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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人： 林明洲

受訪人： 梁啓祥

記錄者： 林明洲

時 間： 95.2.23

地 點： 高雄苓雅區

    居住高雄縱貫鐵道旁的梁先生，隨著列車行駛的鳴笛聲漸漸在空氣中消散，也將內心深層的記憶，慢慢的撥開娓娓敘述埋藏已逾一甲子的志願從軍歷程。

    我於1929年（昭和4年，民國18年）7月6日出生，憶及幼年居住彰化，父親梁維南，擔任國小教員，戰後並擔任漢文教育師資培訓老師，母親梁歐足，我是長子，下有二位弟弟。國小就讀彰化秀水國民學校改制後第一屆（原秀水公學校），及長考上彰化青年學校夜間部，白天在親戚所經營的服飾加工廠上班。1943年初（昭和18年）考入日本海軍第61航空廠兵器部擔任軍屬，負責兵器生產與維修，待遇日幣30餘元，駐地岡山（現為空軍官校現址），約2年的時間，一直到日本戰敗，因工作表現優良，負責善後第三批，也是最後一批，才被解散，只好回彰化秀水老家。此期間，盟軍天天空襲，台南、高雄處處烽火連天，時有傷亡傳出。1947年（民國36年）全家自彰化遷徙高雄現址迄今，那時我正志願從軍，在大陸參加戰役。

    日本戰敗撤出台灣，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之初，經濟與幣制混亂，社會人心浮動，民生凋敝，百廢待舉。1946年（民國35年）7月左右，國民政府刊登徵兵公報，其徵兵原則，規定以戶為單位，3丁抽2丁、2丁抽l丁（按：男子為丁、女子為口），其實有強制的感覺，同時宣傳當兵，將來可以繼續受訓升遷到士宮或軍官，待遇與生涯發展相當有保障。當時父親雖為教員，但待遇微薄，生活困苦，生為長子的我，不想給家裡增加負擔，既然政府要徵兵，遂毅然決然從軍報國，心裡也有接受挑戰的勇氣與毅力。於彰化中寮入伍後隨即整編訓練，隸屬70軍，後來整編為70師，下轄139旅及140旅，139旅下轄227團及228團，我是227團直屬勤務連通信排有線電查線班二等兵，待遇每月法幣200元（註1），後來改關金也是200元（註2），於35年底移防南下屏東市檳榔腳營地。

    1947年（民國36）年1月4日，自屏東市檳榔腳，移防鳳山（該處現為陸軍官校校地），再整裝拔營並收繳彈藥，可能避免發生意外事件，聽說有人知道要到大陸打仗，就趁機逃兵，被抓回來的懲處，是非常嚴厲的。我在部隊表現優良，也沒有開小差的念頭，其實有相當多的機會，因為就在部隊移防出發的前幾天，還被派到高雄出公差。部隊出發時僅攜帶個人簡單行囊及一支沒有子彈的步槍、刺刀，副班長以上幹部是子彈上膛，可能是準備對付逃兵或應付緊急狀況吧！我們志願兵依編隊浩浩蕩蕩的往碼頭行軍，到達碼頭後立即上船集中管理，不准對外聯絡。1月7日貨物運輸船起錨，航向蒼茫大海與迷濛不可知的未來，上船後聽說仍然有人跳海逃兵。經過數日的海上漂泊，途中浪大風強，簸盪航行，沒有搭過船的我們，吐的不省人事，隨行的戰馬也經不起波浪搖晃，倒的倒、死的死。1月12日終於抵達上海，冬天天氣異常寒冷，雪花紛飛，銀白的世界，頗有北國風情的景色，南方來的台灣兵，第一次遇見下雪，個個冷得直打哆嗦，雖有滿腔熱血，仍然覺得恐怖不可預測，內心更是五味雜陳，對於不可知的未來與前程，只能隨著班長的口令與步伐默默前進。

