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于浩成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于浩成文集]->[十年文革在劫难逃]
于浩成文集
·于浩成简介
·贺司马璐先生八十大寿
·中共重又玩起“大树特树”把戏——《江泽民论述》即将出笼
· 权钱勾结合法化——评江泽民允资本家入党
·中共十六大——幕后与前景
·悼念老战友王若水先生
·悼念黄顺兴先生
·苏绍智新著《政治体制改革研究》值得关心中国问题人士一读
·张伟国:推介于浩成新著《人权与宪政》——海内外知识分子携手推进中国的宪政运动
·“一国两制”骗局将大白于天下
·十六大是走向民主法治关键
·江泽民在权争中的底线——在退下时有颂扬其德政的“万民伞”
·自由存亡到了重关头——香港《基本法》23条立法
·江泽民违宪为何不受追究?
·于浩成评中共十六大——政治改革令人失望
·一篇华而不实的「告别演说」——江泽民16大政治报告
·联邦制必将取代“一国两制”──香港就基本法第23条立法的后果
·残酷迫害法轮功 江泽民难逃法律宣判
·壬午自寿抒怀
·江泽民越权、违宪、卖国,为什么不受追究?
·又为斯民哭健儿──悼李慎之
·【专访】于浩成:江执政 人权回到文革时代
·于浩成、黎安友评胡锦涛建党82周年讲话
·于浩成:坚决抗议江泽民施压港府 力图通过“恶法”第23条
·对第四次修宪的展望和建议
·专政与宪政
·“直接民主”慎行论
·民主、和平、统一,三者缺一不可━━━论解决两岸问题的三大原则
·于浩成、陈小平评中共修宪建议
·【悼念金尧如】挽联
·深切悼念伟大的爱国者,民主主义政论家金尧如先生──在追思会上的悼词
·民主宪政兴中国——在中国民主教育基金会第十八届杰出民主人士颁奖典礼上的演讲
·长期监管赵紫阳是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违宪非法行为
·毛泽东、陆定一和多党制、党内反对派问题
·纪念叶利钦
·1989“六四民运”天安门广场标语摘抄
·坚持双百方针,主张多党政制——中共元老陆定一政治生涯中的两大亮点
·我国当局应即允准杨建利返美与家人团聚
·回归自由主义----新著《风雨鸡鸣》自序
·怀念来自台湾的全国人大常委黄顺兴先生
·十年文革在劫难逃
·司马璐其人其事
·致严家祺
·觉醒与回归:中国自由知识份子的艰辛之路
·又为斯民哭健儿
·送别柏杨,再哭若望、宾雁
·盛世危言,恍若昨日
·悼王元化,忆《新启蒙》
·悼陆铿,忆耀邦
·谁是“最可爱”的人?
·民不自由毋宁死,国无法治最堪忧
·悼林牧
·别索翁,念故友
·答王建勳
·痛悼戈扬(挽联)
·我为什么签名公开信《奴才不会“成龙”》
·红黑恐怖时代告密远非简单善恶问题
·平反六四、回归五四——纪念五四九十周年和六四二十周年
·中国政法大学在弑师案中“躲猫猫”
·对朝鲜政策的民意与外交
·党化改革必然带来宪法危机
·良性违宪也会引发社会危机
欢迎在此做广告
十年文革在劫难逃

来源:民主中国   
    1985年除夕之夜,在室外鞭炮齐鸣的时候,我不禁想到此时已经是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革文化命”收场的十周年了。而如果从延续十年之久的那场空前浩劫的开场算起,则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个年头。十年浩劫中一幕接一幕的令人胆战心惊、惶惑不安的恐怖、悲惨、困扰的场景好象是电视剧连播一样重又相继在脑际浮现。回忆不愉快的往事是令人痛苦的。有些好心的朋友也曾多次好言相劝:过去的事了,不说也罢!
   然而在牛虎交接的电视晚会节目中居然又听到有人唱起《红灯记》、《沙家浜》等“样板戏”的选段来,这就又勾起对那段不愉快的往事的回忆,甚至想到应该写了下来,笔之于书。其目的当然并不是为了发发牢骚,出出怨气,因为那个阶段早已过去了。现在要做的应该是“痛定思痛”,也就是从中取得必要的经验教训。向后看是为了向前看,也就是为了更好地前进!因为从样板戏得以重登舞台一事(我在除夕之夜在电视上看到这一节目时曾经想过:江青在狱中如获准看这个节目,一定会夸耀说“吾道不孤”了!)可以看出,有些人大概觉得那场浩劫给国家和人民的损害还不够巨大,以至认为无足轻重;更多的人大概是患了健忘症,虽曾身受其苦,但好了疮疤忘了疼,随着岁月的推移,过去的痛苦渐渐淡漠了起来。这就孕育着一种巨大的危险,使得我们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开端的拨乱反正,与民更始,兴利除弊,振兴中华的步伐慢下来,甚至重走回头路,让那场惨剧部分地重演。这绝不是我危言耸听,当前就在我们眼前,“文革”遗风和“左”的言行难道还少吗?
