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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店老板
有句歇後語:棉花店死老闆,不彈(談),不彈(談)。
弄堂口有個棉花店,店裡有個老闆,那天老闆死了,六個男人也無法把他抬出門。老闆姓朱,是個胖子,現在想起來就像日本的相撲選手。他身材高大,脖子上的肉不知怎麼和胸脯上的肉連在一起了,本來走路就慢,加上這一身肉,一晃一晃地,不太穩。像一座鐵塔,晃到你身旁,還真擔心他倒下來,壓到你決不是鬧著玩的。姓朱的老闆,加上一身肉,旁人以為日子還是蠻好過的。孰不知,棉花店的老闆活活被餓死了。
朱老闆出生在長江的那一邊。真奇怪,長江這邊就是魚米之鄉,花果滿園,是中國最富足的地方。那一邊呢?也有洪澤、高郵等大湖,地也平坦,土也豐饒,人啊,奇怪了,真是少有的勤勞。蘇北歷史上出過施耐庵、吳承恩、唐伯虎、徐霞客、鄭板橋等大家。可不知怎麼的,就是窮。朱老闆不笨,從小就能讀蜀崗大明寺的對聯,可他無法永遠吃著瘦西湖的甜藕過日子。由於生活逼迫,大多揚州人拿起了三刀(剃頭刀,扦腳刀,切菜刀),越過長江南下。那年日本人在頭上扔下炸彈,朱老闆雖沒拿三刀,卻還是挑著扁擔逃到了上海。
上海的高樓沒遮處,哪有小蘇北的落腳之地,朱老闆只能在弄堂口的過街樓下,像《三毛流浪記》一樣,做起了彈棉花的小學徒。朱老闆真能吃苦,不長一段時間,挑、撚、撥、彈、壓,已經得心應手,儼然一個老師傅了。連住在弄堂的日本女人也穿著木屐捧來了棉襖讓小蘇北翻新。他手持長長的彈弓,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隨著鋼絲「砰、砰」的脆響,像鋼琴上的某個高音key,僵硬的棉花隨著節奏慢慢地舒展,就像新的一樣。小蘇北吃苦耐勞,嘴巴又甜,他那濃濃的蘇北口音和路過的每個人打著招呼。他人緣好,生意就好,每晚要幹到飛蛾撲到臉上才罷休。日本人投降那年,小蘇北居然用一根金條頂了一個門面,正正經經地開起了棉花店,算是在上海灘上站住了腳。
還不要說,店面不大,四塊門板。小蘇北每天鑽在棉花堆裡,忙得像個白麵虎似的。小蘇北說這段時間是他最快樂的日子。他不僅自己做了師傅,還收了徒弟,娶了老婆,老婆的肚子大了又小,小了又大,忙得一塌糊塗,他現在成了名副其實的老闆了。高高的身材開始發胖,雖然是小生意,賺的是辛苦錢,又要養老婆,又要養孩子,加上內戰打得一陣緊似一陣,可是朱老闆覺得日子要比蘇北老家好多了。這樣說吧,朱老闆一個星期能吃掉一隻豬腿,一隻雞,有事沒事抿一口「淮北大麯」,時不時哼上一段揚劇《打金枝》。別看朱老闆沒念幾天書,朱治家訓,四書五經還是滿熟的。他生了一窩「小把西」(蘇北語:小孩),他們躲在他彈棉花的台下,把這些東西讀得滾瓜爛熟。朱老闆隨時從桌底下「揪」一個出來當場背誦唐詩宋詞的,結果個個一百分。他為此非常得意,
小生意賺小錢,養活一大家子不容易。雖然吃不上山珍海味,熊掌燕窩,可一家人坐下來熱乎乎地吃個飽,朱老闆比甚麼都舒服。他有兩個規矩:一、吃飯時不准講話,講話就是罵飯;二、看菜吃飯,一口菜,五口飯,只能多,不能少。朱老闆有個心願,一定要讓孩子們讀好書,走出棉花堆。朱老闆愛吃肉,揚州五花肉、鎮江餚肉都是他的最愛。反正他喜歡吃點帶油的東西。吃下去,照他的話說,彈出來的棉花都不一樣。朱老闆人好,生意好,他的客人有日本人、漢奸、國民黨、落泊文人、升斗小民,拉黃包車的和地痞流氓。朱老闆得意地說,這口飯雖苦,但永遠餓不死人,無論天子賊民,覺總是要睡的,被子總要蓋的,棉衣總歸要穿的。那天晚上,炮聲響了一夜,人心惶惶,世道亂亂。清晨朱老闆悄悄卸下門板,只見馬路上睡滿了當兵的,四周安靜極了。「哇,怎麼好像一切都變了。」嚇得朱老闆馬上關門板。這是第一次,朱老闆一天沒賺到一分錢!
