者的视线,在他生命的暮年,我们还有幸读到他“不为君王唱赞歌,只为苍生说人话”这样掷地有声的诗句。当他离开这个世界时,我们尤其能感受到这样一个人存在的独特意义,他留下的不仅是文字,更重要的是他身上体现的知识分子精神。
   柏杨先生显示了可贵的独立批判精神。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因言获罪,在国民党的监狱里熬过了9年零26天的黑暗岁月,却在里面写出了《中国人史纲》等著作。出狱之后,他没有萎靡退缩,反而更加大胆,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直言台湾的社会弊端、制度缺陷,他站在一个人的角度,一个中国人的角度,批判暴君、暴官,也批判暴民,他的思想言论从而越过台湾海峡,在大陆、在海外华人中赢得了广泛的读者。
   他之所以能直面中国人的丑陋,不断地揭示民族性格中的负面因素,就是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的自我反省精神。他毫不留情地自曝家丑,不回避,不苟且,绝不是因为他舍弃自己的民族,也不是因为他对人性的绝望,相反,他对自己的民族怀抱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他对基本人性和高贵品德非常在意。他的反省本身就是一种呼唤,一种拯救,就是希望更多的同胞反躬自省,认识到真问题的所在。他说:“中国人并不是品质不好,中国人的品质足可以使中国走到一个很健康、很快乐的境界,我们有资格做到这一点,我们有理由相信它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国家。但我们不必整天要我们的国家强大,国家不强大有什么关系?只要人民幸福。在人民幸福了之后,再去追求强大不迟。”我相信,这是他经历动荡乱世、坎坷人生之后反省出来的,不是在不食人间烟火的书斋里构想出来的。这样的思考,这样的言论,也许算不上深刻,却很清晰、很质朴,无疑比许多宏大的高论更合乎人性。
   他在1984年说过,自己在台湾三十多年,写小说10年,写杂文10年,坐牢10年,接下来将写历史10年。说到自己为什么从小说转向杂文时,他解释,杂文像匕首一样可以直接插入罪恶的心脏,而他为此付出了长期的牢狱代价。追根溯源,他要到历史中寻找答案,研究中国的历史,研究肆意蔓延、不受制约的权力给中国人造成的伤痛,把历史的真相一一破解,从而摸索出一条通往现代的道路。因此,他的历史研究是指向现实的。

   在海峡对岸,当他以89岁高龄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时,马英九对记者表示难过,“柏老去世象征一个时代的结束,他不会忘记对柏老的承诺,上任后一定会扮演好角色。”他的大半生,正好遭逢台湾从一个缺乏言论自由和人权保障的前现代社会,向一个符合人类文明标准的现代社会转变,他以自己的方式,以那支带有锋芒的笔,参与了这个进程,奉献了自己的心力、青春和自由。他的全部努力都已融入这段跌宕起伏的大历史当中,他不仅是历史的研究者和写作者,同时也成了历史的创造者。他亲身参与创造的这幕历史,必然也要成为后人研究、评说的对象。
   作为一个作家,柏杨先生有自己的独立品格,不仅与权力保持距离,不向权力谄媚,而且对权力保持批判。他有自己的角色定位,即使在台湾完成社会转型之后,他也没有离开原来扮演的角色,最终以一个作家的身份走完他的一生。有些人被社会大变化的浪潮裹挟,卷入各种复杂纷繁的纠葛之中,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有些人为各种各样的利益诱惑,变来变去,晚节不保,失去了社会公信力,成为人间的笑柄。而柏杨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写《丑陋的中国人》的柏杨,那个曾以锋利的杂文和直言不讳的演讲引发千万中国人共鸣的柏杨,一个比较纯粹的读书人。“只为苍生说人话”,就是他留给后世最有力的一句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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