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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竊按孫傳芳在北洋直系中，本屬後起之秀，其首露圭角，在於一紙通電。民十二孫氏以師長任長江上游總司令，適值第一次直奉戰後，因孫氏一電而舊國會得以恢復，黎元洪再任總统。不久而孫督閩之令遂下，孫固曹吳之嫡系也。值江浙戰起，孫乃擊潰盧永祥，晋位閩浙巡閱使，吳佩孚視之，儼同部屬，孫不甘心。俄而吳失败，孫竊喜，不予援助，識者早知孫吳之間不復有合作可能矣。厥後革命軍攻逼武漢，吳被困於汀泗橋，孫乃袖手旁觀，且與革命軍暗中妥協焉。

    第二次直奉戰後，楊宇霆督江蘇，孫氏出其不意，攻其無備，遂攫得蘇皖兩省地盤，晉任蘇浙皖閩贛五省聯軍總司令。旋以浙省兵權委諸本省人夏超與陳儀，殊不知夏陳二人皆狙詐，陰與革命軍通欵，孫之失敗即胚胎於此。當是時，奉軍奔沮，止於山東，馮玉群認爲機不可失，約孫傳芳夾擊張宗昌，孫不應，馮為大失所望。

    孫既坐鎮金陵，始感兵力不足以佈防五省，財力亦不足以支持。外則國民革命軍势力已壯，內嘗開罪於段祺瑞、張作霖、吳佩孚、馮玉祥諸人。愈覺位益崇高，勢益羁單，是故徐樹錚在國外，孫即馳電聯絡，實欲藉徐氏之力以與各方徐圖轉圜也。而徐氏之意，亦正欲聯合各方，以便一致對付害羣之「二馬」——指馮玉祥。故二人修好，一拍即合。

    延至民十四年十二月中旬，徐樹錚海外考察竣事，由日返抵滬，孫傳芳行色匆匆，特自南京趕至上海，耑誠以迎徐專使也。上海各團體乃在商會開會，隆重歡迎徐專使與孫聯帥，首席推徐，孫居其次，徐亦當仁不讓，吾輩則與陳陶遺、丁文江、盧香亭、孟昭月、陳儀等同列貴賓之席。足徵徐氏物望之隆，亦見孫氏謙抑為懷也。

    時則皖系之中堅，仍屬徐樹錚，海外考察歸國，徐將入京組閣，為衆所周知之事實，孫任五省聯軍總司令，北迣徐州，南徂廈門，東南半壁，悉入掌握，聲威赫以奕，雄視全國。是以兩雄相遇，可比豐彤對蔚，使好我者勸，惡我者懼，日後徐氏在廊坊被狙，禍梯即伏於此。

    翌日，孫與江蘇省長陳陶遗聯名設宴，為徐專使洗塵，陳氏道德文章，著名海內，夙為吾辈所傾折，席間淞滬督辦丁文江指孫謂徐專使曰：「孫聯帥頗具才畧，亦知愛惜名譽，丹城篤志，期爲地方宣力，惟彼有一基本缺陷，乃感近代知識太缺乏也。」孫曰：「我見又公（徐別字又錚，故孫尊稱徐為又公）周遊列國，不禁心嚮往之。」徐氏是日在座間，似心事重重，發言甚少，予謂孫曰：「聯帥應囑秘書，將西報西籍所載重要事項，譯就呈闊，對於日俄兩國動態，尤宜注意。」孫氏頜首稱善。

    是日宴罷，孫傳芳與徐樹錚密斟甚久，並無第三人在座，惟知二人意見融洽，孫對徐氏孰禮甚恭，而徐亦喜孫之俊郎也。二人懷抱不同，困境則一，然知彼此和衷共濟，或得因禍以得福，踐危而亦安。當斯時也，孫傅芳盛名之下，一戰而霸，東南既定，兵甲已足，然而北伐軍隊枕戈待發，東南半壁首當其衝，是以六軍暴邊，四方騷動，刁斗夜鳴，烽火晝曜，孫氏自維，文韜武畧，遠遜於徐，是用低首折腰，言聽計從，謂為肝脏相照，醉醒互扶，非虛語也！

    徐氏既欲挽救段祺瑞之頹势，必先團結奉直皖三系，以討馮玉祥叛國之罪，故有利用孫傳芳之心。譬如諸葛武侯之詣東吳，共圖破曹，爲漢謀也。又似拳棒專家，留下最後一手。令孫之軍旅，即徐最後一手，若善用之，勝數可預卜也。

    竊按孫傅芳面貌清秀，態度溫文，其神觀邁爽，類似段合肥。惟孫兩目喎邪，主以凶終，至其腦筋陳舊，缺乏近代知識，亦似段合肥。然段孫二人，猶為舊禮教所束縛，風格峻整，勝於草野而倨侮之武夫遠矣。孫在蘇浙，大得人心，歌頌之聲，至今勿替，此因歷届督軍，橫征暴斂，下不堪命，惟孫能修德政，復履清廉，事遵法度，動咨耆賢，觀瀾德之，印象甚深。

    至民十六，愚任安國軍外交參贊，担任孫傳芳與楊宇霆之間聯絡事宜，爲孫說情，爲孫索餉，詳載他篇，孫曾謂觀瀾曰：「吾在龍潭，厄於海軍，功虧一簣，是天亡我也。嗣在徐州，幾擒敵酋，所差不過十分鐘。噫！江浙父老爱我實深，我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言竟淚數行下，此係至誠之言，惟治軍旅者，如張作霖、張宗昌、宋子文等，喜言天命，實則人謀不臧，於天何尤！

    孫氏英才卓躒，野心甚大，然其氣度不及徐樹錚，孫於汀泗橋之役，坐觀成敗，實昧唇亡齒寒之義，亦存幸災樂禍之心。孫氏以為革命軍起，正可假手倒吳，則直系領袖，舍已莫屬；殊不知孫吳兵力，均感不足，合則兩利，離則偕亡，是孫致吳於敗，不啻自招滅亡也。識者謂爲器小易盈，豈不信然！孫性好誇大，善取巧，民十六年六月張作霖在北京順承王府就大元帥職，時適改組安國軍，張問孫傳芳，尚存多少軍隊，孫云十三萬（實僅二萬五千人耳）。頃之，孫將軍隊開入膠東富庶之區，不願再擋頭陣，幾與張宗昌火併，而幸孫與宗昌、學良之私交甚篤，因其個性能合衆也。

    然孫最大弱點，厥維用人不當，故其部下如夏超、陳儀、盧香亭等，相率倒戈，早已與敵通欵，孫乃坐待淪沒，噬臍何及，憶當日徐樹錚在滬，嘗謂吾儕曰：「吾觀孫馨遠，外表謙和，內實趾高氣揚。孫之将領，其情偽，其氣浮，投機份子，不足恃也。」是故孫之失敗，由於知人不明，而徐之死，孫馨遠所受影響最大，彰彰可見矣。

    綜而言之，孫傳芳舉止輕佻，故非載福之相，惟爲人能屈能伸，故見張作霖時，居然當塲叩頭，然其器幹英峙，志趣魁奇，固一世之雄也，厥後死於婦人之手，容有政治背景歟！識者悼之！

    以上《我所知道的孫傳芳與徐樹錚》，是以中華民國五十三年《春秋》雜誌總第166期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鑑◆：http://boxun.com/hero/xsj.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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