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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海摸鱼去
法蘭西斯科.李,名片上就這樣印著,還燙著金。老李準備回國發展,在機場和妻兒告別時,他躊躇滿志,信心百倍。他對他們說,不用多少日子了,我回來接你們著著實實讓你們過幾天舒心的日子,別愁眉苦臉的。他對妻子說,以後賺了錢,帶你去整整容,多搽點“雪花膏”,有一句廣告詞叫什麼來著:今年二十,明年十八。搞得象老太婆似的,以後怎麼去社交?老李對兒子說,學什麼學科都沒關係,中文一定要學好。三國誌、西遊記、紅樓夢,能看就看,能背就背,能講一口流利的中文,等於就是錢!
老李不是莽漢,回國創業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一直關注著祖國的發展,一直研究黨的好方針、好政策,他瞭解到當年美國一些大財團是花了幾代人的功夫建立起來的超級集團,在中國,一個不識幾個字,說不定還掏過錢包,坐過牢的人不消幾年就達到了,而且更氣派、更厲害。老李為祖國每年都以二位數的增長點興奮得無以復加,從中國回來的人,個個都象從天堂到地獄似的。“知道有多。太太有些怕,這些年,賺到錢的人有,賠錢的也不少,我們不能貿貿然就朝這塊“熱土”扔錢。不管怎樣,先得回去看看,考齐一下。魚是看見了,問題是用什麼方法去抓。
老李這次回去已經是第二少高樓嗎,在中國?”一位朋友問老李,“全澳洲的高樓加在一起還不及一個居民小區。”这絕對是真話,回國創業,機會多的是,中國是全世界最好投資的地方,是經濟最活躍的地區。 “俗話說混水好摸魚,我敢保證,沒幾年你老李就是響噹噹的華僑大老闆,現在的中國水已經不多了,剩下的全是魚,哪是摸魚啊,只要來張開您的口袋,魚兒自己就會跳進來。”
去沒幾年,掏出來的名片嚇你一跳,三四個總經理,一個董事長,光念公司的名字,全是“環球”“宇宙”,最差也是“東南亞”什麼的,急得老李把头蒙在被窩裏和老婆徹夜長談,雖然我們的運氣不壞,趕上了“出國潮”,可是我們失去了“股票潮、”“圈地潮、”“投資潮”。黨中央又在開會了,振興東北可能沒戲,你看一年有六個月冰天雪地的,穿著大棉襖,戴著大頭帽,腳踩白雪,口吐白氣,根本不是創業的地方,現在好了,風向變了,吹到黃土地,吹到大西北去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那麼多機遇,這回不能讓它和我們擦肩而過次了,是動了真格,懷裏揣著澳幣。開發大西北,黃土地上的人民盼望了很久,它不但振奮了中國的中國人的心,也振奮了外國的中國人的心,那裏有祁連山脈、西藏高原、青海湖、可可西裏、香格里拉,那裏有無盡的無人知曉的寶藏。投資大西北,老李是第一次考察後才決定的。第一次老李沒帶錢,倒不是想空手套白狼,只想探探虛實。第一次,同胞的熱情使他興奮莫名,終身難忘。那是西北邊陲的一個古城,據說當年李白同志酩酊大醉,吟出“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傳世佳句,就在這個地方。這城市文化底蘊相當濃厚,一磚一瓦都能追溯到西元前幾千年,西北人的一顰一笑全都掛在臉上。老李是這樣向太太描述的。
出了長途汽車站,一條長長的紅地毯已經舖好了,沒有分清東南西北,一串“五千響”炸得是煙霧繚繞。一陣閃光燈亮過後,三位領導徐步向前,緊緊握住老李的手。“可把你盼來了,我們這個小縣城天天盼望海外商人來投資、開工廠、開公司,搞實業。想不到盼來的一位是說中國話的海外商人,真是血濃於水啊!”說著說著,眼眶裏泛著淚花,三位領導,一位管招商引資的縣長,有決策權的。一位縣政協主席(代替僑辦主任,因為那個地方從沒出過華僑,所以沒有僑辦。),一位是公安局長,負責保駕護航。三人圍著老李,就象失散多年的孩子,又疼又愛又親切,只見縣長一個手響,頓時唢呐齊鳴,鑼鼓大作。老李雖然讀過書,留過洋,即便沒有見過也肯定聽說過,可今天這場面完完全全、實實在在是沖著他來,活過這把年紀,殺了頭也不敢想啊。這種待遇是黨和國家領導人,是皇帝才能享受的。還沒等老李回過神來,一隻醒獅竄到他的面前,隨著鼓點,前撲後仰,搖頭擺尾,突然一個地滾翻站在老李面前,猛一回頭,有點像跳探戈舞的擺頭動作,獅子的大眼睛眨了兩下,縣長遞上一隻大筆:“請華商李先生點睛!”