    從上海到徐州，搭火車大約一週左右，餐餐僅能以乾糧裹腹、就地取水，火車是走走停停，一路上盡是撤退的部隊，只有來自台灣的志願兵部隊，還勇敢的往前行，前仆後繼的繼續開往前線。徐州沒有城堡，只有泥土堆上的碉堡，到處都是這種防禦工事，相距約500公尺，有時候也借住村莊民宅，我們部隊要求很嚴格，軍民相處還算和諧。戰亂百姓生活也是非常困苦，為了躲避無情戰火，舉家無奈的遷徙與流離失所，比比皆是。在徐州白天或夜間部在防禦、並進行訓練及構築新的工事，有時風聲鶴喉，草木皆兵，大夥兒精神都是上緊發條，隨時準備作戰。同連戰友有被土八路軍俘虜，服裝一換成共軍，有的下落不明，大約有半年的時間都是這樣過日子。年輕的我熱血沸騰，內心非常期待能打勝仗，榮耀的凱旋歸來。

    在大陸作戰時，電話線路常被共軍剪斷破壞，為了達成作戰任務，晚上摸黑查線，伸手不見五指，接線沒有什麼工具，也沒有手套，完全靠雙手技術作業，尤其天寒地凍，雙手早已凍僵了不聽使喚，掛彩受傷甚至被共軍俘虜是經常的事。其次，輪值夜衛兵也是非常痛苦的差事，衣著單薄雙腳必須不停的在原地踏步或抖動驅寒，否則很快就會凍僵無法行動。但班長反對我們原地踏步抖動，怕 被土八路發現，遭到突擊或攻擊，真的非常的危險。

    後來在通信排因受到班長不理性的責難、欺侮與虐待，36年6月左右只好志願請調到70師直屬野砲營，日式裝備38式野戰防砲，每班配屬10匹戰馬（6匹馬拖一門砲，彈藥車分配3匹、砲長l匹）。經過徐州的防禦與少許的遭遇戰，部隊開拔往山東濟寧城，那時我已晉升下士副班長，同時受到連長的器重，連長曾到過台灣，對台灣兵非常照顧。在濟寧城正式與新四軍（屬共軍）開戰，我們同心協力把全連的3門野砲，全部推拉到城牆之上，由上往下射擊。觀測所就設在城牆最高處，我軍戰火非常猛烈，戰術運用得當射擊精準，共軍死傷遍野，有效的阻斷共軍進攻意圖。後來轉進到山東金鄉，仍然採用相同的方式作戰，觀測所更是設在城上的九層塔。當然我們的野砲也成為共軍亟欲摧毀的目標，共軍包圍金鄉城一個月左右，日夜攻勢連連，彈如雨下，還好有護城河為屏障，像是砲兵的肉搏戰，傷亡非常慘重，連長及砲長都因此受了傷，我命大倖免於難。

    當時我年輕勇敢，不怕死，在部隊整備期間，射擊都有相當優異的成績，並多次得到第1名，同時也準備晉升為中士班長。經過金鄉戰役後，70師整編到新五軍（屬國軍），防禦區域包括魯西南（即江蘇、安徽、山東、河南）。使用美軍裝備，軍長邱清泉中將，師長高吉人少將，對台灣兵很慈悲，治軍紀律嚴明，部隊駐防地區，嚴謹的構築防禦工事，掃除射界障碍，要求必須有三層路障及防火陣地，嚴防共軍襲擊。作戰不分日夜，真是人仰馬翻，隨時有陣亡報國的心理準備，遇有陣亡戰馬，即割下馬尾上繳師部。

    此期間我還有參加山東杞縣戰役，聽說總統蔣中正及國防部長白崇禧，曾搭飛機臨空督戰，我是沒有親眼看到，無法證實。新五軍部隊整編後，訓練精良，士兵年輕，也都有作戰經驗，士氣高昂。經分析可能指揮領導出現問題，各自為政，單打獨鬥，有的投降共軍，物資被劫，新五軍彈藥庫在開封，被共軍奪取，用20餘部卡車全數運走，並已越過黃河，無法追擊，橫向聯繫也不足，無法發揮統合戰力，在徐蚌會戰被共軍擊垮，一蹶不振，導致軍長自殺，河山易色，真是兵敗如山倒。

