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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精神的戈壁》之七 《穿越精神的戈壁》之七
杨爱程
这里我只想略为解说一下「阶级敌人」这个词,以便海外同胞和没有经历过「毛泽东时代」的青年读者们有个较为清晰的理解。
对于「阶级」一词,海外读者一定不会有太多的联想。英文对应词是(social)classes,西方人用来区分经济状况高低不同的人群,只不过表明人们的收入多少而已。「阶级」和「敌人」连在一起,就会使许多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在「毛泽东时代」的中国大陆,「阶级」一词却与人们的身家性命密切相关,其间有着数不尽的血泪故事。
马克思是公认的「共产主义信仰」的总教主。他认为,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根本力量,就是「阶级斗争」。「无产阶级」或者「工人阶级」,是人类社会上「最先进的阶级」。他们一旦推翻了「资产阶级」,就能够建立一个「消灭了阶级差别」的「社会主义社会」,并由此逐步进入「人类社会发展的最高阶段」,也就是理想中的「共产主义社会」。到了那时,人类不再互相剥削,互相压迫。社会上实行「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劳动成了人们的「第一需要」,人们的思想觉悟「极大提高」,物质产品也「极大丰富」。人们全都消除了自私、贪婪和懒惰这类「剥削制度留下的遗产」,因而大家都能自觉自愿地做到「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不需要金钱,不需要私有财产,甚至也不需要家庭。因为,全社会就是一个和谐美满的大家庭。换句话说,「地上的天堂」建成了!
这是多么美丽动人的梦想啊!非常迷人吧?我和许多的人一样,曾经不加思索地接受了这个迷人的梦想,从未真正明白这个梦想要求人们付出怎样的代价。因为,要实现这样的梦想,「无产阶级」首先要向一切「剥削阶级」开战,直到把他们全部消灭干净,最后才能「消灭无产阶级自己」。你也许觉得这句话有点怪吧?怎么会自己消灭自己呢?其实,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是,既然所有的「阶级」都被消灭了,世界上只剩下「无产阶级」自己了,自然就不再有「阶级差别」了,「阶级」这个概念也就没有用了-被自动地消灭了。「消灭」二字中,包含着多少悲惨的经历,只有为那个美丽的梦想真诚地奋斗过的人,才有最深刻的体会。
毛泽东自称是马克思的学生,但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那种学生。他接过马克思关于「阶级斗争」的论点,并把它用于中国社会。
「解放」以后,毛泽东的「阶级分析」成了共产党控制大陆社会的重要手段。所以,每接受一城一地,都要逐门逐户登记财产状况,然后给每个家庭一个相应的「阶级成份」。由于各地经济状况差异很大,干部们量度财产的标准也有很大的任意性,一个家庭会得到什么「成份」是极难预料的。而且,「阶级成份」实行绝对的「世袭制」,只要上一代不小心戴错了帽子,子子孙孙都得跟着受牵累。
我父亲的家庭,本是当地望族,家大业也大,土地不算少。不过,他们兄弟四人早在一九四六年就分家了,所以到了「土改」划分「阶级成份」时,大伯因把产业分给了三个儿子,所以成了光荣的「贫农」;二伯父只有一个儿子,产业未经再度瓜分,因此成了「上中农」;三伯父也有三个儿子,但他们分家太晚,故而得了个「中农」称号。我父亲把自己的田地交给亲族代耕,自己在外做事,稀里胡涂地变成了「小土地出租」,也就是「小地主」吧。从「阶级成份」上看,也还算不上是「阶级敌人」。糟糕的是他在国民党政府做事,参加过国民党和三青团,解放初又逃亡到藏区,和国民党残部的「叛乱」有牵连,结果被判刑「劳改」,释放回家后戴了一项「历史反革命份子」的大帽子,赫然忝列「黑五类」(即地主、富农、反革命份子、坏份子、右派份子)之中,自然成了十恶不赦的「阶级敌人」,必须接受「监督改造」。我自己也因而有了作「阶级敌人」的儿子的非凡经历。回想起来,真如同一连串荒诞离奇的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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