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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亲手挑旺的灵火
祂亲手挑旺的灵火
杨爱程(文载「生命与信仰」总第四期 06/2003)
想到你心里无伪之信,这信是先在你外祖母罗以和你母亲友尼基心里的,我深信也在你的心里。为此我提醒你,使你将 神藉我按手所给你的恩赐,再如火挑旺起来。 因为 神赐给我们不是胆怯的心,乃是刚强、仁爱、谨守的心。(提后1:5-7)
引言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我在一个弯曲的时代挤压下,走过了一段弯曲的人生道路,产生过许多弯曲的心思意念。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在时代的风暴的袭击下,我家曾在倾刻之间丧失了一切所有,并因为依照自己的良知行事,而遭受到无穷无尽的困苦磨难,坎坷艰辛。
然而,有上帝施恩的巨手在暗中护佑牵引,最终把我带离了「死荫的幽谷」,带到了「可安歇的水边」,使我的心灵得到了永恒的安宁,也使我的全家人因此而蒙福。
我将这一切形诸笔墨,并非要控诉时代的罪恶,而是希望人们从中得到一个明确的信息:
人间沧桑,非人之力所能左右。唯有上帝是时代更迭,世事流转的真正主宰。不要留恋俗世的声名、权位、财富和享乐,它们瞬息即逝,如落花流水,朝雾夕晖。唯有先求上帝的国与上帝的义,才能有真正的平安和永远的福乐。个人和家庭是这样,国家与民族也是这样。
母亲心中那「无伪之信」
我的母亲是一位极为虔诚、热心的基督徒。小的时候常听她祷告、读「圣经」、唱赞美诗、作见证和解说「圣经」中的故事。母亲的教导在我心中埋下了追求真理的种籽,并成为我多年以后属灵生命得以复活的契机。母亲去世后,她播在我心中的种籽也处在压抑之下,未能及时发芽、成长。但是,它自始至终,一直深深地埋在我的心田里,等待有一天遇到丰足的甘霖,得着和煦的春风,迎来适宜的气候,便要发芽、长叶、开花、结果。
我父亲在1986年去世前,曾应我的要求写下一份「手记」,其中有这样一段记述:
「民国三十二年,长女耘程出生后不久,我曾在岷县任职,惠音任岷县师范数学教师。民国三十四年,我应邀返乡,出任临潭县教育科长,惠音仍在女小任教。其时,她已在大姐带领下皈依耶稣。民国三十八(一九四九)年,沧桑陡变,江山易主。合则留,不合则去,此所谓文士对待时运之常态也,我亦不能例外。解脱为人作嫁之羁绊,自由逍遥,亲山林,远污流,洁身食力,快乐有余,何患之有?这就是我违背时运,走上险绝道路的根本原因。我按新政府之要求,交清手续后,即不辞而别,赴藏区经商行医。惠音亦无心继续工作,愿献身为主而活,故而未拦阻我远赴藏区,自己带孩子在乡间信主人家借住,并努力传扬福音。」
这里提到的「临潭县」就是我的老家,在甘肃省南部「甘南藏族自治州」境内,而「岷县」与「临潭县」隔水相望,属「陇南地区」。母亲原名李惠英,信主后改为李惠音,取「福音」的「音」字为名,表明立志传主福音的决心。
「江山易主」之后,父亲因拒不与新政权合作,更逃往藏区,参与国民党残余势力的「反革命活动」,被判刑五年,先后在兰州、酒泉、玉门等地做苦工。母亲带一家六口回到父亲的老家—一个偏僻、贫穷的小山村。村里分给我家三亩地,权作口粮田。
父亲不在家,母亲又不懂农事。她习惯于读书,教书的生活,体质也耐不住繁重的体力劳动。那真是严峻的挑战,我母亲居然以超人般的毅力坚持下来,用她自己的心血养育了我们。没有主与她同行,加添给她力量,要渡过这样的难关是很难想象的事。
