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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不能言月渺茫”——费巩之死

费巩是谁?今天的人大概都比较陌生了,在历史教科书上也难以找到他的名字。浙江大学校园里有个费巩亭,但了解费巩的学子恐怕已寥寥无几。他于1945年3月5日“失踪”,在重庆集中营被害,年仅40岁。

   1946年初,当中共代表向国民党政府要求“立即释放叶挺、廖承志、张学良、杨虎城、费巩”时,他早已惨遭杀戮,连尸体都被丢入硝镪水池“化”掉了。和他同时列名的其他四人都是1949年后人们所熟知的大人物。和他们四个相比,费巩的结局最惨,也最不为人所知。他并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将军,也不是显赫的政治人物,他不过是个大学教授,一介书生,却留下了浩气冲天的一句话——“任刀斧加身,决不出卖灵魂。”“石不能言月渺茫”,费巩亭边,年年月色,冷月渺茫,石头无言,后世的人们仰望长空,只有感叹,只有悲恸,只有无尽的追念。

   一

   费巩生于1905年,原名福熊,字寒铁、香曾,江苏吴江同里镇人,父亲费树慰与袁世凯长子袁克定连襟,却因反对袁氏称帝不被采纳,愤而归隐故乡。费巩的夫人袁慧泉即袁克定的女儿。1923年他考入复旦大学政治学系,参加过“五卅”运动。毕业后,他自费学习外语2年,先赴法国留学,后转入英国牛津大学攻读政治经济学,获学士学位。1931年回国,先在中国公学任教。翌年,回母校复旦大学任教,讲授中国政治制度。从1933年开始,他一直在浙江大学当教授,教他心爱的政治学。

   费巩一生研究政治学,对宪政民主,尤其对英国和西欧各国的政治制度有深刻的认识。他1930年代的论著,到现在都还不无参考价值。同时,他认为一国有一国的国情、政情,不能盲目模仿别国,他在浙大的讲稿如《中国政理》、《中国政治史》、《中国政治思想史》关注的就是中国的遗产,他花大量心血清理这些政治遗产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教学的需要。

   他特别欣赏英国的民主自由空气,认为马克思的祖国容纳不了马克思,而英国却容许马克思的存在,使他得以完成改写了人类历史的鸿篇巨制《资本论》。这一思想一直影响了他的一生。他学成回国时曾取道苏联,后来当朋友问起他对苏联的印象,他总是说:“总的印象还不错,有不少新鲜的东西,但我不喜欢强制人们必须去接受某一种思想,把思想也标准化。我希望把道理给人民讲清楚,由人民自由来比较和选择。”他的朋友说:“你是个典型的自由主义者!”费巩回答说:“不管你说我是什么主义,我酷爱这种自由的气氛,我相信每个人自己都长着一个脑子,他们有判断好坏是非的能力。” [1]

   1931年9月,他26岁那年,上海民智书局出版了他的第一部著作《英国文官考试制度》。这本书的材料收集和写作开始于他在牛津大学学习的时候,早在1930年夏天,他就写过一篇专论英国考试制度的文章,并寄回国内在9月间的上海《时事新报》和天津《大公报》上发表。而后他将文章扩充成这本书。书名虽为考试制度,但实际内容涉及英国文职官员的编制、职权、考核、升降、待遇等制度和具体的实施办法。他在“概言”中指出:“行政官吏并不因政潮的起伏而有更动,国家官吏有政务与事务之分,政务官为政党领袖,受人民推戴,向国会负责,而随政党之进退以为去留;事务官无党派色彩,以考试出身,恃真才登进录用,非与长官有亲戚故旧或党同志合。乃以才学胜,能奉公守法,无溺厥职,则终其身任用,部长无法去取,安心供职。熟练事务,效率自增,而国家之行政机关于以稳固健全。政务官重民意、有政策。部曹超脱政治,忠勤干练,不问部长党籍,一体敬事无间。盖职位既固,自无得失之心。”

