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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大學當時註册課主任出了缺，徵聘於余。雖非初願，但可以與逢吉共朝夕，周末省視雙親，而且月涵哥一家住清華，往來甚便，亦就受了聘，我在燕京服務廿餘載，若不是中共把燕京摧毀取消，說不定我會在燕京終老天年的哩。燕大被强制消滅後，我印名片，仍然標註「北平燕京大學哲學教授兼代理校長」頭銜，以示抵抗。實際我未嘗向學校辭職，學校亦未嘗把我撤職。我的頭街當然依舊存在。這二十餘年間，我擔任過註册課主任、教務長、文學院院長、代理校長等職。同時總是教授一兩門哲學課程。有幾年我擔任招生委員會主席，與投考新生打上一陣交道。開學後則爲入學新生開一門思想方法課程。師生間較多認識往來，庶幾近乎教育理想。

    燕京大學是中國最有名氣的私立基督教大學。在十九世紀末葉，北京設有三所私立基督教大學：滙文大學、協和大學、協和女子大學。民國初年，這三校決定集中物力人力，辦理一所完備的、男女合校的基督教大學。這所合組的大學命名爲「燕京」。校址初設北京城內東南隅盔甲廠。校舍狹隘不堪，更無發展餘地。由南京金陵神學院請來司徒雷登先生（John Leighton Stuart）主持校務。先生出生於浙江杭州，學貫中西。用中文演講，順口引經據典，頗爲聽衆所稱道。其爲人和藹可親，有長者風。其任事，則高瞻遠矚，魄力超人。尤其對於中國文化，備極欽敬；對於中國前途，備具信心。其所以獻身於中國青年之高等教育者以斯。是以中美社會人士以及基督教信徒，多爲感動，竭力支持先生，發展燕京大學。海淀地處北京西郊，存有明朝米萬鍾的芍園舊址，湖塘石舟，尚有遺跡。西望西山，北鄰圓明園、清華園與頤和園相距，亦只兩公里許。可稱理想大學校址。經司徒雷登先生多方奔走努力，卒獲將燕京大學由城內盔甲廠遷往海淀新闢校址。新建校舍，一致採用宮殿格式。學校花牆大門由校友捐贈，即稱校友門。校門匾額「燕京大學」四字，出諸蔡孑民（元培）先生手筆。圓明園周圍之衛星花園，如朗潤園、蔚秀園等，逐漸均爲燕京收購。校園面積、景物，均有可觀。

    燕京大學於一九二六年搬遷新址，校務驟呈新氣象，擴充院系，博徵良師，不遺餘力。美國若干文化教育機關，如哈佛燕京學社（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普林斯頓基金（Princeton Foundation），洛氏基金（Rockefeller Foundation）等，亦協力支持，充實圖書設備，推進研究出版等計劃。不數年成效斐然。茲僅就其中哈燕社略予短述，餘可類推。美國歐柏林學院肄業生中有郝爾（Charles Hall）其人者，修習化學，發明提鍊鋁鑛技術，即致鉅富。臨終遺贈其母校歐柏林巨款，發展校務。遺囑中並指定一可觀數額，設立基金，用作由中美合作，推進中國文化之研究與宣揚。董其事者，選定美國哈佛大學、中國燕京大學兩校，合作進行。其機構即名爲哈佛燕京學社。在中國方面之業務，由燕京負責，由金陵、齊魯、嶺南諸校參加，協力推動。其工作計劃，包括中美雙方交換教員、研究生，出版學術刊物，收集中文圖書等項。哈佛大學中文圖書館收藏豐富，管理完善，馳名國際漢學士林。其大部圖書，即由燕京大學圖書館購置部以哈燕學社專款，代爲收集。

    燕京大學勠力發展之時，適逢中國政府最爲混亂之際。中央財政尤其不可收拾。北京各國立大學教授欠薪，逾兩年之久。燕京得獲徵聘若干大師，殆亦機遇使然。國文系有顧隨、容庚、郭紹虞、俞平伯、周作人、鄭振鐸、陸侃如、馮沅君諸教授。歷史系有陳援庵、張星烺、鄧文如、顧頡剛、張爾田、洪煨蓮諸教授。更有張東蓀教授授課於哲學系，吳雷川教授（末科翰林）授課於國文系。吳老轉任校長後，仍授公文程式一課。燕京國學教授陣容，乃稱大有可觀。所出〔燕京學報〕，見重士林。畢業學生有如熊佛西（戲劇）、謝婉莹（文學，筆名冰心）、高名凱（語言）、瞿同祖（社會）、齊思和、房兆楹、杜聯喆、鄧嗣禹、聶崇歧、馮家聲、翁獨健（以上歷史）等，均有所立。對於中國文化學術研究，貢獻良多。一般印象，多以爲教會學校洋氣十足，學生們至多學些洋文洋務。至於中國文化，則難免隔閡忽略。實則中西文化，如推動有方，不但可以交流，而且更可以比較印證，由切磋琢磨而獲深度瞭解與發明。英人吉卜林（Rudyard Kipling）有言，「只認識英國的人，連英國亦不認識。」此語至堪注意。

