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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顧後亦能瞻前 ◆ 華盛頓會議側記 龔德柏 1 該會議爲何召集 民國十年——十一年的華盛頓會議,於世界,於中國都有很大關係,於我個人也有相當關係,我的生活於此有了一大轉變。
民國八年的巴黎和平會議,因山東問題,中國對和約未簽字;美國參議院也因山東問題,與國聯盟約,認爲威爾遜外交失敗。經過長時間之辯論,對於巴黎和平條約,即所謂凡爾賽條约,拒絕批准。這一打擊,不但致了威爾遜的死命,並致了凡爾賽條约的死命。因爲美國爲五强之一,由凡爾賽條约所成立的國際聯盟,靠大國的武力支持。美國不參加聯盟,其他國家不但洩氣,而且力量不够支持聯盟,國際局勢迄不能穩定,在美國方面,非設法善後不可。
美國總統威爾遜,因受參議院拒絕批准和约,使他的身體癱瘓了,他的任期最後一年—一九二○年他以癱痪之身,執行總統任務,當然不能有所作爲 ,只是苟延殘喘。這年美國大選,民主黨失敗,共和黨的哈丁,當選總統,威爾遜退職後,不久就死了。
2 遠東問題會議九國參加 哈丁於一九二一年三月二十日就職,(與現在就職日期不同)國務卿許斯就與各國開始預備交涉,在美國華盛頓召開海軍與遠東問題會議。參加的國家爲五大强國——美、英、法、義、日與中國、荷蘭、比利時、葡萄牙,共九個國家。所以又稱九國會議,這件交涉,八月初公佈,使我大大的興奮。
這次會議最大任務,是解決海軍問題。因爲日本的政策,是獨吞亞洲,再圖進取。美國是要保持現狀,不使中國落入日本一國之手,即各國瓜分亦不許可,所以日本需要大海軍,以排除美國對日政策的干涉;美國也不示弱,也擴展海軍,以求與日本對抗。在國力雄厚的美國,若能全國一致,擴展海軍,決不落於日本之後。無如美國人仍有輕視日本之勢,海軍預算案,不能順利通過議會。這還不是致命的事。而美國政府人民,恐日美兩國競争海軍,英國不能隨之而競争,其結果必致美日開戰。這是美民主國家所不願的。所以美國要召開這次會議,以求得海軍的限制,維持將來的和平,及解決遠東問題,對於日本將來之行動,加以限制,以免中國落入日本之手。
中國在當時,實在不成國家。國内四分五裂,北洋軍閥,自民國九年段祺瑞失敗後,分成三派。段的殘餘勢力,所謂皖系(安徽派);以曹琨爲名義上的領袖,吴佩孚爲 事實上的領袖,所謂直系(直隸派);外加新興的張作霖派,各自稱雄,互不相下。南方以廣東爲 根據地的革命勢力,與北洋各軍閥對立,暗中與北洋派中一派有所接洽,但不能公開於世。而南方自己也在暗中競爭權利,各不相下。在這種情形下,國家前途,實堪悲觀。惟一方法,只有在外交上求國家生存之道。美國既召集九國會議,中國獲參加的機會,若弄得好,或可打開局面,使中國能獲生存機會。否則會被各國處分,而漸入亡國的慘境。所以這時候,我就想設法能赴華盛頓,參加中國代表團,供給我的對日知識,鼓勵當局,以求中國生存之路。因爲當時中國在日本的外交官,只知道做官,對於日本情形毫無所知。而國内是否有知道日本情形的人,亦是疑問。我的想法,事後證明不誤。
3 活動王大楨到美國去 我是一個「流」學生,没有學校,更没有畢過業。並且前二年在東京鬧出大問題,留學生與監督大衝突,逼得他辭職。我雖然懂得點日本情形,誰相信我?所以爲自己活動,不可能成功。好在這時有北京軍需學校畢業的一批人,送到日本研究軍需。其中有一人名王大楨,(後來改名
王芃生)他相當聰明,又在研究日本問題。我認識他不久,他的爲人如何,雖無所知,但他既是研究日本問題的人,在當時不可多得。並且他由北京來日,在北京有他的朋友,最好是没有敵人。所以我決定捧他出來,我能同去更好,他一個人去,也較當時驻日公使館那些飯桶要高明得多。
我就同他商量,請他作一篇對華盛頓會議意見書,由我携往北京,代他向政府活動,使他得參加華盛頓會議。一切費用,都由我自出,不要他出一分錢。他同意我的看法就開始擬稿。
這時我始發現我們兩人之間,僅研究日本問題一點,是同志,而性情則大致相反。我是完全爲公,不爲私人打算;他的私利爲重(這可算人之常情,並不限於王氏)我是說了就作,他是缓慢之至。那樣的意見書,我自己作,一兩天工夫就可寫兩三萬字。他不是不能寫,可是太慢,抽
抽烟,思索思索,有時把烟灰敲到墨盒裏,再寫幾句。他這樣費了半個多月工夫,寫了約三萬字,交我携往北京。
4 乘自行車逃脱日警監視 我如何逃出警察監視,上船回國,我事前早有打算。我在日本國內,即令是旅行,仍是日本警察力量所及之地,我的安全,日本警察應該負责。我若失踪,他們負有責任,但我回國,在中國與日本之間,是一大海,我在船上,或在日本登船之前,他們把我解決,則没有人負责。這一點不能不顧慮。所以我早已想到我回國時,若不是多人同行,一定須逃出警察的監視,使他們不知道我是回國,然後可保安全,這在我爲防萬一,不能不這樣想。適在我回國之前,警察晝夜監視,要想晚間先逃出住所,然後屆時乘火車而去,亦不可能。於是只有騎自行車逃走的一法了。