雖然老李到的是西北的一個窮縣城,可他仿佛是唐明王走進了咸陽宮。縣委一班人帶老李參觀了當地的名勝古跡,品嘗了當地的風味特產,並向老李彙報精神文明的工作,是夜,縣長作東,開席二十桌,七姑八婆,坐得滿滿的,笑聲、叫聲、 喝聲、乾杯聲,加上抽煙的人特多,老李就像坐在澡堂裏一樣,頭暈暈的,縣文工團最漂亮的女演員以真情奉獻卡拉OK一首《故鄉的雲》,還給老李一個甜蜜的微笑,當唱道“歸來吧,歸來喲,浪跡天涯的遊子……”老李在飄,老李醉了,半醒半夢中,大螢幕電視中放出當天縣裏頭條新聞。“在黨中央開發大西北的英明決策下,在縣委正確領導下,在縣委各部委的大力推動下,我縣的改革開放的步伐邁得更快更大了,縣委大力改善投資環境,促進了招商引資。今天我縣還來了澳大利亞商人李先生,李先生非常滿意祖國的進步,表示要大力度開發大西北。李先生是澳大利亞商人,澳洲盛產羊毛、小麥、鐵、煤……”老李和縣長一樣,電視裏說什麼都沒聽進去,腿也站不直了,結果被兩個漂亮的小姐騰空架了出去,象一團泥巴扔在床上。
老李在澳洲這些年,吃了不少苦。洗碗、刷盤子、清潔工、送報紙、教中文,好不容易夫婦倆撐了一個小生意,就是那種吃不飽,餓不死的活。以前咱們在國內的奮鬥目標,能有一幢洋房,能開上汽車,能讓孩子送到講英文的學校,發工資的時候拿到的是外幣。這一切老李都做到了,他放進收銀機裏面去的全是畫著英國女皇頭像的鋼蹦,維多利亞式的房子前停著自己的汽車,該滿足了吧?還有什麼非要把全世界變成你的不可。老李不一樣,他想得遠,想到用自己的能力為祖國、為家鄉人民作點貢獻,如果可能,或者順便也替自己摸幾條小魚,改善改善生活。
老李帶回澳洲的有廿多份合作意向書,老李太太怎麼都想不清楚老公會有這麼大的膽量和魄力,簽了那麼多的合約,錢!錢從什麼地方來?太太心裏明白,老李心裏也明白,即使把家当連同人全賣了,也只有這點錢。到國內去投資,恐怕仅夠開張剪綵、放幾個鞭炮而已。老李對太太說別著急,這只是意向書,意向書的性質是雙方是否有合作的意向,是否有合作興趣,說得具體點,老李對太太進一步地解釋道,“縣領導帶著參觀了廿多個企業,有加工的,有做成品的,有農業的,有工業的,有高科技的,有服務行業,五花八門,每個企業都象過節一樣以貴賓接待,參觀十分鐘,剩下的時間全在飯桌上,那飛禽走獸、烏龜王八全往你碗裏塞,酒倒得象流水,真是熱情的不得了。那些日子,我腦袋沒有一天是清醒的,連撒的尿都是一股酒味,吃完飯問你好不好,不知是問企業好還是飯好,只要你一點頭,一迭厚厚的合作意向書送到你面前讓你簽字,開始還有點怕,簽多了,才知道,意向書把什麼都說了,也等於什麼也沒說,簽個字就象吃完飯別人買單,然後你簽個字,讓他回去可以報銷,僅此而已。在中國,有一批海外商人就是靠簽意向書混日子的!
