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圣火传递与爱国无关 /刘水文集

我们的尴尬在于作为一个大国，它不光是人口和地域上的，也是低成本、低技术含量产品出口上的，作为这个意义上的大国，在没有输出价值观之前，严格讲算不上真正的大国。自命的大国不算大国，需要经由文明、制度、自由度的检验。文明的积淀远较于人口、地域和技术的创造更为艰难和悠远，在一个主权意义的环境里，人口可以自然繁衍，地域能得到有效开发和利用，技术可以发明和仿效，唯独涵盖更深层人文精神、公民权利和财产契约的文明，不可在单一封闭的空间得以发明。文明跨越国界，文明不可仿效，只能传播、同化。

奥运火炬几座城市传递的混乱，我们可以清晰地观察出国家情感、民族自尊和价值观交锋的场景。圣火传递过程本来就是冲突的、混乱的，不只中国这次有冲突，以前圣火传递都这样，甚至比这次更出格，只要传递过程是可控的就很正常。也别想着整个世界都跟中国过不去，全世界要看的就是各等明星政要、异见者悉数登场狂欢的闹腾劲，这也正是整个奥运文化的无限魅力所在。如果华人、留学生都统一着装、整齐划一举着小旗子、喊着口号、唱着国歌，列队欢迎，那太煽情虚假，跟奥运精神格格不入。反对、发泄也是奥运文化的有效组成部分，只要不发生群体打砸烧事件，我觉得都能够接受。应该感谢所有的反对者，让圣火传递变得热闹吸引人。重要的是要学会包容反对的声音。既然每次圣火传递都如此，那么又何必扯什么国家尊严、民族自尊呢，委实是作茧自缚。

圣火传递数国，东西方文化和价值观冲突的第一现场，都算不上精彩，中国政府太紧张、太在乎、太固执、太严肃，缺乏娱人娱己的娱乐精神。我觉得圣火火炬被扑灭也没什么，反正火种还在车上，再次点燃就是了。没必要把捍卫火炬跟什么爱国联系起来，中国人活得太沉重了，从没弄明白国家、政府和执政党的含义，将三者混同，都不知道终究爱的是谁。好像中国从来都是受西方欺负，这次举办奥运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赋予北京奥运会浓烈的政治和情感色彩，从一开始就将奥运弄得变味了。

还有那些个火炬护卫队员（武警），都是精心挑选属于帅哥级别的精英。但是，一路传递过来，我从大陆媒体上没看到他们脸面上流露出自信、友好、和善的笑容，哪怕朝向伦敦人、巴黎人、旧金山人等地球村人微笑、招手致意一下，那也是展示中国人的风度和气势。他们却是一副警惕的神情、蛮横的动作，把别人象敌人一样防着，这悖离奥运圣火传递的本意，好像整个世界都跟中国作对似的。

任何表达自由都应该受到尊重，这是天赋权利，无人能够剥夺。奥运会不仅属于中国，更属于世界。中国不能把自己的游戏规则强加给别人，并强制别人也遵守自己的规则，走出国门就要遵循国际通行规则。那么，从这个意义上理解，奥运作为全球体育盛会，它所延伸出的奥运文化注定将是多元的，也可能将是冲突的、融合的。如何取舍，这取决于对待多元文化蕴含的普世价值的理解能力和自身的开放度。很不幸，激进的、悲壮的、自卑的家国情感淹没了共有的价值观，而游戏规则出现单向度、单调的中国、民族主义元素。中国还没有具备做一个大国的成熟心态，还没有做好容纳不同声音的准备，还没有理清大国是被别人命名的道理，还沉迷在大一统的意识形态里，以为自己喊自己是大国就真是大国了。世界上没有一边展示自己的专制、无知和狭隘，一边强迫别人接受的道理。同样，只有别人抵制北京奥运会的权利，而北京没有责怪人家的权力，中国不也抵制过莫斯科奥运会么。

中国借北京奥运会展示崛起的中国，没什么不妥；同样别国人民借圣火传递表达对达尔富尔人道灾难、西藏问题和中国人权的抗议，也是合理的；华人、留学生有表达爱国的权利，那些人权组织、流亡藏人也有表达不满诉求的权利。不同的群体表达自己的声音，他们的言论自由应该受到尊重和保护。我把泰晤士河桥、旧金山桥和华人租用飞机悬挂条幅的行为，都当作合理合情的表达，我甚至把他们当作行为艺术来欣赏。

每个奥运圣火传递现场发生的冲突，中国人有幸通过大陆媒体揭批西方媒体的“反面新闻”才得以一睹真相。我们是该问问为什么圣火传递有那么强烈、尖锐的抗议？达尔富尔、西藏到底发生了什么？中外媒体报道为什么提供完全相反的信息，谁说出了真相？有大陆学者聊以自慰地认为，中国的新闻自由以这种无奈的“反面教材”来推进，也算是有些收获。不可否认，“反面新闻”被政府利用为煽动民族主义情绪的有效工具，但毕竟扭曲了新闻自由原则。新闻透明，是文明世界的游戏规则之一，中国将不能例外。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党国一体，让人们爱恨交加。国家与政府是两回事，爱恨当有别。对待奥运不带情感和利益色彩，无论是外国政府或个人，都是有难度的。奥运以及圣火传递成为一个目标，各种诉求能够表达出来，说明在国外还有自由表达的平台。奥运圣火马上要转入中国大陆传递，中国人没有借机表达抗议的自由。试想一下，中国人敢举着“反专制反独裁”、“反腐败”、“平反六四”、“非法拆迁”、“新闻自由”的横幅标牌，在圣火传递沿途抗议吗？那些在国外的抗议者短暂拘留随后就释放了，中国人在中国就没这么幸运。还有那些华人、留学生，他们只有在英国、法国、美国才有示威的自由，他们回国有抗议示威的权利么？那些网路上大喊大叫声讨西方媒体、侮辱西方国家、抵制“家乐福”法货的大陆网民，他们有权利走上街头表达愤怒、表达爱国吗？没有。所谓爱国，是被政府选择性利用，群体性的街头爱国行为是被政府严禁的。那些取得外国国籍的华人，按中国不承认双重国籍的法律，他们已不算是中国人，自己选择西方自由，为什么就不能容忍“藏独”、“疆独”的诉求呢？虽然我不赞成独立，主张民主制下的西藏、新疆联邦自治，但他们的表达权应该受到尊重。要让西藏、新疆不分裂，必须提供宪政民主的制度性安排，才有可能保障真正的自治权利。部分华人和大陆网民，只是借被煽动起来的所谓爱国热情，盲目糊涂地发泄个人情绪而已。他们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都是坐稳的奴隶。

如果有一天，中共政府不再镇压人民走上街头示威抗议，有足够的胸怀和自信坦然包容反对的声浪，那说明中国才真正强大起来了，但在中共人治下这没可能。

2008年4月14日

《自由圣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