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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文人對於軍人都有一種成見，以爲軍人都是飛揚跋扈殘民以逞之徒，大都不抱好感。以我所見，則不盡然。軍人中固有飛揚跋扈者，甚至有以倒戈爲職業者，但也有循循儒者，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者，最高最有名者則爲何應欽將軍；而次一點人物，我所知道較深者，則有何鍵將軍。

    何鍵是保定軍官學校第三期畢業，在湘軍中慢慢由下級軍官而陞至上將，轉任文職，任湖南省政府主席八年八個月，調任內政部長。我與他在湖南有七個多月部屬關係，接觸的機會不少，故知其若干事，今就所知，略述如左：

    何氏在湘軍中，隸屬於第四師唐生智部，任旅長。唐生智本人與何完全相反，飛揚跋扈，以倒戈起家。何爲部下，只有服從命令，随之行動。民國十五年，唐以倒戈驅逐趙恆惕，而奪其湖南省政府主席，惹得吳佩孚派兵入湘，窮途末路，始投降廣東國民政府，爲其先鋒，引導國民革命軍北伐。汀泗橋劇戰時，何鍵即奉命由江道乘小船，倫過吳佩孚軍防線，襲攻漢陽。漢陽失陷，吳佩孚始由漢口北逃，武昌則由劉遇春部死守，阻國民軍北進。何鍵部佔漢口，故武昌劉遇春部退路被截斷。但至十月十日始被攻陷，劉遇春全軍被俘。這時何鍵部隊已佔漢陽四十二天，漢陽漢口先失，劉過春守武昌的部隊，因無接濟，始被攻陷。否則武昌能久守，於國民軍之進展有重大妨碍，國民革命軍之成敗，尚爲未定之數。故何鍵由江道先攻陷漢陽，實爲殊勳。這在北伐史上是應大書特書者。

    何鍵部隊先佔漢陽，漢陽爲兵工廠所在地，因之獲槍枝甚多。當時是自由募兵，只要有槍支，要募多少人都短期內可募集，故何鍵部隊實力非常强大。

    十六年，武汉政府極力向左轉，而唐生智爲其主力，張發奎次之。何鍵對於唐生智之媚共，平日當有面錚，可以想像。若在別人，或已爲唐生智所殺，亦未可知。因唐平日爲人，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何鍵未被唐生智殺掉，則是何部最强，而其部下師旅長以醴陵同鄉爲最多，如師長劉建緒，陶廣等都是。唐可殺何，但何部必因之反唐，唐部下另兩個軍劉興、李品仙部實力，不敵何一個軍，故唐不能不躊躇，因之湘省「馬日反共」始能成功，武漢政府始因之瓦解。

    唐生智擁共，而何鍵則反共，唐何部下都是湘人，因共產黨在湘猖獗，故部下都不安，致何鍵反共日趨堅決，而唐不敢殺何，這亦是一原因。因唐殺何，何部固將反唐，而唐部其他兩軍，亦可能反唐，唐將不打自倒，這也是湘籍以外的人所難瞭解的。

    湘省馬日事變，是武漢共黨政府的催命符。該事变之主持人雖爲許克祥，若沒有何键支持。許克祥未必敢發難。這時許克祥只有一團兵約千餘人駐長沙，見共黨猖獗太甚，非常憤慨，而何鍵也有一營兵駐長沙，營長劉某（忘其名）奉何鍵之命，與許克祥聯絡，許恃背後有何鍵之支持，敢於五月二十一日，開始在長沙消滅共黨一切組織，並捕殺共產黨人，長沙共黨爲之肅清。所謂「馬日事變」因依韻目排列，二十一日爲「馬日」也。許克祥這樣登高一呼，湖南各縣駐軍與團隊亦各自動反共。唐生智雖極憤怒，亦遠水不能救近火。而況唐生智在事實上也無法以兵力消滅湖南反共實力。一則湖南各縣完全反共，不能一一消滅；二則唐生智部與張發奎部這時都在河南與奉天軍劇戰，死傷慘重。而何鍵軍則在最前線。若唐生智抽兵囘湖南攻打反共團隊與人民，萬一反共的何鍵，乘唐生智親信部下囘湘，以其反共軍搗武漢政府，不但對奉戰爭必敗，而武漢政府自身亦必被搗毁，這是湖南馬日事變能完全成功的重大原因。故馬日事變雖發自許克祥，而使其能成功者，則爲何鍵。因湖南反共完全成功，故湖北亦趨向反共，武漢共黨政府終告瓦解。否則共黨或提早二十年佔據大陸亦未可知。