日子在過,棉花在彈,但朱老闆覺得日子過得越來越不順了。豬腿不能吃了,說是抗美援朝,全給了志願軍。朱老闆想想要和全國人民一起打敗美國野心狼,就改豬腿為豬頭、豬耳朵了。吃吃豬頭、豬耳朵倒沒甚麼,翻些花頭,比如鹵、醬、糟、紅燒、椒鹽、蔥爆,用盡各種方法,味道還不錯。朱老闆照式照樣,大快朵頤,飽足口福。只是豬腿和豬頭在咀嚼的過程中有點不一樣。工作組進駐了棉花店,說是搞甚麼「三反五反」,朱老闆嚇出一身冷汗,想想自己也是苦大仇深,為了逃避戰亂才從蘇北跑到了上海,即便到今天也是苦大仇深啊。彈棉花又不是甚麼好差使,又髒又灰又辛苦,你見過幾個皇帝是彈棉花出身?朱老闆是氣不打一處來,對著工作組吹鬍子、瞪眼睛。「有沒有行賄?」「自己都吃不飽,行甚麼賄?」「有沒有貪汙?」「店是我自己的,貪甚麼汙。」「有沒有官僚主義?」「彈棉花的算幾品官?!」「有沒有浪費?」「浪費?彈棉花一不用電,二不用水,我現在和你胡扯才是浪費。」「有沒有盜竊國家經濟情報?」朱老闆這回真的搞不懂了,「甚麼叫勒你媽媽的(蘇北方言罵人語)經濟情報?我把這個勒你媽媽的情報賣給你吧,你勒你媽媽給我幾個錢?」
朱老闆一口氣甩了十幾個「勒你媽媽」。一聽你就知他是非常樸素的勞動人民,語言通俗,感情純真,是無產階級勞苦大眾的一員。工作組撤離的時候,朱老闆戴上了「不法資本家」的帽子。有人說他活該,誰叫他這張嘴該說的不說,不該說的胡說。朱老闆嘴甜,做成了生意,朱老闆嘴饞,吃胖了身體,朱老闆嘴賤,給自己戴上了帽子。真是成亦嘴也,敗亦嘴也。沒過多久在棉花店的前面加上「國營」兩個字,朱老闆成了一文不值的老闆。他原想做個陳毅市長所說的「空降」部隊(跳樓自殺),可他覺得樓不夠高,搞個半死不活的怎麼辦,看著嗷嗷待哺的孩子,他打消了念頭。大葷吃不成了,因為沒錢了。但朱老闆是無葷不歡的人,每頓不弄點是頭昏眼花,心裏發慌,豬頭,豬耳朵算中葷,可他中葷也吃不成了。朱老闆現在拿的是生活費,一大帮人要他養,他只有再降級委屈自己,改吃小葷。小葷就是給貓吃的小魚小蝦,或者魚頭魚尾類的。朱老闆是眼睛一閉,眉頭一皺,照吃不誤。
朱老闆的孩子真聰明,書讀得相當好,每學期拿回來的成績報告單齊刷刷的五分,就是人瘦了點,個個皮包骨頭,朱老闆是看了心疼,想想做父親的,連自己的孩子都沒有能力餵飽他們,慚愧啊!孩子大了,睡覺時腳都伸到彈棉花的桌子外面,他們看書也只能在弄堂的路燈底下。弄堂裡的南京阿婆算和朱老闆是小同鄉,每每看到這種情況,總是塞幾毛錢給朱老闆,「胖子,買點給他們吃吃,世道不好,可憐哦。」「是啊,從來沒這麼困難過,連臭魚爛蝦都沒得吃了,大太陽的,哪有甚麼自然災害。當年就是用一麻袋金圓券換一個燒餅,日子還比今天好過。」「胖子,輕點,爛你的嘴巴,想想頭上這頂帽子怎麼戴上的?」「我知道,知道,但這錢實在不好意思收。」朱老闆邊說邊把幾毛錢往口袋深處再塞了一下。
朱老闆很後悔當年由蘇北來到上海,不來上海不會做老闆,不做老闆也不會戴上這頂帽子。蘇北人除了玩「三刀」之外,還有一大愛好就是做和尚。當時朱老闆恨不得拋妻甩子,削髮為僧,一走了之。可朱老闆怎麼都下不了決心,肚皮裡沒有一點五花肉怎麼念得好這本經?其實,做和尚也非一條生路,中國歷史上幾個蘇北大和尚,像徐福、鑒真、星雲只有跑到外國,才混得有點和尚樣,此等好事輪得到你小蘇北?