當然老李夫婦是對老實人,他們沒想到簽意向書中的無限商機,至少可以解決溫飽。他們認認真真地研究了所有意向書,西北人民的深情厚意、熱烈期盼,一幕一幕像過電影似的,老李無論如何要為西北人民點些什麼了,他決定投資,但是投資多少卻難倒了老李夫婦。綱小抓小魚,網大抓大魚,抓世界上最大的魚,於是狀況出現了。
那天縣長和老李喝得誰看誰鼻子和眼睛都倒過來時,縣長問老李準備投資多少?老李伸出一個指頭,“一個億?”“不不不,”老李的頭晃得象搖郞鼓,“一千萬?”“不不不,”老李的荷包象被搶劫了一樣。“一百萬?”老李心裏明白,即便一百萬,由澳幣換成人民幣,大部分還得從銀行借,有錢的大佬投資是投用不完的錢,老李之流投資用的可是借來的錢,輸不起啊!老李反復研究了一大迭意向書,還是發現了一個商機。有一個投資機會是這樣的:城東有座山,山邊有個坡,坡上有個洞,洞中流泉水,水流千年長,黃金是萬萬兩!據當地人說,此水可神了,裏面含金銀銅鐵錫,維生素也是ABCD,還加E,喝過水,有病治病,無病防病,百姓就沒見過生癌的,女人生不出娃,喝上一口,即便早產三個月,個個都是十斤重啊。這倒是一個絕好投資項目,你想,這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只要搞個塑膠瓶,往裏一灌,就是現成的礦泉水,再取一個好的外國名,注明是中外合資企業,好的產品,加上好的包裝還愁不賺錢?老李甚至連廣告詞都想好了,“現在就喝=現代生活。”這個項目,投資少不說,見效而且快,想到這兒,半夜裏就是不夢見北京的金山上,也會笑出聲來。
投資中有一個重要環節,就完成各種口舌,繁絮的文字以後,資金何時到位?資金不到位,永遠是紙上談兵。它有點像哲學中的一個“度”,它是事物發生質變的一個轉捩點,商人,特別是中國的商人對資金到位看著比投資是否成功來得更重要,再通俗一點說,付錢之前,您是爺,付錢之後,您是孫子。老李為了使這個企業更具有中外合資的色彩,他在自己的名字上加了“法蘭西斯科”。這個名字長了點,可念起來還是順口,老李倒不是崇洋迷外,只是想把這礦泉水做成名牌,使祖國的大西北再多些異國風采。
老李離開祖國的時間好象久了些,有些情況是他不太能完全瞭解的,或者說根本不瞭解。老李投資了三個月後,合作方希望老李再追加一百萬,原先投資的一百萬連個廠房都造不起來,只圍了幾堵牆,瓦片都無法著落。老李急了,原先說好別說廠房、設備,連流動資金都說沒問題,一次性投資搞定。就等著裝箱賣錢,收回成本,錢到哪里去了?合作方非常地誠懇,講道理。他們說,佔用耕地要錢,失去土地的農民要錢,利用國家的水資源要錢,環保要錢,工商要錢,稅務要錢,民警叔叔要錢,沒錢上學的娃娃搞個“希望工程”,你總要掏几个吧,你想想這是我縣第一個中外合資企業,不搞得像樣點、正規點說不過去吧?誰願意把錢扔在水裏,半途而廢呢?
老李的手在抖,腳在抖,渾身在發抖。老李一邊抖一邊向銀行再次貸款,他想得太明白了,再投,風險加大,不投,前功盡棄。他象坐在CASINO的一個賭徒,只有賭下去還有希望,此時此刻你起身走人,CASINO是不會把錢還你,換回好臉色,它只會說“歡迎你再來”。老李把自己的希望、命運、前途以及太太臉上的皺紋全放在第二次投資上了,就象一顆白球跳躍在大大的轉盤上,生死由人,聽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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