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穿越精神的戈壁》之十八 《穿越精神的戈壁》之十八
杨爱程
我习惯了喝奶茶,吃糌粑和牛羊肉,也很喜欢吃藏人做的酸奶。只有加拿大的natural yogurt 可以与之相媲美。那时食糖和其它日用品都很缺乏,我想方设法托人弄点食糖,加进酸奶里吃,味道更好。
毫不夸张地说,酸奶甚至救过我的命呢。有一次,我们去采磨菇,采了许多,拿回来做菜吃,味道非常好。可是,不小心混进去几个有毒的磨菇,中毒后瞳孔散大,看不清任何东西,浑身大汗淋漓。在那样偏僻的地方,不可能有医生来帮忙,又没有救急的药。据说酸奶有解毒的功效,就赶快吃了一大碗,然后睡了一觉。醒来以后,一切恢复正常,真要感谢上苍造物之奇妙。
那时,最大的问题是吃不到蔬菜。我们除了过些日子去公社弄点洋芋、萝卜、大葱之类,就是去找野菜吃。在一九六零年的大饥荒中,我们为了活命上山找野菜,认识了不少可以食用的野生植物,这时又帮助我得以补充绿色蔬菜的缺乏。藏族朋友开玩笑说,汉人是靠吃草为生的牛羊,有肉不吃倒要吃野草。这话并没有完全说错,因为天天吃肉,我反而吃不下多少肉了,就想吃到新鲜的蔬菜。
在草原上的头一年就这样渡过了。暑假期间,我回家看了一趟老父亲,回来在大哥处住了十多天后,又下到生产队里。十月里,牧人们还在夏季牧场,大雪已经不时下起来。有一次,雪一连下了七、八天,我的小帐篷都被压塌了,倒在我身上。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雪推开,重新把帐篷支起来。积雪有一尺多厚,出不了门,我只好躺在床上看书。我随身带了两本英文教材,闲极无聊时就反复念英文课文。多亏了这两本书,才使我在「文革」结束后参加第一届大学入学考试时,轻而易举地考上了甘肃师范大学外语系。
那年冬天,我和同来的那位回族同学,都先后被狗咬伤。那时,村里的狗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见了我也不叫了,我的警惕性也就放松了。不想,有一只狗那天趁我不注意,悄无声息地冲过来,在我右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的那位同学则是与三只狗搏斗,被咬得遍体是伤。
这一下,引起了公社领导的注意。他们觉得让我们单独生活太冒险,就决定把我们调到离公社最近的一个生产队,让我们住在一起,以便互相照顾。这样一来,我们的生活就好过多了。两个人可以互相作伴,外出活动也不太怕狗了。可以互相聊天作伴儿,也就不太孤独了。离公社近,缺少蔬菜等物时,也比较容易补充。
第二年夏天畜群离开冬季牧场后,我们在露天羊圈里种了许多蔬菜,诸如白菜、菠菜、萝卜之类。由于土地极为肥沃,蔬菜长得非常茂盛,自己吃不了,还剩下许多都送给藏胞吃,大家都很高兴。
我们有时候到小河边钓鱼,只要用一根一米多长的线系上一只鱼钩,下了饵,就可以蹲在溪水边,眼看着鱼上钩。小河清澈透亮,哪里有鱼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会儿功夫,就能钓上来十几条斤把重的鱼,拿回去用酥油煎着吃,自然比吃腻了的牛羊肉更有胃口。
在这个新的部落里,由于我们做了一件见义勇为的事,从而赢得了那里大多数藏胞的敬意,使我们和藏胞之间建立了极为友善的关系。
那时,中苏边境上一直很紧张,全国都在搅「备战备荒」运动。少数民族地区也受到特别防范,怕一旦边境上有战事,这里也趁机乱起来。在我们插队的地方除有驻军外,民警和民兵也严密地监督着藏民的各种活动。一切宗教活动都被取消了,民兵动不动就抓人,打人,常常在夜里冲进村子里,骚扰藏胞。
有一天夜里,我们听到村子里狗一直叫个不停,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天,党支部副书记到学校来,告诉我们有一个年青人被民兵抓走了。我们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民兵从他家搜出了一尊菩萨像和点燃的灯。我觉得奇怪,为什么单单搜他家?这里的藏人全都是虔诚的佛教徒,虽然上面不许点灯拜佛,但他们还是偷偷地拜。这是他们精神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他们不可能不拜。在那样严酷的气氛中尤其需要精神依靠。只要搜查任何一家,都能搜出一些佛像,油灯和香炉之类的东西来。为什么不搜别人,单搜这家呢?
在我们一再追问下,这位副支书才讲出了原委。原来这个年青人有一手缝皮袄的好手艺,远近的人都来找他缝皮袄。他原来是寺里的一个小喇嘛,解放军来了以后把他们从寺里「解放」出来,干部们逼着要他还俗,他假意答应了,脱掉袈裟,穿上了皮袄,和别人一样去放牧。他还学会了给牲口打防疫针,是生产队里很得力的劳动能手。他仍然过着喇嘛的禁欲生活,不结婚,和哑巴姐姐住在一起,照顾她的生活。
这个村里有位生产队长,生了三个女儿,都嫁给了公社派出所的民警。这位队长借着三个女婿的势力,在村子里横行霸道,贪污队里的财物,欺压老百姓。所以,村里的人都痛恨他,却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这位队长要缝一件皮袄,所以他就去找这位年青人。这位年青的喇嘛出于义愤,明白告诉他说:「我可以给任何人缝,就是不给你缝!」这一下,激怒了那个土霸王,他立刻通过女婿们告了一状,说这位年青人在家里「搅封建迷信活动」。于是,民警带着民兵来,把这位年青人五花大绑,带到公社派出所里关起来了。
听到这件事,我们问副支书,他为什么不去公社向党委书记说明情况。他说他害怕,不是怕这位队长,而是怕他的三个女婿。我们当时年青气盛,激动起来,什么都敢干。我们立即出发去公社,向公社党委书记反告了一状。书记是汉族干部,他自然比较愿意相信我们的话。他一个命令下去,人就放回来了。过了些日子,那个恶霸队长也被撒了职。村子里人心大快,人们争相来看我们,表示他们的感激之情。
从此,我们吃的,用的,大多数都是藏胞自动送来的。我们也常常应邀去作客,交了许多忠诚不二的朋友。原来只有三、五个学生,现在藏胞自愿把孩子送来,不是为了能在学校学习什么,而是为了让两位老师脸上有光,能得到上级领导的表扬。生产队还为我们每人配备一匹好马,让我们带在身边,长期使用。
这一次给我的马,才是真正的「赤兔马」,浑身闪亮的红褐色毛,黑鬃黑尾,「四足踏雪头顶一盏灯」,即四蹄上方各有一圈白色,额头上又有一片白色,看上去非常英俊,行走如飞,而且平稳不颠,性情又温驯,不急不躁。真是一匹好马!直到今天我还不时想起那匹和我建立了深厚感情的河曲马。牠的藏语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俊倩」,音译过来就很传神。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