   然而,要回忆个人在“文革”中的遭遇,却又有一部二十四史从何说起只感。整个过程犹如一场噩梦,这里借用先父于力在其五十自寿诗中的两句话:“一场噩梦过中年,道路崎岖走万千”,我认为是非常恰当的。因为“文革”发动的1966年。我不过41岁,等到“文革”收场的1976年,我已年过半百,也就是说,一生中最好的时光,竟然在大折腾之中白白糟蹋掉了。每想到这一点,我差不多总联想到京剧伍子胥过昭关时的一句唱词: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
   我从“文革”一开始就被本单位的“革命群众”揪出来了。因为“文革”是从文痞姚文元那篇臭名昭著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开始的。报刊上大张旗鼓,接连不断地狠批“三家村”。我在出版社一直提倡编辑要做杂家,要有广博的知识,于是被成为“邓拓式的杂家”,同时,虽然自己不过是个副总编辑,但由于是实际负责人,因此又有了“走资派”的身份,后来根据被揭发出来的大量言行和内查外调的材料又被戴上了“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假党员”等帽子。总之一句话:在劫难逃。一个接一个的批斗会,没完没了的写检查材料,打扫厕所、楼道、庭院作为劳动惩罚、抄家、游楼……这段时间持续了大约两年。那段时间给我印象最深有这样几件事:
   一是运动一开始不久,“革命造反派”便在我住的宿舍门前贴上一纸“勒令”,声称自即日起对我实行“专政”。我感到大惑不解,我认为一个从17岁就参加革命,编过几本马恩列斯和毛主席论专政书籍的人,居然专政“专”到自己头上来了。最令我痛心的是我从楼上办公室看到我的两个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在楼下宿舍门前观看那张“勒令”时的惶惑而茫然神情。后来他们就被骂为什么人的“狗崽仔”了。有一次晚饭后忽然我被叫出来,说是要去公安部大院中“走一走”,走到那里以后才知道原来是“游楼”:我被一群人簇拥着,身前戴上了写着“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大牌子,两手在后面背起来,低头弯腰,不住地有人按着头,在部里大院走了一大圈,人群不停地喊着“砸烂×××狗头”的口号。在这场闹剧收场时,还勒令我把那块纸牌子自己带回家中保存好,以备下次批斗、游楼时在戴,并且警告说:“如有损坏,由你负责”!
   二是母亲之死。1959年我家搬入出版社以后,母亲就一直同我住在一起,“文革”发动那一年,她已有71岁,白发苍苍,患血压高症。由于我的宿舍就在办公楼旁边的平房里,楼里开批斗会时的大声发言和喊口号声,我母亲在屋里都能听到;有两次就在院里开会,我低头弯腰站在那里被斗的情景,我母亲也能亲眼目睹。那时她已经是年逾七旬的老人了,又患有血压高症,当然经不起这样的情事,她整天愁眉苦脸,为我提心吊胆,担心我会吃到更大的苦头。后来,经过与家兄董易在一起计议,商定将母亲暂时转移他那里去住。因为他虽然也被打入了黑帮,白天经常被批斗,但宿舍与机关不在一起,母亲在那里至少可以眼不见,心不烦。然而,也许真的是“在劫难逃”,偌大的北京城内当时竟然找不到一块安全、清净的藏身之地。在1967年的春天,又有中国人民大学和山东大学的两股红卫兵找到她,逼她交代有关成仿吾同志的材料(抗日战争期间,成任晋察冀边区参议会议长,华北联大校长;先父则任参议会副议长,联大教育学院院长),审讯式的追问,一搞就是一整天。老太太当然经受不住,以至病情加重和恶化,终于在朝阳医院一间作为临时急诊的楼道中“寿终正寝”了。在旧社会,父母死了以后给亲友发讣文,往往有一种固定的格式,说什么某某不孝祸延先考或先妣,实际上不过是一种套语。可是我在母亲死时却在内心中当真自我谴责:母亲的过早离世确实是受到了我的牵累。这使我感到内疚,而这又是永远无法挽回的,只有抱憾终身了。
   这段时间内还发生了一件给我很大刺激的事情:我的痔疮忽然加重了,每天疼痛难忍。医生建议我住院开刀,好容易才得到造反派的“恩准”。但在我开刀后的第二天,主治医师就告诉我:你大概有问题吧,你们单位来人了,让你马上回去“接受革命群众的批斗”。按理说,你应该住一个星期,使伤口愈合后再出院,但现在“一切服从政治”,我们也无法留你了。我只好忍着极大的痛苦勉强出院,到家后马上就被叫到会场上批斗,上下楼梯时,伤口简直疼痛难忍。现在我已经记不得我当时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了。但是,这件事却使我睁开了眼睛,使我看清楚那些高喊革命口号的“左派”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伙假革命!一个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内,竟然连一点点人道主义也不讲了,这岂不是一椿天大的怪事吗?