    武漢共黨政府既无法清除湖南反共勢力，但因要反對南京的蔣總司令，故又使唐生智率其部下「東征」，何鍵部由江北岸佔到安庆合肥，劉興部由江南岸佔到芜湖，距南京僅二百里了。這時南京內部有李宗仁部與武漢呼應，故蔣總司令於八月十二日下野，而武漢共黨政府也趨瓦解，這一時期武漢南京都混亂，幸而奉軍已退囘河南黄河北岸，無意南侵；而孫傳芳則乘機過江，幾佔南京，這場戰爭之能勝，眞是奇蹟。

    武漢政府瓦解後，歸併於南京，所謂寧漢合作便是。南京既穩固，於是李宗仁與程潛又合作來攻擊南京二百里外之唐生智部劉興與何鍵軍。唐生智因太突進戰線太長，下令退至湖北黄梅、廣濟，與李宗仁等決戰。於是劉興由蕪湖，何鍵由合肥安慶退去，李宗仁等長驅追趕。

    唐生智雖有野心，却無智慧，尤其不懂中國軍事歷史，不知中國軍隊，在前進時還勉强能作戰，一經退却，則全部瓦解，苻堅淝水之戰，以百萬大軍，僅前線稍退，即不可制止，而全軍潰敗，苻秦因之而亡。這樣的軍事史實，唐生智尚毫無所知，故一退即不能停，直退囘湖南去了，李宗仁等遂不戰而佔領武漢，唐生智則完令失败而下臺。

    唐生智不知兵，敵前退却而失败，而何進則於無意中給唐生智幫了大倒忙，使唐失敗更慘。即湖南兵素來受同等待遇，劉興由蕪湖退却之前，向商會要求一筆大錢，每人發餉一月，而何鍵由安慶撤退，則不向人民要錢，只每人發兩塊錢，未得同等待遇。兵士在途中互相問訊，知道劉興部發一月餉，故何部大感不平，到作戰時，何部絕不參加，師長劉建緒，向士兵哀懇：「我的爺！你們参加上去吧」！兵士則答稱：「劉師長！兩塊錢買不到我們的命哪」！因實力最大的何部未參戰，故唐部幾無抵抗而完全失敗，是何鍵雖未反唐，而因愛民不向安慶人民要錢發一個月餉，士兵均不打仗，則等於反唐。唐生智失败下台後，唐部其他兩軍亦公推何鍵領導，而完全撒囘湖南了。

    這時何鍵已由王大楨（即王芃生之前名這時還叫王大楨）與蔣總司令（即現總統蒋公）取得聯絡，故蔣總司令發二十萬元給何鍵，以作湘軍軍餉。這時長江正在作戰，這二十萬元鈔票，乃託由日本海軍武官送上日本船，由我與何鍵另一部下張慕先二人押解囘湘，到長沙後，何鍵任我爲該部中校秘書。我只任職三天，適李宗仁又打來，何鍵部由長沙向湘西撤退，我這三天秘書，本可以不隨之西撤，但我爲避免勢利之譏，故亦隨之而行。他們給我一匹馬，我不會騎馬，上馬即掉下來，不敢再騎，只得步行。行至寧鄉全身骨頭都痛了，不能再走了。是日晚間（即十七年陰曆元旦）我去見何鍵，告以不能再行，希望不隨他們去，請其原諒，他慨然應允，並給我二百元，作爲囘上海的川資，於是我又囘上海了。這是我與何键第一次的交道。

