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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 Birthday
總覺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所以絕對不過什麼生日。那天兒子提出是否能過一次生日?十八歲了,好壞也算大人了,我猶豫了一下。的確,我從來不主張祝壽,過生日,尤其是在小孩身上。皇帝,聖人,偉大領袖,那些大人物才會把它當回事。兒子進一步進言:過生日其實很簡單,放幾包薯片,買些飲料即可,我去過很多Party,都這樣,這回過生日你們大人什麼都不用做,不用問,我十八歲絕對是大人了,我的生日我來辦,放心吧。當然我也聽出了其中的潛臺詞:您老人家就別煩我們,一邊歇著去吧。
日子在逼近,可生日的準備工作卻不見任何動靜,只是在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他打了幾封信悄悄地塞進了左鄰右舍的信箱裏。信的大意是:我們要開十八歲的生日Party,可能會對你們產生一些影響,希望你們能原諒,當然如果你們有興趣,歡迎來參加。我非常不解地問道到底要開成什麼樣的Party,怎麼還會對鄰居產生影響?我們中國人居住在異國他鄉,行事為人,一向小心,即便有事操辦,也以低調為原則,決不張揚。兒子說明天的Party可能會有五六十人,但肯定不會超過七十人,我一聽覺得兒子他大概發瘋了,天哪!那要準備多少食物,誰來買?誰來做?
生日那天,兒子給了我答案。五點鐘第一批客人到了,這是兒子請來的Party義工。他們帶來了所需物品和裝有大功率的超低音喇叭,特別引人注目的是每個人都帶了酒,軟的有啤酒,硬的有 “伏特加” “威斯忌” 還有地道的 “北京二鍋頭”,兒子解釋道十八歲是澳大利亞法定的成年人年齡,意味著可以考車牌,可以上賭場,可以喝酒,可以……十八歲的Party實際上是酒的Party。兒子經常厚顏無恥地說他和貝多芬是上下級關係,並號稱這輩子怎麼也要寫出一部和<<歡樂頌>>差不多的東西來,平時教鋼琴,兜裏有點小錢,這回全扔到酒水上,他往牆角一指,我差沒昏過去,一座小山哪。
Party在八十平米的車庫舉行。隨著客人的到來,桌子上堆的幾乎都是酒水。兒子就讀于一所不壞的男子私校,朋友實在不少,就連旁邊的女子私校也有不少朋友。我對這批來賓基本是放心的,第一:他們個個來自私校,全是紳士和淑女;第二:我看過這兩個學校的聯合演出,當他們身著校服魚貫出場,讓人想起英國西敏寺大教堂的唱詩班,沒有任何理由對這些貴賓有所懷疑,這批號稱未來社會的精英。
首先受到Party震動的是魚缸裏的幾條魚,當年唐山大地震,據說動物察覺到地球變化比人要早,動物在警告人類,大禍臨頭了。低音喇叭使空氣和房子隨著節奏抖起來,人類沒有想到會發明出使人類發瘋的玩意,震波使魚缸的水翻起陣陣漣漪,魚兒同志們都顯得非常緊張。自打出生那天起,澳大利亞的政治制度,生活方式讓它們忘記了何為 “恐懼”。水中的動物坐立不安,水外不是動物的也開始坐立不安,窗外的情景著實讓我目瞪口呆,近六十名男男女女人手一樽酒瓶,他們眉飛色舞,大聲說話,加上優美誇張的形體動作,就象一幅嘉年華的水彩畫,真的好看。可惜聲浪、音浪一浪高過一浪,我開始擔心,這哪里是Party,分明是在向左鄰右舍宣戰!