   1968年5月8日是我毕生难忘的日子,那天中午我和同在黑帮队的张志民、李文达突然被叫到造反派办公室,一群军警把我们戴上手铐,塞入汽车,送进秦城监狱。象我这样的小人物,居然也被抓起来,而且成为中共二办的项目,这是我自己完全没有料到的。其内情直到三年后放出我来时才知道。原来“文革”前经我批准从香港购进的图书中有一本《中国电影史话》,里面有江青三十年代在上海当影星的记载。这本书买来后我根本没看过,一直作为一般不外借的内部数据锁在书柜中。后来经人告发,购置这本书就成了搜集江青黑材料,妄图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现行反革命活动了。
   忘记是什么人说过的话了:“只有失去自由的人才知道自由的可贵”。关进监狱以后,我才以切身的体验和真实的感受懂得这句话的含义。当我长年累月在牢中枯坐时往往想到陶渊明的两句诗:“望云惭飞鸟,临水羡游鱼”,不禁为自己的困居笼中而哀伤不已。监狱生活中最痛苦的莫过于不让看书,因为自己多年来从事文字工作,养成了手不释卷的习惯。而坐牢后除随身携带的一本小红书外,什么书都没有。半年以后才恩准看报,这应该说是最大的享受了。但我接到报纸后总是一览无余,很快看完然后又无事可干,闲得难受。在百无聊赖之际,我开始写起诗来,由于监中不给纸笔,严禁犯人写东西,这些诗十之八九后来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只记得有一首《狱中吟》,已收入《新绿书屋诗抄》不久即可问世。另一首是步知堂先生原韵的打油诗,如下:
   自从被逮离了家,身穿黑衣似袈裟。
   窗前终日听笑骂,世路崎岖曲似蛇。
   屈指常把年月算,心事重重乱如麻。
   何时方得出牢去,重回书斋喝酽茶。
   最令我纳闷的是入牢以后,除了在一开始提审过一次以外,在长达三年的时间中根本未再提审过,反而是我一再要求他们提审以便早日结案。有两次我利用他们布置我写外调材料剩余的纸张和笔墨,写了给项目组转报党中央的申诉书。但是他们居然拒绝接受和转送,严厉斥责我这样做要“罪上加罪”,“继续胡闹,自取灭亡”,并且威逼我自行把申诉书烧掉。他们就是这样无理剥夺一个党员,一个公民应有的民主权利。这使我想到秦二世当政时,李斯被逮下狱后一再上书申辩,但都被赵高扣压了。赵高专横地下令说:“囚那得上书!”在封建社会,案犯是没有任何申诉和辩护的权利的,赵高这样做是毫不足怪的。然而这种做法竟然重现于当代,这不能不说是历史的大倒退了!其实“文革”中扼杀民主,破坏法制的倒行逆施又岂只是这一两件而已?我在出狱以后才知道我从黑帮队被逮走关进监狱以后,根本没有通知家属。这就是说,一个公民无缘无故,随随便便地就失踪了,一去三年多,治安机关根本不管,这在一个现代民主和法治的国家中,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我是1971年6月7日出狱的。专案组向我宣告:我已被定为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和假党员,应被清除出党并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问题性质是敌我矛盾从宽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分配我去本机关的五七干校劳动,每月生活费三十元。遵照他们的安排,我出狱后仅在北京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又匆忙整装出发,离妻别子奔赴湖北沙洋五七干校去报到了。
   五七干校的生活,总的说来,当然比住监狱要自由自在得多,然而劳动强度大,政治管得严,所以日子仍然很不好过。棉田管理,水稻插秧和收割,都是很累人的活。有一段时间分派给我挑水的任务,每天差不多要挑一百二十多担水,肩膀被压得红肿,连碰一下都疼得冒汗。然而更令人难忍的还是政治生活方面。我依然是被管制的对象。仅举一例就可以说明我的处境如何了。有一次我爱人来信说,她经医院查明生了子宫瘤,必须动手术,要求返京照料,但我向军代表请假时,竟然被一口拒绝,说什么我作为一个定为敌我矛盾的人,不能享受探亲假,当我提出申辩时,他不但仍然不给假而且蛮横地命令我必须在全连队做检查,接受大家的批判,他在全连讲话中说我这个“臭老九”又“翘尾巴”了,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云云。
   尽管如此,干校生活总比坐牢的条件要优越得多,因为这里可以得到许多好心人和热心人的同情和支持。这种患难中的友情是弥足珍贵的。例如上面讲的我爱人患病,不但不给假反而挨了批一事,就有不少同志私下里安慰我,痛骂那些丧失人性的家伙。可是,在与大家的交往中也发生过一些令人惊恐的情节。例如有一次我把嵇康在《太师箴》中写的四句话:“刑本惩暴,今以胁贤。昔为天下,今为一人”抄给一位同志,这位同志如获至宝,一再讲嵇康说的好,似乎是针对今天的现实而说的一样。别人告诉我:这位同志由于受到严重迫害有时精神会失常。这个字条万一落到军代表和造反派手中,那就会吃不了兜着走。我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为此担惊害怕了一些时日,才终于侥幸平安无事过去了。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