    燕大英文學系教員全係英美人土，教學重點在語文鍛鍊。是以燕大學生一般英文水準超乎國立大學。且亦影響他系成效。類如燕大新聞系人才輩出，而在國際宣傳方面，貢獻尤多。抗戰時期，中國駐美英印度各地區之新聞宣傳機構，幾乎全由燕京大學新聞系畢業生所主持。其中沈劍虹、盧祺新、湯德臣、徐兆鏞、任玲遜諸君，功績尤稱卓著。臺北的英文中國郵報（China Mail）創辦人余夢燕、黄遹霈二位賢伉儷亦是燕京新聞系畢業生。政治系畢業生從事於外交工作者，亦頗有人。北京協和醫學院，由美國洛氏基金大力支持，堪稱遠東最完備之醫學教育學府。其醫預科原由該校自辦。燕大成立後，交由燕大負責辦理。是以若干協和醫學院畢業的大夫、護士，亦都是燕京畢業生。燕大宗教學院亦頗足稱道。院長趙紫宸先生有詩人意趣。劉廷芳教授服務於神學院最久，尤多努力於基督教中國化運動。所刊「頌主詩歌」之歌詞多爲楊蔭瀏君協助劉先生重編重譯。呂振中先生獨力重譯新舊約聖經，於一九七三年在香港出版。香港大學且舉行大會，頒贈呂先生榮譽神學博士學位，盛極一時。呂先生數十年努力之開端，亦即在燕京大學神學院。

    燕京大學由成立到被共產政權銷毁，經過不足四十年。以大學壽命而論，算不得悠久。但是由於天時、地利、人和、種種機緣條件，竟能有長足進展，多所建樹。北京素稱中國文化重心，論大學則以北大、清華、燕京，鼎足而三焉。

    我任職於燕京大學是一九二八年。倪逢吉女士先一年到燕大教授社會學，並被推舉爲燕京董事會中之女教員代表董事。當時北伐成功，全國統一，國事漸上軌道，日本侵略中國，尚在緩進階段。我同逢吉於一九二八年訂婚，一九二九年結婚。新郎長袍馬褂，新娘則鳳冠霞帔，花轎迎入禮堂。蓋殊不欲採用西洋婚禮服装也。未料竟成花邊新聞，轟動一時。上海圖畫月刊登載婚禮照片甚多。可惜多年流離遷徙，全都失散無存矣。兩年後生祖驥（不幸夭折），又兩年生祖麟。論國言家，在我這流離失所的一生中，這幾年要算是最快樂的一段時期了。去年（一九七九）適屆金婚紀念，綺色佳鎮（Ithaca）小報，特爲大書特書，並刊登結婚小照及現時小照各一幀。我與逢吉看了，相顧一笑，可算作五十年流離生活的臨時報告。逢吉結婚，即刻失業。燕京教員服務通例，規定夫婦不得同時在燕大服務。兩兒略長大後，逢吉受聘於輔仁大學，致力於兒童福利人才訓練，頗感興趣。不過進城授課，較辛苦耳。一九三一年月涵五哥（貽琦）受聘爲國立清華大學校長，由美國華盛頓留美學生監督處囘 北平就職。此後我們得以時常到清華省視。有時候周末進城，陪母親打四圈麻將。

    當時社會運動中，有所謂「鄉村建設」者，咸以中國乃以農村立國，人口散布鄉村，任何改進辦法，必須深入鄉村，方能收普及之效。就中尤以晏陽初氏所領導的「平民教育促進會河北定縣實驗區」及梁漱溟氏所主持的「山東鄒平鄉村建設實驗縣」爲最著。同時亦有知識階級下鄉運動，開發西北運動等。政府且指定若干縣爲實驗縣區。這一切活動的共同目標，爲使底層民衆提高生產效率、生活水準，以及鄉里敦睦互助品德。基於基督敌信仰以及墨子研究，余於此種運動，深感興趣。一九三四年余服務燕京六年，得享例假一年。余並未往外洋深造，而遍訪定縣、鄒平等實驗地區。曾與梁漱溟先生暢論中國文化前瞻。曾赴江西黎川訪問燕大基督徒師生所設立之實驗區。黎川地區偏僻，係江西共匪之蘇維埃老巢。共匪逃竄後，滿目荒涼，需要特種復員教育，燕大師生志士若干人，因作深入民間之努力。又赴河南鎮平、內鄉、淅川，所謂三縣聯防自治區考察。蒙別香齋（廷芳）主任竭誠款待。自治區爲彭禹廷先生所創辦。彭氏故後由別公充主任，陳重華氏充副主任，別公面如重棗，豪爽類似小說裏的張飛、李逵一流人物。三縣素爲匪盗淵藪，民不聊生地區，經聯防自治管理以來，竟成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局面。共匪由閩、贛老巢逃出後，原擬打通豫西，奔陝、甘，通西北。未料竟遭聯防自治區當頭痛擊，只可改道，逃奔陕北。

    經山東省政府懇邀，由燕京大學聯絡協和醫學院，以及若干華北社會服務機關，組成山東省荷澤實驗縣委員會，接辦荷澤縣縣政。荷澤縣舊稱曹州府，以培養牡丹，出名全國。據謂北京宮庭廟宇，所植名貴牡丹，以及廣州香港新正送禮牡丹，都由曹州花匠手植。同時當地民風强悍，匪徒出沒無常。據說水滸傳裹的梁山泊即是在曹州地區。就此背景實施新縣政，自非易易。然而我們去參觀的時候，縣政諸務，已面目一新。縣長由燕京大學社會服務教授張鴻鈞先生充任。秘書、科長、諸輔佐人員，都是燕大畢業生。醫療衛生部門則有北平協和醫學院護士駐縣處理。固然催糧剿匪，仍是日常公事，但是全縣氣象一新，縣府施政公平無私，已獲民衆信賴。予以時日，行見地方政治必有一番新作爲。同時北京號稱貴族教育機關，如燕京大學、協和醫學院等，亦得以深入民間，而免象牙塔之譏。可惜日本武力佔領華北，荷澤一縣無法抵抗。實驗計劃一概取消。功敗垂成，至爲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