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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古代人名的戎狄特征
来源：议报
汉语与中国北方民族（戎狄）语言没有本质的共同点，但上古中原地区却有过一个“前汉语”（非汉语）的时代，那时中原人名不同于后世“张三李四”式的汉族人名，本文要证明它们是北方民族的人名，这说明上古中原语言曾经是戎狄语言，上古中原社会是戎狄社会，因此黄河流域曾经有过漫长的“戎狄时期”。
《史记•匈奴列传》说北方民族“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好似其特征；但是该传又说“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如果果真没有姓氏，匈奴内部又何来这些“贵种”之姓呢？因此，北方民族不是没有姓氏，只是不挂在口头上而已，而“以族名为人名”才是北方民族人名真实特征。
《八旗满洲氏族通谱》记载的十七世纪女真姓氏和人名都是例证，我们可以随意举〈卷三十六•讷殷地方富察氏〉记载的：
孟古慎郭和，镶白旗人，世居讷殷地方，孔锡库之孙，伊星阿之长子，孟古慎郭和同弟罗团莽吉图将讷秦倭济地方始开为路……
这祖孙四人“孔锡库”、“伊星阿”、“孟古慎郭和”、“罗团莽吉图”的名字前面都没有姓氏，但他们是姓“富察氏”的。其实“富察”就是族名“兀者”、“赫哲”、“呼揭”，而人名“伊星”就是“爱新”、“乌孙”，“孟古”则是“蒙古”。从匈奴到女真，上下几千年，北方民族人名的语音其实很简单，只是“一音多字，一字多音”的汉字把它们搅得貌似复杂了。
秦是一个“赢姓”戎狄部落，而“赢”、“胤”、“尹”、“阴”与“燕”、“颜”、“奄”、“晏”等字都是读“安”的，秦始皇和康熙帝的名字“嬴政”、“胤禛”是读“安政”、“安禛”，也就蒙古、女真人名“按陈”、“按春”，它们是从族名“按出”衍生出来的“按出-n”，《金史•世纪》把金朝始祖部落“按出虎”记为“安车骨”。
北方民族语言中的“金”字有几套读法：或“安息”、“爱新”、“乌孙”，或‘按出”、“安车”、“阿勒楚’，或“按台”、“阿勒泰”，而匈牙利语的arany与《魏书•高车传》族名“阿崘”，又是一种读法，但统统都离不开“阿”、“安”二音。今世满族“安”、“金”二姓实为同姓，如若秦始皇要改汉姓，从音可为“安嬴政”，从义可为“金嬴政”，但一定不能是“姓嬴名政”。
夏、商、周、秦王室的“姒”、“子”、“姬”、“赢”四姓，如果都是与“张”、“王”、“李”、“赵”一样的普通姓氏，那么以他们的姬妾之众，“姒”、“子”、“姬”、“赢”早该是天下大姓了。事实相反，“姒”、“子”、“赢”三姓历史上不曾再见，今天还更不存在，如果将大禹作“姒禹”，纣王作“子纣”，周公作“姬旦”，那就比秦始皇“姓嬴名政”更荒谬了。
•商族的人名
商朝是发明文字的朝代，因此它的历史特别可靠，研究商族也就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史记•孔子世家》说：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孔子的祖先是“宋人”，而“宋”又是“商”的遗族，因此孔子父祖几代该是“最后的商族”了。孔子姓“商”姓“宋”都可以，但不会是“姓孔氏”的。我以为“孔”是从人名“孔丘”中挖出来的一个字，后人就姓了这个音。