父亲多年在外,没在家乡留下任何财产。我们借住在亲戚家原来用于存放草料的小棚屋里,下雨天屋里经常漏水。没有耕牛,也没有农具,二伯父借给我家一头小毛驴,又找了几把锄头,铁锹之类的原始工具。母亲就靠着这些「生产资料」,从头学习古老的农耕技术,艰苦地撑持着一家六口人的生活。那时候,十四岁的大哥和十二岁的大姐虽然已有能力帮一点工,但母亲坚决反对二伯父要他们停学的意见,宁愿自己多受点累也不让他们失学。大哥和大姐放学回来就下地帮母亲干活,他们也常常为了应付农忙季节而请假。尽管这样,他们在学校里都是成绩优异的好学生。想起来真是奇怪,靠着如此单薄的劳动力,一家人的生活并不馈乏。我后来才明白,正是母亲的信心,是她时刻不停的祷告给了她巨大的精神支持,帮助她经受住了如此严峻的试炼。如果把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放在同样的境况之下,恐怕很难坚持下来。
在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中,母亲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到批斗大会上挨斗。那时我虽然还很小,但我清楚地记得我母亲回来讲述的事:连续十几个晚上,她都是站着挨斗。县里派来的工作队干部为批斗会曾定下了调子:你为什么要信洋人的宗教,是不是当过美帝国主义的「间谍」?你丈夫当「土匪」时你也跟着,你是不是也当过「土匪」?「老实交代!」于是,干部们便「发动」群众「揭发批判」。
当时,山里的「庄稼人」还没有学会「揭发批判」的真正涵义,所以大都不做声。干部们祇能依靠他们预先培养的「积极份子」。有一个女人开始「揭发」了,她说某年某月某日,她在某个地方亲眼看见有人把一支「短枪」交给了我母亲。我母亲向家人述说这些事时,一直带着一种玩笑般的语气,不但不恨那个诬陷她的女人,反而为她的无知和语汇的贫乏而怜悯她。我哥哥听见那些话后非常生气,他嚷着说要去问问清楚,为什么她要那样胡说八道。母亲却劝他说:「那样无知无识的女人根本就不值得认真对待。我们应该可怜她,求主开启她的心灵,以免受来世的苦难。再说,那也是工作队的干部们为了完成任务而叫她说的,并不是她真想害我。」
然而,那个女人的心灵依然充满了邪恶,她不但把我母亲所「接受」过的武器增加到了三支:一支「长枪」,二支「短枪」,而且伙同另外几个「积极份子」打我母亲的耳光,向她身上脸上吐唾沫。其实,那些干部们完全清楚我们的母亲过去是干什么的,也明白她不可能跟枪支有任何关系。但是,他们要把闹剧演下去,直到上级的命令下来叫他们停止时,他们才可以结束这场恶作剧。我母亲有时回来以后,实在忍不住了,就向她的主哭诉一番,求祂给她加添力量。祷告过后,她的心情又会像往常一样轻松、快乐,常常拿工作队员和「积极份子」的滑稽表现说笑打趣。
那次运动之后,我母亲和许多被认为「历史不清白」的人,都被带到县城里关起来,美其名曰「集训」。大哥和大姐每隔一段时间去看一次,来回步行上百里路程。平时他们又都在十几里地以外的小镇上学,家里祇剩下三个最小的:二姐、三姐和我。祇有到了星期六下午,才能盼望大哥或大姐回来顶替母亲的角色。
我想我可能是今天中国人中少数对「人民公社」多少还存有好感的人之一。因为,当时父母都被带走了,大哥大姐也不常在家,三个小孩子根本没有能力照顾自己。二姐倒会做一点简单的饭食,无奈粮食没有了,柴火没有了,油盐等物没有了,好心的族人虽然可以偷偷地帮上一把,但到底不是长久的依靠。正在这时,「人民公社」来了,大家都到「公共食堂」免费就餐。村里办了幼儿园,我被带到那里和村里的所有孩子住在一起。因为没有起码的卫生防疫措,我和别的孩子一样,不时染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传染病,害得我哥哥请假回来背着我去十几里地以外的镇上去看医生。尽管如此,我在那里玩得很开心,又有人管吃管住,倒也省了许多事。
