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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人： 林金田

受訪人： 鍾發全

記錄者： 林金田

時 間： 95.1.25

地 點： 花蓮秀豐

    雞年歲末年終，經過多次電話聯繫與確認，好不容易敲定訪問幾位定居於花蓮地區的老前輩。適逢寒流來襲，考量時間與安全，並避開可能結冰或下雪的中橫合歡山路段，趕在農曆過年前，小組成員驅車南下繞道南迴公路及花東縱谷，經過五、六百公里的長途跋涉，來到台灣後山花蓮秀豐鄉訪問鍾發全先生。鍾宅位於花蓮原住民重要歷史事件發生地「七腳川」旁，宅第寧靜、遠山近樹，村落旁收割過後的稻田，遍植金黃色般的油菜花田，景緻優美秀麗。鍾先生滿面笑容親切的引領筆者進入客廳，雖然年歲已高，個兒中等、但身體仍是相當硬朗，氣色紅潤中氣十足。鍾先生也是雅石愛好者，廳堂陳列多年收藏品，數量繁多各具特色。

    鍾發全先生接受訪問時，並娓娓而談其塵封一甲子的從軍記憶，1928年（昭和3年，民國17年）6月25日，出生於今之花蓮縣鳳林鎮，父親鍾阿霖先生、母親黃緞女士，父母從西部苗栗頭份客家莊遷徙到花蓮務農。8歲進入日本公學校修業6年，13歲時，父親撒手人寰。因為生活困苦，15歲懞懂少年時即考入花蓮日本修理飛機的航空廠，在航空廠訓練6個月，主要學習修護引擎，課程是一般訓練及見習觀摩，管理非常嚴格。後來調到花蓮分廠負責飛機引擎維修工作，期間約2年。

    日本戰敗後，1 945年（民國34年）11月17日，當時17歲隨即受徵召為國軍志願兵，初編擔任陸軍第70師二等兵，師長羅哲東少將；後來再改編到75師。入伍的動機是國民政府宣導當兵可以唸書，而且聽說半年後就可以返家，從事理想的工作。我覺得這是好機會，因為當時是失業的狀態，家境不佳生活困苦，沒有經濟來源，很盼望有一份工作。花蓮入伍報到隨即調往宜蘭，後來移防台中公館營區，沒多久又移防豐原編入陸軍70軍75師，再調到高雄鳳山營區，此後即一直進行部隊基地整訓。

    1947年（民國36年）初，記得天氣仍然非常寒冷，部隊整裝待發。從高雄港搭運輸船到上海，行前極為機密並將子彈及手榴彈全部收繳集中保管，只能隨身攜帶步槍、刺刀及個人簡單行李，大概避免發生造反事件吧！聽說仍有人知道消息翻牆逃跑，即使已上了船仍然有人跳海逃亡。當時海上風浪大，幾乎都暈船，連軍馬也不例外，軍馬在甲板上站不穩，東倒西歪，暈的暈，死的死。軍馬死了不准吃，依規定要把耳朵割下記錄報帳。

    好不容易航行三天左右才抵達上海，卻又遇到下雪，皚皚白雪茫茫前程。生活在亚热带地区，生平第一次上大路，就遇到下雪，真是有些受不了。下船后搭火车到徐州，然後利用夜間行軍到駐地，天氣就比較沒有那麼冷了。1947年（民國36年）夏天到山東曹縣打遊擊，當時曹縣爲前線，打八路軍（又稱土八路或土匪），採取打跑戰術，打了就跑，就躲在壕溝裡。一個月左右，部隊移防金鄉魚臺。山東爲國軍佔領區，魚臺是一個城堡，只有在郊外與共軍發生零星遭遇戰。當時打仗很辛苦，米糧不足，一天隻吃兩餐，上午9點及下午4點各一餐，晚上都是借住民宅，可以說打到哪裡就住到哪裡。但是共產黨很可怕，會挖地道，他們也是打游擊，真是防不勝防。

    後來部隊整編，我編入278團139旅，調到山東澧縣，又繼續打到山東濟寧。戰況就非常慘烈，被共產黨劉伯成的部隊包圍，尤其在山城，情況危急，三個軍的部隊，約l萬餘人，死傷慘重，有的被俘虜，潰散剩下五千餘人。糧彈後方運補又不足，運糧必須重機槍隨車保護，否則就會被共軍劫糧。指揮官發現情況不妙，利用夜間突圍，退守濟寧城。