Party過半,紳士們不再象查理斯王子那樣說著“今天的天氣真不錯”;淑女們也不再象戴安娜抿著嘴巴低聲吟著“漂亮,太漂亮了”。酒象自來水一樣地流進每個人的血管,空氣中彌漫著亢奮的氣息。一個OZ帥小夥手持酒瓶,兩眼翻白,口水流到脖子,拉著我的手,說了一聲“Mr……”就軟下去了。
西方社會待了快二十年,對各種民族、各種文化之間的差異有所瞭解,東方社會的每個社稷活動均以物質為基礎,落實到中國人的頭上就具體表現一個“吃”,吃多、吃好、吃飽永遠是這類活動的主旋律。記得有次參加西人的慶典,之前對三道西式大菜懷有極高的期望,結果慶典完畢,我象黃泛區的饑民一樣找個地方重新惡補了一次,我想這可能是西方社會的虛假文明,資本主義可惡的地方。雖說由兒子自己操辦這次Party,我們作父母的還是悄悄準備了一些東西,如春捲、叉燒、炒麵等國粹,企圖在這些西方人面前宏揚一下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明是多麼燦爛,多麼有底蘊。
就象底克裏克戰役,澳洲人開始一個個倒下了,雖然倒下,可澳洲人還在戰鬥。他們躺在草地上繼續喝,繼續吼,繼續吐白沫。研究二戰史時不得不研究為什麼這麼文明、這麼優秀的西方民族會對人類作出那麼不齒的行為,最後得出結論:西方人是天使和魔鬼的混合體,要命的是東方人往往低估西方人魔鬼的一面。這批貴賓很快地超過了西方文明的底線。幾個小夥子一邊和你談話,一邊拉開褲襠向著草地撒尿;姑娘們也不知是天氣太熱或情緒太高在不斷地脫衣服,我倒有點怪我兒子,既然把這麼多的學生請來,為何不把班主任、校長一起請來,看看他們教育出來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警車的燈一閃一閃地停在了家門口,我想完了,這回肯定是滅頂之災。員警是我在西方社會與此打交道的最高政府官員,雖然知道澳洲的員警和中國的員警絕對不是一回事,但也堅信員警上門決不會來通知你中六合彩。倒是兒子沉得住氣,別擔心,每次這種Party都會來,是我通知他們的,不來是失職,他們來的目的只是想對你說“Happy Birthday”。事實上還真是如此,姑娘手持酒瓶,扭著優美的身段,噴著酒氣,湊著員警的帥臉(為什麼澳洲的員警個個漂亮,一直是個疑問),送上了最燦爛的笑容。不一會兒員警叔叔揮手與來賓告別,姑娘們保證:他們回去脫了警服就會回來參加Party。
時間從來沒象今天這麼慢,快午夜了還是沒有結束的跡象,實在擔心鄰居們的忍耐底線,會不會聯合起來 “消滅”我們。我忍不住去試試那些躺在草地上的來賓是否還有呼吸,有個三長兩短怎麼向別人家長交待。我暗暗發誓: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種要鬧出人命的Party咱中國人肯定吃不消。可是這也是澳大利亞的主流社會,我們吃盡千辛萬苦,灑出無數銀兩,為的是下一代混進主流社會,混出和祖宗完全不一樣的世界,想不到才踏進門檻就感到快出局了。如果在中國的話,這個時候肯定聽到雞叫,天快亮了。當最後一位來賓被抬上Taxi,車尾燈消失在街角時,我感到周圍安靜極了,松了口氣,總算過去了。想想剛才那些家長在草地上尋找他們的孩子時的景象,就象打掃戰場尋找自己的親人一樣,場面有點滑稽。我們把孩子帶到了這個世界,孩子又把我們帶到另外一個世界,一個我們陌生的世界。不知享了多元文化的福,還是上了多元文化的當。溶入不容易,不溶入也不行,空氣飄著陣陣嘔吐的酸臭味,酒瓶也扔得到處都是,收拾這個殘局恐怕要幾天。不過,這個Party實在是刻骨銘心,至少下半輩很難忘懷。
兒子也累得趴在那兒不動了。十八歲,長得有點像人了,心裏有點氣,可望著他熟睡並淌著口水的臉,我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給了一個深深的祝福:Happy Birth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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