河裡的小螺螄一分一斤,朱老闆把它定為小小葷,整個市場上含蛋白質的東西已經不多了,全被三面紅旗吹光了。吃螺螄很麻煩,先放水養,後把屁股剪了,再用清水養出沙,總共才像鼻屎大小的一團東西。一半還是垃圾,不能吃。能吃不能吃,全靠舌頭前一點點的感覺去分辨,反正一不小心就全下去了。朱老闆從大葷退到小葷,和歷史成了正比,天天在退步。不過退步的歷史中也有閃光的一面,朱老闆彈棉花彈得認真,吃螺螄也吃得認真,開始是一顆一顆吃,時間長了,速度開始加快,左邊進去,右邊就出來了,形成了流水線。那時朱老闆除了彈棉花就是吃螺螄,反正二者都是為了生存。吃著吃著,神韻、風采、技巧、感覺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一匙羹一匙羹把螺螄往嘴裡送,只見他的嘴巴像一隻飛快轉動的機器,舌頭在不停地翻滾,螺螄殼像子彈一樣「噗噗」往外噴射,準確率極高。很難想像這樣一個化解、分類、吸收的過程,嘴巴內部是怎麼在運動的。應該出來的出來了,應該下去的下去了,真是神了。這還不算,他居然可以一邊噴射一邊罵人,“勒你媽媽,噗,那個姓草字頭的最不是東西,噗,你有錢,你大度,噗,你帶頭公私合營,噗,你送掉了錢做了官,噗,吃乾的,住好的,噗,做甚麼委員長、副主席,噗,勒你媽媽我們呢?噗,我們成了癟三,要飯的,噗,連小把戲(蘇北話:小孩)老婆都養不活,噗,當年在蘇北要飯都好過現在,噗,甚麼鬼世道,噗,簡直就是不讓人活!勒你媽媽,噗,噗,噗......”
朱老闆死前被非常隆重地戴上了現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連生活費都不給。沒錢,所有葷路都斷了,包括不上檔次的小螺螄。朱老闆天生屬於食肉類動物,一旦少了肉,人一下就掉了形,整個皮膚隨風就能晃起來,眼皮少了脂肪的支撐,睜得大大的,怪怕人的。大人倒算了,小孩真可憐,流著口水,眼淚汪汪,連哭都不敢哭出聲,誰見了他們都是一聲歎息。南京阿婆實在忍不住,對準朱老闆就破口大罵,「你這個殺千刀的爛嘴巴,少說兩句行嗎?你怎麼這麼糊塗,現在是甚麼社會?是新社會,新—社—會,你懂嗎?你再說呀,再說下去,不是你死,是全家跟你一起去死!」說完,南京阿婆把幾塊錢惡狠狠地甩在朱老闆的臉上。
他變乖了,變得既不吃肉也不說話。他天天在棉花堆裡翻,翻那些在棉花裡面沒有撿乾淨的棉花籽,那籽有個硬殼,咬開以後會有一點油脂感。醫生說朱老闆吃了太多的棉花籽,多吃了有毒,全身水腫而死的。死時,肚皮腫得厲害,手一按就是一坑,見到的人都說,朱老闆可憐啊,甚麼水腫而死,明明是被氣死的。不氣死才怪呢。
30年後,朱老闆的孩子在美國大學畢了業,他們跑回國說要找南京阿婆還錢。南京阿婆早就不在人世了。他們說不行,找不到阿婆找她的孩子,孩子找不到找她的孫子。爸爸臨終前再三和我們說,以後有錢一定要送一條新的棉花胎給南京阿婆,只有她是好人,只有她還像個人樣子,只有她還會說人話,其他全部是勒你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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