中原汉语形成后，除少数部落保留着戎狄族名如“孤竹”（兀者）、“中山”（长孙）、“蒲姑”（仆骨），大部的国名都单音节化了，如江南的“句吴”简缩成了“吴”。而“商”、“宋”是同音（sang/song）的别字，它们究竟从什么多音部落名简缩成的？一时还说不清楚。
说“孔丘”是“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是属一类屡见于中国史书的胡说，完全没有讨论的价值。而孔子祖父之名“伯夏”是北方民族族名“仆和”，孔子父亲之名“叔梁纥”是蒙古语称呼朝鲜的族名“肃良合”。由此看来，孔子家族的人名还滞留在“以族名为人名”的戎狄形态，
〈殷本纪〉记载了先商部落酋长和商朝帝王四十四人：契、昭明、相土、昌若、曹圉、冥、振、微、报丁、报乙、报丙、主壬、主癸、天乙、太丁、外丙、中壬、太甲、沃丁、太庚、小甲、雍己、太戊、中丁、外壬、河亶甲、祖乙、祖辛、沃甲、祖丁、南庚、阳甲、盘庚、小辛、小乙、武丁、祖庚、祖甲、廪辛、庚丁、武乙、太丁、乙、辛（纣）。其中三十六个名字含“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大多数人以为那是“天干地支”中的序字。
其实，它们也是与北方民族族名相关的人名，其中又以三字人名“河亶甲”最显着，《八旗满洲氏族通谱》中的“瑚腾额”、“赫东额”、“鄂通果”、“艾通阿”、“傅当阿”、“鄂尔通果”等，都与之同音或谐音。“河亶”应是〈金国语解〉中的“兀典，明星”，或蒙古语的“星”字odan，或族名“乌潭”、“乌丹”、“兀丹”，或西文作Khotan的“于阗”、“和田”。khotan-gha或odan-gha则是“河亶甲”的完美记音。
〈殷本纪〉另一个三字人名是帝“乙”的长子，即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周本纪〉说周公平定叛乱后，“以微子开代殷后，国于宋”，宋人之裔孔子可能也是他的后代。人名“微子开”就是“微子启”，而“微”字又是读mo/mi的，《八旗满洲氏族通谱》的“万济喀”、“玛济根”、“玛尔积哈”即是“微子启”，春秋名人“墨翟”也就是“微子”，它们都是从族名“勿吉”、“篾里乞”等演化来的。
“启”、“开”同音很容易理解，广东话就是这样读的。“墨翟”是“微子”也不应该引起什么争议，因为辅音w/m之间的互相转换是很普遍的，如w音的“望”、“闻”、“问”、“文”、“蚊”、“万”、“味”、“勿”、“吻”、“午”等字都是可以转读为m音，而“毋”、“母”之同型，“微”、“末”之同义，也都暗示w→m的变换。
基于上述的线索，商代商族人名与北方民族的族名人名可能有如下的关联：
螯拜-n外丙乌孙外壬、巫贤白狄-n报丁拔拔-n报丙仆和报乙仆骨-n比干、盘庚女古/昭武/鬼方祖甲、祖乙、祖伊、祖庚、主癸、九侯、女房女直/女真女其、祖己、祖丁达稽/达稽-n妲己、太丁达斡尔太戊唐兀天乙屠各/屠各-n太甲、太庚
•周族的人名
周部落人名的戎狄特征比商族更为明显，“芮良夫”即是其一。芮良夫是一个直言的周朝贵族，《国语•周语》的〈芮良夫论荣夷公专利〉篇说他反对厉王宠信荣夷公，可是厉王还是以贪财的荣夷公为卿士，于是诸侯相率叛去，不久西周就败灭了。这是中国历史上很名的谏言，因此芮良夫也就成了名人。
中原古人名号常有“夫”字，如“孔夫子”、“孟夫子”、“大丈夫”等，人们将它理解为“男子”的意思；它亦作感叹词发音同“乎”（hu）。汉语“男子”之“夫”与蒙古语“儿子”一字huu有关；匈牙利语“儿子”一字fiú也是huu的变音。今天蒙古人还把huu译作“夫”，如有“红色之子”者“乌兰夫”（Ulan-huu）。
