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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潇
认识丁潇有些奇特。
她是我在深圳岗厦村西五坊18号楼405号房寓居时的邻居。岗厦村是深圳经济特区数百个“城中村”之一,位于深圳市福田中心区。“城中村”是中国城市普遍存在的典型的流动人员集居区,往往租住着三教九流各等人物。这是将近10年前的亲身经历,时间和记忆仿佛跟“城中村”飘荡的混浊空气一样,都有些发霉了。
那天傍晚,门外吵吵嚷嚷。我半打开门,听见楼道里有人喊:“警察查暂住证,快跑!”不一会儿,我家的防盗门砰砰响起。一个皮肤白皙、面容端庄的小姑娘焦灼地请我开门。她自我介绍是邻居,有事需要我帮忙。没错,在楼梯上常碰见她,但从没打过招呼。她端着一盆文竹,手臂下夹一件未开封的男士衬衣。她难为情地解释:自己没有暂住证,要出去躲一躲,这两件物品她非常看重,跟别人合租房子,不安全,暂时放一放。
几天后,丁潇拿走了她的两件宝贝。渐渐也与我们熟识起来,常来借光碟和书。她很文静,有些羞涩,孩子气。她告诉我:丁潇是她的假名,在岗厦食街做“三陪女郎”,就是站在岗厦餐饮一条街,哪家酒楼客人需要“三陪”,餐厅领班会挑选她们陪客人。每陪一个客人,可以拿到200——300元不等的小费。食街的保安、村治保队常常找茬子驱赶她们,每次要拿出3、50元打点这些人。给领班的红包更不能少,否则,不会给你介绍客人。“三陪女郎”陪客人喝酒、聊天、唱歌。有些客人看到中意的小姐,她们会出台。出台另外要给酒楼交台费100元。丁潇跟男朋友租住我对面套房里的一个单间。丁潇的男朋友没有职业,她供养着他。我经常看见她的男朋友光着膀子,在楼下附近几个小卖部打牌赌博。
一次晚上陪客人喝多了酒,丁潇跑来我家串门。她讲出的故事,让我与女朋友很吃惊,半疑半信。她平静地说:她身体有病,16岁时上技校,晚上下课被坏人强奸怀孕,流产落下了病根,需要经常用药。女朋友插话,她几次看见这丫头提个药袋子上楼。丁潇家在湖南岳阳化工厂,家里姊妹挺多,发生这件事以后,家人鄙夷她,邻居和同学也给她白眼,她勉强才读完技校。她发誓要逃离家乡,远走高飞。不幸又被老乡骗到深圳的发廊,做了小姐。这一年她才17岁。后来,一个好心小伙子帮助她逃离发廊。她身无分文,用身体报答了他。陷入生存绝境时,现任男朋友收留了她。她知恩图报。
她没有丝毫难为情,借着酒性,她似乎象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出奇得平静。我们对这小姑娘向有好感,待人彬彬有礼,一点不轻佻,艳俗。她说知道我们瞧不起她,觉得我们是好人,所以愿意来玩。丁潇在深圳无亲无故,孤孤单单,常找借口来我家,聊聊心事,看电视。食街的“三陪女郎”很多,竞争激烈,小姐们也要竞争上岗啊。我随口说,前几天跟朋友在食街吃过饭。她马上接住我的话头问,找小姐没有,可以找她呀!丁潇很单纯。
我们让她找个正经工作,她说男朋友不允许,她不敢。有一天,我回家碰见她。她问,可不可以把信件寄到我家地址,不想让男朋友知道。不久,我收到一封特快专递。她当面打开。信封里装着新办理的身份证和技校毕业证书。她俏皮地说,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
丁潇的男朋友干涉她另找工作,她继续做“三陪女郎”。春节临近,她男朋友先回了山西老家。她用客人送的购物卡,在万佳超市购买了1000多元的礼物,准备去山西拜见未来的公婆。她没坐过飞机,要我送她去机场。她当天顺利地抵达山西。当晚,她给我的女朋友打来电话,哭哭啼啼说,她被骗了,男朋友家不在城里,是在偏僻的乡下,她要回深圳。几天之后,她孤零零一个人返回深圳,赶在春节前年三十搬家,免得男朋友回来后继续纠缠。她嗫喏着请求我的女朋友,可否借给她一些钱,租房押金还差一点,女朋友借给她500元。大约一个月,她把钱还给我们,并邀请我们有空去她家玩。
大半年后的一天,我在大街上遇见丁潇。她牵一条漂亮、纯白的巴儿狗,逛街买东西。她刚从湖南回来,原打算不再来深圳,可在家里找不到工作,又回来了。小狗是她从小养大的,一个人在深圳孤单,这次顺便带来了。她告诉我,她要过生日了。生日那天下午,丁潇带着水果来我家看望我们。我送她一台崭新的多功能台灯,祝贺她的19岁生日。她显得特别高兴,称要把台灯拿回家送给在武汉读硕士的二哥。晚上,女朋友带她去麦当劳吃饭。
一天,我突然接到一陌生男子的电话。他急切地告诉我,丁潇被关在福岗派出所,要我赶快拿钱去救人。这男子与丁潇一同关在派出所留置室,现在释放了。我在外地出差,叮咛女朋友去派出所赎人。女朋友有些不悦,但救人要紧。丁潇在警方的全市扫黄行动中落网了。警察声称要送她们去收容教育所坐牢。几天后,我竟然接到了丁潇的电话,她可怜兮兮地说,她出来了,感谢我们救她。原来,在岗厦食街她与几十个小姐被警察突然堵住捉拿。一来没有犯罪证据,二来岗厦村为食街生意不致萧条,特意去派出所说情,她们每人被罚款500元释放了。
此后一年时间再没有丁潇的消息。一天傍晚,我在彩田南路景轩酒店门口偶遇丁潇。不是她主动喊我名字,我几乎认不出她。苍桑,消瘦,满脸痘痘。这是那个原本美丽单纯、年仅20岁的丁潇吗?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男子说,那是她的新男友。我向那男子点点头,他面无表情地盯我一眼。丁潇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问。分手时,我说,实在在深圳混不下去,赶快回老家去。她低下头,苦笑了一下。
再后来,我们搬家,与丁潇失去联系。
一朵清纯的夜玫瑰,在阳光下枯萎。
2006年10月初稿2008年2月修订
《民主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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