   英国有着比较完整的文官考试制度,自1870年枢密院命令各级官员都须经过公开考试始能录用,经过多年的实行,逐渐改进,已经趋向成熟。费巩倾心赞赏并向他的祖国推荐“民仆”制度。“民仆”顾名思义就是“民之仆”,即机关官员应该是民众之仆人。“提倡官员与民众之间的这种关系和一些办法,不无参考的价值”。

   书中详细说明了民仆与人民的关系。“人民视民仆为政府佣人,……民仆忠勤廉洁,踏实地真为人民办事。可以三年无内阁,不可一日无民仆。民仆何尝有侵危人民以自利之心。”

   在写于1931年元旦的序言中,费巩说:“关于民仆制之专书极少。”“吾国科举制度虽遭国人诟病,以考试取士之法,实为世界各国先进。今虽废弃,时人复盛倡考试,取法异国、补我旧制,则英之考试制度,大足资我龟鉴。”“今人研习政治多重理论,理论能行有待事实济之。具体方案之拟备,尤待古今中外之文物制度为之佐证。潜心各国宪政之余,其制度组织之足为我法者,似亦大可探求。”“考试取士是理论,考试制度是事实。以事实济理论,提倡之余,宜图方略。此书之作,愿以一得之愚,供国人参考。”

   他的学术生涯始终离不开英国自由思想的滋润,这本严肃、扎实的学术专著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对于探讨国家公职人员的编制与考核等,都不无参考价值。

   1932年,生活书店出版他的《英国的政治组织》一书。1933年,世界法政学社出版“世界法学丛书”,收入了他23万字的新著《比较宪法》,“既欲取法异国,以制吾宪,所谓取人之长,去人之短,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则于其典章制度,当先下评估,乃能知其利弊,衡其优劣。一国有一国之国情政情,不能强效人好,固不必谓他人之长置诸吾国亦长,他人之利置诸吾国亦利,然前车之鉴,终未尝不能以此自警也”。此书共分四编,第一编论述宪法的意义、来源、演进史、种类、修改等,第二编论公民与国家,包括人权保障、选举制度、直接立法等,第三、四编为国家形式和政府形式。论述很有条理,内容也很丰富,很有独到之处。范围所及包含英、美、德、法、瑞士、日本、挪威、比利时及英国自治领地加拿大、澳洲,战后新兴国家捷克、波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等及中国的宪政。以英、美、德、法、瑞士五国为主,以他国为辅,而以各国的经验,与中国参证。这本书的特点首先是着重比较,其次是着重批评。《比较宪法》出版后引起了学术界的注意,当时他只有28岁,回国不过三年,已连续出版了三本有价值的学术专著,迅速成为政治学领域有影响的年轻教授。

   二

   “一二。九”运动时,费巩就积极支持学生,多次保护爱国学生。他一生坚持不当国民党的官,先后四次拒绝加入执政的国民党,也不愿参加其他任何党派。1940年浙大辗转流徙到了贵州遵义。正是在艰苦卓绝的流亡时期,应竺可桢校长的邀请,已在浙大任教八年的费巩以“不入党”、不要训导长薪俸为条件出任训导长。1940年8月12日,他发表了感人的《就职宣言》:

   吾的立场,不是政客,不晓得用手段。吾的位置不是活动得来的,运动得来的是政治家。出来做事,是为发展抱负,施行政策,是为学生做事,不是为了私利。同时,吾是个自由主义者,不统制干涉,但并非放任不管,想给你们的是领导,而不是压迫。

   训导长有人称之为警察厅长,但吾出来做,决不是来做警察厅长或侦探长,吾是拿教授和导师的资格出来的,不过拿导师的职务扩而充之。吾愿意做你们的顾问、做你们的保姆,以全体同学的幸福为己任。