我從前已學會騎自行車,但在警察監視我期内,從不騎自行車,免使他預備自行車追趕。但我却買自行車,讓同住諸人學騎。到我要離開日本這一天上午,我託胡子靖(明德校長)先生的大公子胡牧,(與我同住)先把我的行李拿去,到東京總站,買我要乘的那班車的票。並約定:坐最末一輛車先到横濱,我則於火車將發之前兩小時,請同住諸人,在房屋外面路上學騎車,我由屋中出來,未帶一點東西,警察以爲我是普通的外出,照常跟在後面約兩三丈遠,與我同行。我行到自行車面前,由同住人手中,接過自行車,跳上車就飛快的走。走出大街,即刻轉入另一條小街,使他們不知道我到什麼地方去了。我由小街轉到另外一路電車站,把自行車鎖好,放在路傍,等同住的人來取,我則乘電車到新橋站,乘與鐵路平行的電車到横濱。在横濱下車後,不須出站,即在月台等侯火車到來。最後一輛車上,找到胡牧。他把車票與行李交我,把電車票交他,再乘電車回東京,我則乘火車到神户。在旅館使用假名登記(那時没有身份證)次日上赴天津的船。在警察完全不知道中,到了天津。我之不由東京總站乘火車或電車者,爲的是警察總有便衣人員在總站,注意上下車的乘客。他們都認識我。新橋小站,則没有便衣警察。我的空心戰術,完全成功。
我走後,警察對我的行踪,非常注意,四出搜索,把同住人的人統統叫到警察派出所訊問,没有一個人告訴他真話。但仍然搜索我的行踪。後來他們檢查同住人的來往信件,在胡牧致他父親的信中,報告我赴天津的消息,(這時我到天津)他們始知道我去天津,不在日本了。這才停止搜索。
5 在北京從范源廉下手 我到天津下船後,正是中午時分。不住旅館,即刻乘火車赴北京。下車後,住前門外一小旅館,即開始活動。在東京時,王大楨曾給我幾封介紹信,見他的好朋友殷桐、汪時璟、余晋和等。這些人不過科長之流,決無能力介紹我見外交部長,或其他部長。昕以還得要看我的辦法。住了兩日,忽見報載教育部長范源廉由天津到北京的消息,使我想到向他活動。他那時雖被任爲靳雲鵬内閣的教育部長,但未就職。他是湖南人,我以同鄉關係,要求見他;並對他的門房說:我是由東京回來的,有重要事件找他。他即刻見我,我把這次回國的意思告訴他,並强調這次會議的重要性,介紹王大楨赴華盛頓參贊會務,必多貢獻。希望他爲 我找條路。我對范氏說話,非常誠懇,態度嚴肅,並且是推荐他人,而不是自荐。他很爲感動,答應爲我找外交部長顏惠慶說話。但他說:事情恐怕不能很快辦妥。因爲 他現在未就職,没有機會與顏惠慶晤面,須约好時間去會他,囑我聽他的回信。我把住的旅館與電話號碼告訴他,就告辭而退。他很客氣送到門外,這時我非常安心了,因爲有了路道,成功的希望很大。
次日上午,我在旅館尚未出外,即接范氏打電話,我是第一次聽電話,聽不甚懂。他很誠懇的說:那末,你到我家裏來,當面說好了。我即刻前往。他說:我昨天遇見汪伯棠先生。(大燮)與他說過你的事。他很高興同你談談,你可以去找他。若他願意給你幫忙,馬上就能辦到。因爲顏駿人(外交部長)要請他去華盛頓當代表團的顧問,他因年老。還在考慮。若有知道日本情形的人,他很願意介紹。只要他肯介紹,没有不成功的。他並告訴我汪伯棠先生的住址電話,並囑明日上午七點鐘前去。他老人家起得很早,數十年如一日,過七點鐘就往公園散步了。我聽了這話,高興得等於中狀元一樣。
次日上午七時前,我到汪家,名片進去,即刻請進。我方坐下,汪伯棠先生就進客廳了。此老精神飽滿,滿嘴鬍鬚約八九寸長,非常和氣,我兩人談五個鐘頭,直到十二點,我方告退。所有一切國際上的大問題,他都問我的意見,我一一答覆。他相當滿意。他自己也說了不少的話。我告辭時,他告訴我:我就寫信給顏駿人,你等待消息好了。並送我到大門口而别。
6 我佩服汪伯棠老先生 我這次是爲王大楨奔走,並不是爲自己,可以說,非常便利。若爲自己,則情形當然不同。汪伯棠先生是北京政界很懂外交的人,他做過駐英公使,駐日公使,教育部長,時年已七十餘歲。北京政府關於外交問題,常向他請教,他也非常熱心國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要我去見他,是要試驗我是否懂得國際情形與日本情形。我們五點鐘的長談,他認識我真懂得不少,我並爲王大楨吹,說他比我高明得多。他對我已覺得够料了,比我高明得多的人,當然更好。所以他願意幫忙。我們五點鐘的長談,既無第二人求見,也没有人打電話,大概是事先豫囑家人,一切不會他客與聽電話。否則這樣的要人決不能那樣清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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