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N错在哪里？ /刘水文集

我简要介绍一下这张CNN记者拍摄的原始图片画面：左则是一辆翻倒的、白色的、正在燃烧的小汽车，中部是两个在马路上奔跑的男子，右侧是一列军车和一群正在扔石头拦截军车的年轻人。CNN公开的图片裁剪掉右侧和左侧两部分，即拦截军车和燃烧小汽车的画面，因此被指“造假”。抛开政治解读，单从原始图片提供的信息量来看，这是一张非常优秀的突发新闻图片，堪称反映西藏骚乱最有价值的影像。画面信息量大，资讯翔实。初看该图，马上据此可得到五个判断：1，拉萨发生打砸烧事件；2，军队进驻拉萨；3，市民阻拦军队；4，治安失控；5，中国政府封锁消息。

这是一幅可与1989年北京民运期间，王维林手提燃烧瓶拦截装甲车图片媲美的突发新闻摄影作品。这幅图片后获全球最重要的普利策新闻摄影奖。从一个新闻人角度，我预测这张CNN记者拍摄的拉萨骚乱图片，也会获得国际新闻摄影大奖。但非常遗憾，发生在中国的重大事件，作为中国人，却不能见识这些宝贵的图像，更不会明了图片背后的事件真相。

按国际新闻图片专业要求和评价惯例，CNN发布的图片不算作假，理由在于：画面保持了原始摄影内容，未改动人、物等原始元素，未事先设定摆拍，保持了真实度。同时，特别针对现在流行的数码照片，国际摄影界允许通过图片制作软件（最著名软件photoshop，简称PS，统称图片后期处理），调整物理画面光线、颜色、裁剪大小、消除杂点，但不允许合成图像。也就是说，不允许在画面选定区域内，进行添加、删除或拼接。这同时也是新闻的内在要求，符合新闻无限接近真相的理念。

另外，CNN在初期回应为什么“作假”时，他们给出出于编辑取舍需要所以裁剪图片的公开答复。这个答复是能够接受的，也符合媒体编辑的审美态度和正常权利。如果CNN能进一步解释编辑为什么要裁剪那两部分重要画面，他们的答复当更为完满。

CNN新闻评论员卡弗蒂(非新闻主播、主持人)发表评论：50年来中国人一直是“呆子”和“暴徒”。随后CNN发表道歉声明，解释卡弗蒂原意是指“中国政府”而非“中国人民”，是个人观点，不代表CNN，但对引起的误解愿意道歉。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姜瑜马上回应：CNN道歉不够真诚，反而是在挑拨中国人民与政府的关系，要求再次道歉。但在例行记者会上，姜瑜被CNN记者三次发问逼到墙角，满嘴空话大话，不着边际，所问非所答。被政府默许、鼓动的媒体和网民，发起“抵制CNN”联署，签名达到400万人。这就非常可笑了。中国大陆除了珠三角地区可以收看香港三家电视节目，全国三星级以上宾馆被允许收看国外电视外，其他中国人根本就收不到外国电视节目，奢谈什么抵制？可见，中国人的爱国反美，是何等的幼稚荒唐，完全被仇恨左右。

西方媒体言论自由，私人可以投资经营媒体。CNN不属于美国政府媒体，卡弗蒂作为新闻评论员，侃谈天下大事，那太正常不过了。况且每家媒体背景、立场、视角各不相同，作为受众得到的是多元观点，这其实就是自由社会的魅力所在，也是新闻自由的本质所在。不像大陆媒体对重大新闻都有统一口径，各家媒体只被允许采用新华社“通稿”，远的不说，这次拉萨骚乱和奥运圣火传递，中国媒体跟国外媒体报道，几乎都是相反的，并且中国媒体只有一种声音，而不似国外媒体有多种声音。平心而论，卡弗蒂当初的言论确有含混之处，但道歉声明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也指出了核心问题所在，非常精妙。即使政府与媒体之间，不能因为价值观的差异，中国政府一再要求一家美国媒体道歉，显得牛头不对马嘴，实在是恶搞。中国外交部不明白他们如此愚蠢的做派，是在给即将到来的北京奥运会美誉度做减法。话又说回来，CNN坚持不道歉，中国政府又能怎么样？最后一招无非是驱赶CNN驻华记者。但别忘记，中国政府去年向全世界承诺：北奥会前后外国记者可在中国大陆自由采访，只须征得被访单位或个人同意即可。中国政府在奥运关节点敢玩自宫？

卡弗蒂常常在美国第一大电视台公开批评美国政府和布什总统，不乏犀利尖刻言辞，从未听闻美国政府和布什总统让一家媒体道歉，他们没那么愚蠢，主要还在于，当媒体或个人批评政府的权利受到法律实质保护时，批评也就成为一种社会常态，不足为怪。同时，媒体内部本身也有新闻伦理和职业操守的规范制约，不至于象中国媒体被政府严厉管制。在新闻自由国家，新闻从来都是双刃剑。不能用中国式“对错”思维和“报喜不报忧”新闻尺度，度量、要求别人。CNN将中国的愤怒化解于无形之中，同时阐明立场，危机公关非常流畅到位，对中共充满挑衅意味。

说到底，有关西藏骚乱和奥运圣火传递引起的中西方口水战，都是一场价值观之战，胜负已很清晰，至少没有哪个西方政府站出来，公开指责中国媒体连篇累牍的片面报道。中国急于证明大国崛起，舍弃制度转型仅靠权贵经济支撑，这样的崛起给世界带去的只能是恐惧。中国政府首先带头拿出大国的包容、透明风度，给不明真相的中国人树立一个好榜样，而不是浑水摸鱼，搅乱视听。这场“新闻战争”来得非常及时，未尝不是好事，让中国人提前预习什么叫新闻自由。奥运会即将到来，全球来华采访的记者将达到史无前例的3万人。可以预见，海外记者将对中国社会进行全方位透视。奥运会比赛场景，只是他们关注的一部分，其中不乏对中国政府和社会批评的报道。中国政府和中国人，都要保留一个容纳和接受批评的空间，而不是作为“主人”妖魔化西方，满怀仇恨和偏见。

2008年4月18日

《自由圣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