   吾出来靠别人的是信任,——同事的合作,同学的信仰;靠自己的是一股刚直之气和一腔热忱。浙大校风向来是纯洁的,浙大学生是最可爱的。吾在本校今年是第八年,与学校及同学有浓厚的感情。现在既然担任这个职务,最愿意晓得同学的痛苦,希望能够常常与同学接触。

   训导处从今天起改走前门,不走后门,大门洞开。你们有事尽可进来谈话……任何人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告知我,或写信给我。吾还要常到宿所去,男女宿所都常常要去,但不是来侦察的,是来访问你们,想与你们多接触的。

   他同时表示:“吾不要训导长的薪俸,仍要教授原薪,一年可省出四五千元钱来,要求拿这笔省出的钱用在学生物质生活的改良上面。”

   他上任以后身体力行,亲自动手烧开水为学生杀臭虫。学生宿舍灯光太暗,他花费大量心血设计了一种亮度大而烟气小的植物油灯,拿自己的工资购买玻璃、铅皮等材料,制作了800多盏分发到各宿舍。学生为表达对他的敬重与感激之情,亲切地称之为“费巩灯”。四十多年后,当年的学生还深情地回忆起“费巩灯”:“油灯的光焰,像孩子的一双闪动的明眸。微弱的灯火,明净而澄洁。它给人光亮,它给人温暖。”这是费巩感人至深的境界,他的“光亮”和“温暖”永远留在莘莘学子的心头。他支持学生创办了生气勃勃的《生活壁报》,批评时弊,关心国事,被称为浙大的“民主墙”。

   以非国民党籍而任大学训导长,恐怕他是惟一的一个,所以只当了四个月就被迫辞职,但他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他希望学生成为“有人格,有骨气,有抱负,有见识”的人,他的人格给学生心灵带来的震撼是长远的。

   1939年春天,他的《施行导师制之商榷》率先提出以启发思想、陶冶人格为核心的导师制构想:“今日吾国新式教育之为世诟病者约有三端。一曰教法偏于呆板,讲堂传授,讲解叙述而外,甚少质疑问难,是灌输知识,而非启发思想,是盖由于一班学生人数常嫌过多,而程度智慧又多不相等,师生之间遂少辩难机会。二曰师生关系太疏。‘师生之关系,仅在口耳授受之间,在讲堂为师生,出讲堂为路人。’教师如负贩者,学生如购货者,交易而退,缘尽于此。‘师道既不讲,学校遂不免商业化讥。’三曰过重技术之传授,忽略人格之陶冶。学校仅为学艺之所,而非修养之地。教师只管学生学业成绩,品行思想如何,多不加以问闻。肄业大学四年,所得限于若干专门智识,品性德行初未受过熏陶。”

   1940年7月20日,他在《浙大校刊》发表的《施行导师制之我见》中说:

   吾们求学,要同时学做人,学做大人。大学者,大人之学也。大人者,不自私自利之人也。否则学养不足,即使在校时是志趣高尚的,一入社会,经不起恶势力之诱导,便给同化了。必须学校造就出来的人才,个个有品德,品学兼优,将来能改变社会风气,不与恶势力同流合污,中国才有希望,教育才有成就。

   做教员的不仅要教学生技能知识,并且要教以为人立品之道。

   思想这东西是无法统一的,我们做学生的导师,倒并不是要我们去监督学生的思想,而是要我们去积极的培植学生品格。不必把他们训导得绵羊一样,将来毕业出去,当好好先生,唯唯诺诺,无可无不可;而要把他们训导得个个有人格、有骨气、有抱负、有见识,将来出去,可以担负得起重任,经得起打击,不会被恶势力同化。所以,训导训导,还是导重于训,训导音近熏陶,还是要从熏陶、陶冶、感化着手。要感化人,所以做导师的必须以身作则,言行合一,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对学生必须诚恳关切,毫发无伪,语语自肺腑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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