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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秋白:我是叛徒,不是烈士 瞿秋白,1899年,生于江苏武进。1919年,参加“五四”运动,与郑振铎等创辨《新社会》。1920年,任《晨报》特派记者,赴苏联。1923年,回国任《新青年》等刊物的编辑,参与筹备上海大学,并任社会学系主任。1927年,主持“八七”会议,结束了陈独秀路线。1931年,在六届四中全会上被解除领导职务。1935年二月,在福建长汀被国民党逮捕,六月十八日被枪杀。
《多余的话》是瞿秋白临刑前在狱中所作。他反省一生,解剖自己,并坦承不够无产阶级,不愿以叛徒而冒充烈士。牺牲31年后,瞿秋白真的被定为叛徒,遭受批判、声讨。1966年,周恩来说“瞿秋白就是一个叛徒”,并提议把他从八宝山搬出来。之后,瞿秋白在八宝山的墓、塑像被砸,其母在常州的墓亦被砸。1980年,中共才为瞿秋白平反。
现在读《多余的话》,仍有说不出的感叹。中共的领袖们有几个人敢于面对自己,面对历史?又有几个人不是欺世盗名、乔装打扮?自己不说,还怕别人讲,并千方百计要消灭证据,以为这样,他们就能永远伟大、光荣、正确下去。
既是多余,又何必多说?
人生末了,有话,亦是可言可不言。
我不怕归罪,倒怕钦佩,
唯恐误导后来的青年。
十五年来,我勉强从事政治工作,
心想这个,手做那个,像是在表演。
现在解脱了,只剩下我自己,
就想自我分析,说说心里话、谈谈天。
我家世代书香,祖上为官,
到我这辈,已贫穷不堪。
因为穷,母亲自杀,
为谋生,我进了免费的俄文专修馆。
五四运动,我成了学生代表,
因为其他同学,谁也不愿干。
加入“俄罗斯研究会”,
那是我对理想的好奇和兴趣使然。
二○年,我到了莫斯科,
作为北京晨报记者,报导新苏联。
我研究俄文、俄国史、文学,
为了报导,也看看俄共报纸、文件。
懂俄文,我到东方大学作翻译、助教,
为应付教学,也读过经济学、唯物史观片断。
但这绝不是系统研究,
资本论,我就没读过,没兴趣,也没时间。
二二年底,陈独秀到了莫斯科,
我作他的翻译,那时我已是党员。
独秀回国,要我回去,
搞宣传,编辑《新青年》。
国共分裂,独秀退出,
轮到我主持政治局,免为其难。
有人灰心,有人退出,
危急关头,我们决定武装反叛。
我不懂军事,也无兴趣,
南昌、广州暴动,都是军事部经办。
暴动不一定是盲动,
失败了,还认为高涨,那才是盲动表现。
我感到空谈无聊,有心退出,
又怕是拆台,只好勉强负担。
六大上,有反对的,有赞成的,
屡次想说“饶了我吧”,真是进退两难。
六大后,我在莫斯科当代表,
李立三、向忠发推行立三路线。
我没有看出立三错在哪里,
原来这是我错误观点的逻辑发展。
假如是我留在国内领导,
我也会犯同样的错误,却未必如立三勇敢。
叫我纠正立三错误,
只能修改那些,看起来显而易见。
四中全会,我被赶出政治局,
终于松了一口气,卸下重担。
我请了长假,休息医病,
离开政治舞台,以度余年。
以我的性格、学识、才干,
当领袖的确是历史误会、梦幻。
一个半吊子“文人”,政治外行,
居然当领袖,整整五年。
这十几年,我像病马上坡,
爬不动,退不能,苟延残喘。
责任像皮鞭,肺结核如羁绊,
我才三十六岁,却已未老先残。
说这些,绝非要脱卸责任,
对共、国两党,有什么责任,我愿承担。
我只想说出真情,在死之前,
不再虚负领袖名声,不再欺骗。
我已是国民党的俘虏,
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枉然。
我是叛徒,不是烈士,
我不想装腔作势,骗取纪念。
青年时,我接受了马克思主义,
认同共产社会的理想和实现手段。
我尝试用它研究中国历史,
分析阶级分化、斗争、资本主义发展。
我的理论,混杂着小资产阶级、机会主义观点,
以致形成错误的政治路线。
我想不通,不想动,
后来便停止独立思索,不再宣传。
我是那种无用的文人,
什么都懂一点,但缺乏真知灼见。
不敢为自己的见解斗争,不愿承认错误,
没有自信,随波逐流,优柔寡断。
我害怕争论,喜欢调和,
憎恶贪污、卑鄙,但没想做侠客,顶多劝劝。
我没法成为布尔什维克战士、革命者,
卷进革命队伍,仅仅为着“体面”。
如果做“戏子”,我也许会有成绩,
大学教授、政治家,十几年我一直在扮演。
我想卸下戏装,回归本来面目,
对于政治舞台,只剩下厌倦。
对于生活,我的确是雾里看花,
用一些似懂非懂的名词:剥削、斗争、革命、政权。
很想回头再生活一遍,
似呼已太迟、太晚。
永别了,曾经的同志,
虽然我们曾经并肩作战,
但我没能成为战士,
潜意识里,仍是绅士,难以改变。
永别了,亲爱的朋友,
其实我也没什么朋友,能赤诚相见。
对于之华,我都带着假面具,
忘记我吧,之华,这样我会心安。
这世界是美丽的,
我却不得不说再见。
精力耗尽,唯余躯壳,
如果可能,我愿把它捐给医学解剖、实验。
滑稽剧落幕了,舞台空洞洞的,
我已没有什么留恋。
这些多余的话,
权作我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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