    何鍵於十七年初退出長沙，由程潛任湖南省政府主席，數月後，李宗仁扣留程潛，另以魯滌平任主席，十八年李宗仁又驅逐魯滌平，因此蔣總司令率兵西征，擊敗李宗仁，乃任命何鍵爲湖南省政府主府，並使之率湘軍西入廣西，攻李宗仁。我乃於此時被外交部任爲特派湖南交涉員，（非何鍵保薦，係外交部長王正廷自動任用）我於五月初到湖南，而何鍵尚在廣西桂林未歸，這時係由曾繼梧代理主席。

    何鍵囘湘仍任主席，我既係他的部下，關於對外交涉事常有接觸，自不待言。這年爲中國多事之年，四月間桂系叛後，繼之有馮玉祥之變。幸而有韓復榘，石友三之叛馮，故馮之叛變暫時中止。十月後馮再稱兵叛變，中央起用唐生智，使之收拾其舊部供中央利用。蓋自十六年唐生智失敗下臺後，唐部有一部分爲白崇禧所收編。十七年北伐，白崇禧率該部打至長城南面，即久駐該處。十八年馮部叛變時，中央起用唐生智，收復其舊部，率之入豫，進攻馮玉祥。並知唐生智野心甚大，特任爲代理總司令，統率中央全軍，以爲可以滿足其慾望了，不料因此更使禍乱擴大了。

    唐生智代理總司令後，時馮玉祥叛部已被中央各軍擊敗，退至豫西，唐生智則駐鄭州。他是狼子野心，對於代理總司令仍不滿足，又與各方叛亂者聯絡，豫定十二月二日石友三在浦口，擬乘機劫持蔣總司令；而李宗仁與張發奎則猛攻廣州，唐生智則在鄭州叛變，各叛者合作，打倒中央。但石友三劫持蒋的計劃，因陳調元之告密，未獲成功，石友三亦不敢由浦口渡江佔領南京；李宗仁、張發奎在廣州亦無發展，形勢已於唐生智不利，但唐生智又急不及待，竟於佈置末週到之前在十二月十日，由鄭州通電反蔣，形勢非常嚴重，何鍵在湖南有舉足輕重之勢。

    這時南京的江北岸，即有石友三叛軍，鄭州有唐生智叛部；（係唐從前的舊部）而山西的閻錫山，則與馮玉祥聯絡，雖未明目張膽反蔣，看形勢的發展，隨時都可參加反蒋陣線，廣東有李宗仁、張發奎。若何鍵以湖南加入，僅湖北有劉峙少數部隊，亦難支持。則由北平至廣州，將完全歸入反蔣者之手，中央將一籌莫展，成爲坐以待斃之局了。當時我在南京，於浦口石友三叛變後，即赴上海，乃由上海以快信致何鍵，請他不要加入反蔣集團，若加入則於他自己不利。蓋唐生智因何鍵從前之擁護中央，對何非常不满，若唐成功，何鍵亦有被整肅之虞。我以此意見告何键，請其考慮，勿輕上當。何鍵未囘我的信，我見長江外國船尚能行走，乃囘湖南，向何面述一切。十二月十七日到長沙，當晚即會見何鍵，向他陳述我的意見。我說的話，他總以「是」字答覆。我尚疑他是敷衍我的，他的眞意未必如是。但至次日下午，就完全明瞭了。

    十八日下午五時，何鍵請我吃飯，我以爲他是爲我洗塵之普通應酬便飯。我於五時正到，而全部客人三十人左右，都早已到齊，我算是最後到的一人。何氏請客，與別人請客不同，客人都是先期而到。我雖知此種習慣，但我是交涉員，應守時間，又認爲是應酬便飯，故照時到，但仍較別人爲遲到。我到後即吃飯，何氏起立致辭，斬釘截鐵主張擁護中央，他平日拙於言詞，但這天的話以「正義不可磨滅，和平須要維持」兩語爲主題，反反覆覆申述其擁護中央的決心，頗爲動聽，使各方的遊說者都大大失望而去。事後我纔知道，符定一（教育界人，湘籍）是唐生智的代表；周勃（前清翰林，湘籍）是閻錫山的代表；馬麟（保定教官，何鍵的老師，皖籍）是石友三的代表，其餘還有不認得的十餘人，大概都是各方代表。我之被請列席，或者何氏誤以我是中央代表，其實我是出於個人之意思，並不代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