    徐蚌會戰前我的駐地在河南的馬牧集整備與訓練，因與何姓排長後送野戰砲到徐州修護，適逢青年兵202師招考，屬於培養幹部的預備部隊，畢業後以少尉任官，並宣稱要到台灣，覺得是不錯的選擇。經排長同意，報名後被送到南京堯化門受訓，1948年（民國37年）國慶日蔣經國先生（擔任國防部預備幹部訓練局局長）並親自前來校閱部隊。沒多久就接到父親往生的家書，經完成請假手續，準備返台奔喪，並經上海台灣同鄉會的安排，順利搭船由上海取道基隆港回到台灣。那時舉家已搬到高雄，只能依照地址尋找回到闊別3年餘的故鄉家園。與家人團聚恍如隔世，在祭拜家父後，仍有一股衝動想回大陸繼續受訓參加戰役，因當時國軍在大陸已戰敗並陸續撤退到台灣，只得放棄再從軍的想法。

    我是受到政府徵召服志願役，請假後因戰局與時局逆轉無法返回部隊，不是我的問題，在大陸打仗也沒有發薪餉，返台後政府從不過問與關心，只能擔任臨時工謀生，辛酸與血淚，也只能往肚裡吞，很多老兵都像我這樣的遭遇。經過同袍的多年多次請願與爭取，政府才注意到這一批志願參加國軍戰役的老兵，並於民國86年核發榮民證，國防部並依國軍現行退伍制度（民國44年）頒行之前合法離營士官兵，由參謀總長羅本立上將署名，核發視同退伍（除役）證明書，階級為上等兵2005年（94年）12月l日起領取就養金每月新台幣13,500元。

   「老兵不死，只是逐漸凋零」，目前台籍日本兵已受到日本國的重視與補償，隨同政府撤退來台的國軍退除役官兵，同樣受到妥善照護，而我們這群曾為國民政府効命沙場，出生入死的老兵，仍然期待政府關愛的眼神。翻開歷史文件，台灣省政府民政廳曾於1948年（民國37）年4月28日，以台灣省政府公報夏字第26期代電，通令各縣市政府表示，「應斟酌當地生活程度及財力情況自動斟籌補助新兵安家費，一年來各地實施情形成績良好，對於兵員徵集補助至鉅」。惟當時執行者，是否欺上瞞下或作業疏忽，並無征屬領取安家費之事實，我們期望有尊嚴的受到政府的重視，更盼望組織調查委員會，針對作戰陣亡、失蹤、被俘、倖存台籍戰士及其家屬之戰士授田補償、安家費與撫恤等發放疏失，依法儘速彌補台籍國軍戰士及征屬之權益，給予合理的補償義，讓我們瞭解為誰而戰，為何而戰的真諦，更為歷史作見證。

資料來源：雅虎奇摩網站tw.yahoo.com

【附註】

1．法幣說明：法幣是1935年起由國民政府發行的法定貨幣（Fiat Money）。法幣的發行，結束了中國使用接近五百年的銀本位幣制。法幣後來因大量發行引發惡性通貨膨脹（Hyperinflation），在1948年由金圓券取代。

2．關金說明：

中央銀行關金券是國民政府為了繳納進口關稅之用，民19年2月1日規定 凡海關進口稅一律以海關金單位計算；海關金單位定為0.601866克純金，1元關金相當於美金0.4元。民國20年5月1日正式開始發行，當時僅發行10分、20分、1元、5元、70元五種面額，正面為國父像，背面為海關大樓，蓋有上海地名，由美國鈔票公司印製。民國31年2月1日，政府提高了關金的單位，即相當0.88861克純金，並和美金1元等值；同時規定可按1比20兌換法幣，流通於市面；因此需要量增加，政府仍委託美國鈔票公司加印1元、5元、10元券三種發用；後又添印20元、50元、100元券三種。同時又增發250元及500元二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