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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十八讲(3):纵情心间——鱼鹰给凤凰的启示

   
   国风十八讲(3):纵情心间——鱼鹰给凤凰的启示

       图03:河洲之鸟
       图解:《关雎》的想象作为文化传承密码之一,它写进了历史文人的记忆,创作中的套化与复现屡屡出现。
       图源:清代王翬无款古意山水画(局部)

       如果说“司马卓文”的故事就是《关雎》的后世诠释或是之于我们的诗经历史映像之一,那么几乎没有专家来说这是个牵强附会的史学考证逻辑。
       在战国楚赋即屈原与宋玉之后,几乎没有人比得了司马相如写赋的才能。子虚乌有,作为一句成语,就来自他的两篇赋名。相比之下,西汉晚期的扬雄只能算拙劣的模仿者了。不值一论!
   3.2犬子《凤求凰》
       司马相如很有才,但他是个穷小子,还有逗趣的名字,叫“犬子”。《史记》其本传有云:“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为犬子。”现在说来,就是:“跟狗似的,一蹿一蹦的!”他在梁孝王那里混过,但是梁王死了,他也回了家,“而家贫,无以为业。”
       作为穷小子,他也是个“坏小子”。由于早已成年尚未婚配,爱情的鸟儿一直撞击着他的心扉。在一次被人恭请为上宾的宴会上,他看到主人卓王孙的女儿。卓王孙的女儿虽然青年守寡,但姿色不衰,并且颇好音乐。“坏小子”(老小伙子啦!)司马相如发挥了《关雎》的境界,诗经上的“琴瑟友之”就变成了《史记》上的“以琴心挑之”。
       能有“以琴心挑之”的机会本源于穷小子的名气。虽然说现在很穷,但他当初买官(即“以赀为郎”)而入官场后,花了钱也交了朋友,在由朝廷小官转投为梁孝王的宾客后也结识了一批文人,著名者如枚乘便是。受这些人薰染,原为“小狗子”性格的司马相如在几年后写出了名震一时的《子虚赋》。《子虚赋》写得有多好,评价不一,但是汉武帝刘彻很喜欢,认为是古人写的,叹息说:“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还好,给刘彻养狗的小官杨得意告诉刘彻:这个人是当代人,还活着,跟我是四川老乡,云云。
       刘彻如何给了相如富贵的机会自不必论,但有一点可以说明:相如穷困归家,虽没拉回一车财宝,但却背回了一身无形资产。由于声名所在,四川地方贤达敬之有加。临邛县令王吉是他的旧友,请他过去闲吃白喝。临邛地方富庶,官商关系密切,富人也乐意请官员与名人吃喝。大富人卓王孙通过王吉,费了好大的劲,才请到相如。席间,都喝多了,王吉请相如弹琴。相如先是推辞,而后从命,但是他的优雅的琴曲不是弹给上百号客人听的,而是力图让卓文君听进心里。卓文君当然听进去了,并且他从门缝中偷看了相如的风采。
       相如奏曲的名字叫《凤求凰》。
       《凤求凰》又多种版本,也有后人之伪作,甚至说当时相如之奏只有曲而无辞。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驰归成都”。
       在《凤求凰》的诸多版本中,有一个比较“现代”——估计是西汉以后的文人补写的,其首句为“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凰)”,中间有句“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末句则为“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如果一定要追寻其带有古风的意境,那么非元曲大家王实甫《西厢记》所引(或重新创作)为最佳,其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琴弦或者歌词上所表达的时间计量,非常之夸张,“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一天成了三天?太短了,足以忍耐。
       一天成了三个月?差不多少。
       干脆就是三年?虽然夸张,但能表达心情。
       诗经里早有这样的写意,“一日不见兮思之发狂”只不过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意境改写而已。
   3.3恋爱中的心理时间
       孔夫子当然不能预见到司马相如这样的“坏小子”,能把他的“哀而不伤,乐而不淫”底线给无情地突破了。
       哀且伤,相如从琴曲弹出了人生之悲,他声称若听琴者听不进他的意思去,他会很悲伤,甚至会因此死掉——爱情鸟若是飞不起来,我必将灭亡!
       太可怕了。
       这一场现实的“超玄”操作与内心世界的表白,很夸张,而最被夸张的非“恋爱中的心理时间”莫属。
       被夸张的心理时间,首先在相如与卓文君的逃奔中表现出来。夜里,卓文君跑到王吉为相如提供的馆舍里,二人来不及缠绵,连夜从临邛奔相如老家成都而去。
       急急忙忙,如惊弓之鸟;慌慌张张,似漏网之鱼。
       原来极度沉闷的时间夸张在另外一种夸张中消失了,什么“一日不见三秋”,倒如“三步并作一步走”。
       乐且淫,私奔了。这个私奔行为气坏了大摆宴席的主人卓王孙,他怒发冲天,发誓不给女儿一分钱:“我这女儿太不像话了,我不忍心杀她,但一个铜子儿我也不给她!”犹如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一脚踏破圣人的底线一样,后来卓王孙自己终于在女儿和“准女婿”的裹胁下,踏破了自己的誓言。两口子来老人门口开酒坊,而且卓文君亲自执匙灌壶,豁出了脸面。老人家没办法,“给钱,给钱。行行好,你们收摊子吧!”更何况有人说,你别看这个女婿穷,但人家才名满天下呀……
       冒险的爱情很刺激,但在先民们那里则表现的很委婉,他们甚至不想指明所思念对象的性别、身份,只有一个“彼”字。《王风·采葛》就是如此简单:
       彼采葛兮。
       一日不见,
       如三月兮。(6:8-1,原文,下同)
       彼采萧兮,
       一日不见,
       如三秋兮。(6:8-2)
       彼采艾兮,
       一日不见,
       如三年兮。(6:8-3)
       这样表达浅白的古体实为罕见,几乎用不着今译。其中的“彼”,按着想象的劳动意境——女人从事轻闲采摘活动,就是一位女性,一位姑娘,一位作者思恋的美少女。
       朱熹惧于《采葛》对《关雎》的突破,指称前者为“淫奔之诗”。今日反诘朱老夫子:您连人家纵情心间的思恋都不允许吗?
       猜测而言,也许是老夫子读了唐代元稹的《会真记》即《莺莺传》,才产生出了如此大的恐惧。《会真记》是《西厢记》的创作素材,其中更加经典地复制了“以琴心挑之”的作法,琴声中也传出了“一日不见兮思之发狂”的爱情声明的声音。但是到王实甫的元曲那里,朱老夫子就管不着啦!
       其实就朱老夫子本身,他也体验过“爱情的力量是挡不住的”这样的道理。老夫子素为世之道德楷模,但他的道德理性抗不过性饥渴的本能,还是召了两位年轻漂亮的尼姑还俗作妾。这件本是快心爽意的风流事,后来被政敌当成“政治问题”向皇帝告状,结果老夫子被迫作了“深刻的检讨”。
       何苦呢?老夫子的检讨一定不是真心的,官样文章而已。
       至于最早版本的解说,即《毛诗序》所谓《王风·采葛》是大臣忧谗之作即,纯属闲扯,不足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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