人名“芮良夫”就是蒙古男子名“纳兰胡”，今世这个人名在蒙古族地区遍地皆是。“纳兰”是蒙古语的“太阳”naran，“胡”是蒙古语的“儿子”huu，“纳兰胡”是“太阳之子”。《八旗满洲氏族通谱》记载的“纳良阿”、“纳郎阿”都是“纳兰胡”的谐音，就如汉族不知道“芮良夫”的语义，女真族也未必知道它们的语义了。
先秦人名中的“父”、“甫”（音hu）是“夫”的异字，语义不是“父亲”反而是“儿子”。内蒙古大学全福教授告诉我，他名字Chin-huu中的chin是蒙古语的“忠诚”，Chin-huu是“忠诚之子”的意思。我想，有“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恶名的“庆父”，是比“全福”音准更高的“忠诚之子”了。
“富有”、“富人”在满、蒙两语是“伯颜”、“伯阳”，在突厥语是“巴依”、“伯夷”。上古中原不乏“伯颜”、“伯阳”、“伯夷”者，《周本纪》则有“伯阳甫”在载，其当可为“富有之子”或“富有的男子”的意思。韩儒林先生说蒙古族名“伯岳吾”源自“伯颜”，人名“伯阳甫”当然也可能是“伯岳吾”直接变音。但不管如何，“伯阳甫”是戎狄人名却是无疑的。
•〈秦本纪〉人名“百里傒”
战国时各国开始提倡“贤贤”，反对“亲亲”；而宗法不全的秦国，春秋时就“任人唯贤”乃至强盛了。晋灭虞虢以后，大夫百里傒被俘为奴。晋嫁女与秦缪公，百里傒随伺入秦；后来窥机逃走，在“宛”地方被楚人扣留。缪公知道他很有才华，但又怕楚人得知，所以只用五张羖羊皮去赎人，楚人大意竟把他放了。当时百里傒已年过七十，缪公向他请教，百里傒推辞说“亡国之臣，没有资格论大事”，缪公说“虞君不纳你的意见，乃致亡国，这不是你的过失”，两人谈了三天，缪公便命百里傒执掌国政，还尊称他“五羖大夫”。
百里傒又推荐宋人“蹇叔”事秦。两人对缪公的事业有很大贡献。《史记•秦本纪》记载，百里傒的儿子叫“孟明视”，蹇叔的两个儿子叫“西乞术”和“白乙丙”。这些父子人名之间，没有姓氏的贯联，与北方民族的人名也非常相似。
人名“百里傒”（ma-ri-chi）就是族名“蔑里乞”(mu-ri-khi)，伯希和等首先指出“篾里乞”是“靺鞨”（mur-khi）的别音。北方民族常把r或l读作ri或li，即将“儿”、“尔”读作“里”。事实上，《辽史》的契丹部名“梅里急”，《南村辍耕录》的“蒙古七十二种”部名“灭里吉歹”、“木里乞”、“末里乞歹”、“灭里吉”等，统统都是“蔑里乞”。
•〈秦本纪〉人名“樗里疾”
“樗里疾”是秦惠文君的庶母兄，是战国后期着名的政治家，《战国策•西周》〈樗里疾以车百乘入周〉的故事说，西周王室非常衰落，樗里疾率百乘马车访周庭，周君派人出城相迎，楚王知道后大为妒怒。周臣游腾巧于辞令，安慰楚王说：樗里疾来意不善，欢迎仪式上持长矛的士兵走在前面，持强弓的士兵走在后面，实际上是夹住了樗里疾。周君惟恐自己亡国，也对楚国不利，这是为大王担忧。楚王听了这番话才高兴起来了。
〈秦本纪〉是将“樗里疾”记作“[木虖]里疾”的，许慎的《说文》训“[木虖]，丑居切”，但他训“樗，读如华，乎化切”却是错的。现代辞书《辞海》说“樗”读“初”（chu，同“丑居切”），“樗里疾”当读“初里疾”，亦是“女直”之真音“主儿扯”。〈秦本纪〉的另一个人名“出子”则就是“樗疾”、“女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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