    濟寧戰役中，犧牲非常的慘烈，國共都有傷亡，印象仍很深刻。共軍用人海戰術，一波又一波，前仆後繼，民兵為第一線，有的僅攜帶2枚手榴彈，就往我們陣地衝過來，壕溝裡的我軍又不能不開槍，民兵都成為砲灰，非常可憐又殘忍。後來就隨便挖個坑，有的十幾個人集體簡單掩埋，屍臭味沖天。因在濟寧戰役，我被砲彈炸傷右腳，負傷轉送到後方徐州醫院，傷癒戰地前線吃緊回不去，就編入聯勤司令部保護倉庫，大約有5、6個月，也遇到激烈的徐蚌會戰。共軍連續兩次攻城沒有成功，後來共軍增加援兵，國軍就一直撤退。

    後來聽說孫立人將軍所屬的青年軍部隊要回台灣，思鄉之情甚殷，我就離開聯勤，可是沒有跟上部隊，反而成為落單的逃兵。先流浪到南京，認識幾位台灣同袍，記得是姓范、陳、楊，還有一位外省人姓羅，詳細名字已忘記了。後來想投靠上海台灣同鄉會，卻找不到地點，身上又沒幾個錢，餐風露宿，有一餐沒一餐的，真是可憐又落魄。經過四、五天的尋找，好不容易輾轉到了上海碼頭，並尋覓到回台灣的船，真是喜出望外。因為沒錢買票，雖然偷偷上了船，但白天有憲兵巡邏及嚴格查察，仍被發現趕下船，只好利用深夜，再偷偷的溜上船。這次幸運的躲過檢查，第二天即開船，經過3天2夜的海上漂泊，終於抵達基隆港。首先搭火車到桃園楊梅羅姓朋友家暫住，最後再隻身回到魂縈夢繫的花蓮老家。因自己面貌消瘦，見到母親是痛哭流涕。離開台灣3年之久，音訊全無，家人還以為早已陣亡他鄉，為國捐軀了。

    返鄉後，親友經常會問一些到大陸參加戰爭的經驗，最值得回憶是濟寧戰役，當時我已晉升為中士班長，為了保護小城，共軍輪番轟炸，尤其夜晚更是可怕，砲彈一群一群的飛過來，砲聲隆隆，火光四起，傷亡非常的慘重。共軍包圍七、八天之久，還好濟寧城糧食飲水充足，守軍英勇抵抗，雖是斷垣殘壁，仍然沒有淪陷。共產黨最會欺騙老百姓，為了吸收民兵，打出好聽又響亮的口號，譬如「大家都是一家人，自己人不打自己人」。可是又用清算鬥爭、遊街示眾的方式及非常殘忍的手段對付地主及有錢人，導致有錢人都親近國軍，窮人反而偏向共產黨。因為跟著共軍當兵有吃有喝，至少也可以溫飽。當時兵荒馬亂，窮人很多，有的流離失所，冬天又冷，由於天寒地凍，到處都有凍死的老百姓，非常的悲慘，這就是戰爭的可怕。

    雖然被派到大陸，經歷戰爭的考驗，倖存回台灣後，政府也沒有照顧我們，不僅生活上不聞不問，警察還三、五天就會來巡查，可能把我們當成匪諜看待。大約3年後才慢慢減少，還差點再度被徵為常備兵，還好後來改為國民兵，服役一個月，守護花蓮海防。

    正式退伍後，為了養家活口，以種田、打零工，下海潛水捕龍蝦、章魚、九孔等雜工維持經濟來源。1956年（民國44年）當時28歲與客家籍妻子徐菊妹結婚，育有五女，女兒也一一成家，一直到65歲無法從事勞力工作，待在家裡帶外孫。

    1987年（民國76年）政府解除戒嚴後，經過原國軍台籍老兵暨遺族協會請願及國防部詳細調查，還好我有服役證明，領到一筆撫慰金，民國79年領到榮民證，目前係以榮民身份，每月領有微薄的就養金。現在年歲已高，已沒有到大陸濟寧參觀的計畫，但在濟寧期間，曾經受到一位不知名的警察提供食物濟助，我一生永遠銘記心中，這就是臺灣人的有情有義吧！

    以上《七十五師·鍾發全》，原題《遙想後山～花蓮的原台籍國軍老兵·鍾發全》，是以中華民國九十五年初版之《傷痕血淚——戰後原台籍國軍口述歷史》（南投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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