但是好景不长,「地上的天堂」来得快去得也快。存在了不到一年的「公共食堂」,把农民几年里积存下来的粮食耗尽了。先是细粮不见了,后来粗粮也定量供应了,再后来就祇有越来越清的大锅「粥」了。其实那已经不能叫「粥」,不过是开水煮野菜而已。记得有些日子,每个人每天的定量祇有二两粮,队干部、食堂管理员、炊事员还要从中克扣,留给「社员」们吃的也就祇有清水和野菜了。除了野菜,食堂里还试着用锯末加上麦麸做成馒头,或者把麦田里割掉庄稼后留下的麦草根再挖出来,磨成粉,掺上麦麸做馒头。所有的办法都想过了,也试过了,饥荒却更加严重了。终于,「公共食堂」办不下去了,祇好关门大吉,让大家各自在家里起伙。没有粮食、蔬菜、柴草、油盐,很多人甚至连家常用的铁锅都没有了,因为在「大跃进」中,铁锅被抄去「大炼钢铁」了。
从1959年到1962年,全国各地都遭受到极为严重的大饥荒,每天都有人饿死。仅甘肃一省,就饿死了几十万人。据有人估计,在那段时期,全国饿死的人数在二千五百万到四千万之间。一到秋收季节,大批干部被派到农村来监督收割过程,除了留下种籽和少量口粮外,全部被押运去送交国库。干部和民兵还有机会趁着值勤的时候私分粮食,「五类份子」和一些不被干部信任的人,就祇能从地里寻找遗漏的禾穗和洋芋,以补充不足。所以,连续几年,都是冬天未过,口粮已尽。春天播种时,人们想方设法偷种籽吃,夏天庄稼还未长熟,人们又去偷青穗。此外,就祇有靠采摘山里的野草填肚子了。我们村里有一个青年人饿得实在熬不住了,一天夜里把原属他家,后来交给「生产队」的耕牛偷偷地牵出来,身上背着一口锅和一些干柴,到一个离村子很远的山沟里去,把牛弄死了煮肉吃。也不知道他吃了多少,总之一直到撑死为止。这种死法虽然显得很痛快,其实也是在饥饿的逼迫下出现的自杀行为。
那时,我父亲也被释放回来了。他是因为没有粮票而饿了好几天,买不到车票,忍着饥饿步行了好几百里路回到家的。沿途祇能靠好心的村民救济才没有饿死。回到家时,双目已十分模糊,双脚肿胀发紫。他被带走时我还不到一岁,他回家时我已经六岁了。
我父亲回来后不久,就遇上了大饥荒。他和母亲一起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可吃的东西。在最困难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一家人祇能靠吃野草度日。父亲懂一点中药知识,有效地防止了我们误食有毒的东西。那时,因误食毒物而中毒的人很多。
父亲后来对我说:「那时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觉得你每天都有死去的可能。」然而,母亲却另有想法,她坚信她的主一定会保护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们。她祇是更多地祷告,更多地唱她那经常唱的赞美歌:
「虽然无花果树不发旺,葡萄树不结果,橄榄树也不效力,田地不出粮食,圈中绝了羊,棚内也没有牛,然而我要因耶和华欢欣,因救我的父神喜乐。」(哈巴谷书3:17-18)
这首配上了中国北方民歌曲调的赞美歌,给了她和全家人极大的精神安慰。同时,她用全部的力量和智能寻找足以维系我们生命的食物。我常常觉得自己不是靠一般的食物,而是靠母亲的血肉喂活的。也许正是凭着她的信心,我们一家人才奇迹般地度过了困境,全都活了下来。就连我这个最小,因而也最羸弱的,也经受住了死亡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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