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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十八讲》:序言
自题:在斯文扫地的时代里寻求古典之美,至少是经济方面的冒险;在连诗人都要靠脱裤子赚取眼球的文化沙漠里,我决心为心灵干涸的人们挖出一汪凛冽的古泉。我相信上帝赋予了我这样的能力与智慧!
——2008年2月2日 綦彦臣
人类之有文明,诗歌为其不易的重要标志。我们知道古印度与古希腊有它们各自的英雄史诗,几乎很少注意我们自己的文明中真正的经典——《诗经》。
我们的《诗经》[注1]上可以与人类文明黎明时期的古巴比伦史诗《吉尔伽什美》相比,下可以与人类文明峰值期的古罗马《埃涅阿斯纪》相比。而在我们文明内部,一直被奉为圭臬的《论语》、《尚书》等与诗经比起来,实在显得苍白无力。如此而论绝不是本书作者为了写作主题而故弄玄虚,尽管事实上我们的"新解经家"们几乎无一例外地缺少比较文明史学的素养。因为与世界文明史中的诸种英雄诗史相比,唯有我们的诗经是以平民化特征而独树一帜。换言之,中华文明的远古诗歌首先不属于精英而属于平民,尽管它不排除精英表达。
诗经现存305首,分为风、雅、颂三大部分:风部分为160首,雅部分105首,颂部分40首。所谓风,也称为国风,大部分来自民间即其本身就是民歌,其作者不但有普通的劳动者,也有家庭妇女、服役的士兵,乃至于身份远低于以上人士的奴隶。160首国风作品占全部《诗经》的一半以上,并且,在雅部分中,小雅里也有一部分民歌。这一小部分民歌的意义之非凡,端在于它们是贵族精神与平民精神的一个连接焊点。 本讲座(网络书籍)即以诗经的国风部分为主体,通过三个层次的解析或曰主题选取,来复现中华文明的平民精神,追寻先民们自由奔放的情怀。以国风为主体似有偏颇或曰有断章取义之嫌,但是就诗经的流传来说,国风一直具有无可替代的主体性。其实,诗经本身远非305首之状,而是经过孔夫子编辑、删削之后的样子。司马迁说,孔夫子削三千诗而为三百;清人赵翼考证,原诗应为五百余首而被孔夫子削为三百余首之状。不管怎么说,我们到今天已经无法复原它的原始状态。然而,诗经生命力却没因孔夫子的重笔删削而消失,并且经过秦火之后305首得以保存。这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端赖于诗经的平民精神,即无论贵族还是平民皆可口耳相传,一如班固在《汉书》中所云:"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之故也。"近代人物、大学问家章太炎亦持此论,在其《秦献记》一文[注2]中说:"诸侯史记与《礼》、《乐》诸经,多载行事法式,不便谙诵,而《尚书》尤难读,故往往残破;《诗》有韵,则不灭,亦其征也。"想一想,连刘邦那种半文盲化的社会流氓都能吟化诗经句子,它该有多大的影响与多么顽强的生命力。有趣的是,平民刘邦所吟化的诗篇竟然是贵族作品颂中的一首,称为《周颂。桓》。《桓》诗中云:"保有厥土,于以四方…"用现代话来说,是"拥有英勇的兵将,底定天下四方".刘邦渴望自己能造就如此功业,所以在临终的一年前,他唱起了自创的《大风歌》,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在创作格式上,它又完全是对《召南。驺虞》和《王风。采葛》以及《桧风。素冠》三句一段形式的继承。
诗经不单单属于儒家,并且在孔夫子之前就为先民们所共同拥有:管仲所引古诗虽被孔夫子删除,但其"半残"之句还是留在管子思想的先期文献,所谓"浩浩者水,育育者鱼" ;而诗经名篇《王风。离黍》怀念故园的情怀,早在殷商遗民箕子的《麦秀歌》那里就有了"原版".正如在世界文明史上,诗经的平民化迥然不同于其他文明的英雄诗史一样,诗经在儒家经典中也截然不同于《论语》、《尚书》之类的纯粹贵族经典。也许恰恰是它的平民精神,才被所谓的现代性生活所忽略。我们可以把政治贵族们的经典《论语》一书重新诠释,也可以把精神贵族们的《老庄》二论全面翻新,但是对于《诗经》呢,只有"不经意"地忽略了。我们生活在现代性之中,到处去乞讨所谓的心灵鸡汤,然而几乎不知道"在水一方"的优美情趣出自何典。在冒滥的现代性生活中,我们拥有数秒可以联通全球的通讯技术,还拥有快餐式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宣泄方式,但是却不曾拥有"舒而脱脱兮"的令人心悸的奔放。那首叫作《野有死麕》的召南诗篇,名字不太好听,真不如改为诗中的另一句话"少女怀春"为题目。但是,那让人如幻如真的意境却让我们觉得自己很"土鳖".诗中"舒而脱脱兮"说的是一位怀春的少女与情人幽会的细节,她告诉慌里慌张的小伙子说:"别慌张呀,慢慢地来!"随而又说:"不要动我的围裙,它会发出响声,引来小狗的叫声哟!"怎么的自由?怎样的奔放?面对此诗此境,难道我们快餐化的情感不很"土鳖"吗?
关关雎鸠,是一群爱情鸟的婉鸣丽音。这群爱情鸟盘桓在远古的时空,它的自由,它的奔放,令人神往!它们可以一对对死死相守,一如《妇曰鸡鸣》表现的二人世界之温婉的平庸;它们可以选择私奔,一如《大车》所描述的相约飞向自由的车轮声;它们可以怀念往日的情怀,一如《绿衣》之所寄托;它们可以一见钟情地等待,一如《汉广》中的男子所表现出的痴情。
在缠绵悱恻的爱情鸟的婉鸣之外,政治鸟也从来没停止它们"异端见解"的发表,比如魏风中《伐檀》与《硕鼠》的批判锋芒,即便在今天看来,也会使人为"其后果担心".指斥贪暴是先民们捍卫他们生活方式的自然选择。其指斥的对象不仅自然包括贪渎的官员,甚至他们并不是主要对象,矛头很直接地指向了一国之君,如《鄘风。墙有茨》是民间指责贪淫的卫宣公强娶未婚儿媳的事情;又如《齐风。鸡鸣》指责怠慢政务的齐哀公拒不早朝,他对夫人的提醒加以搪塞,把鸡叫说是苍蝇嗡嗡,把晨曦推指为月光,以致让提早等他的大夫们各自散去。大夫们对他的痛恨之心也以"小道消息"的方式流传到民间,形成了这首讥刺他的民歌。齐哀公本人固然未得好死,后来受纪侯诬告,被周夷王处以烹刑。如果他不是一贯地荒怠政事,也不致给周王形成坏印象,在受诬之时或有一辩。
即便是那些没被后来诗经学家们查明背景的批判性诗篇,其"攻击力度"也不在小,如《邶风。式微》虽未确指哪位君侯,但其忿怒的情绪却通过短暂的诗篇表达出来:"天黑,天将黑,有家何以不能归?是为君主故,夜间着露水!天黑,天将黑,有家何以不能还?是为君主故,烂泥满身沾!"在爱情鸟与政治鸟的同一纬度里,还有一个真实的社会生活图式,而正是这个图式才让我们今天的历史想象有了真实而非幻觉的底色。如《王风。君子于役》所说"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日之夕矣、羊牛下括",描写了牛羊进圈的农家庭院情形。无怪乎后来孔夫子的学生樊迟要决心学习农业,也无怪乎几千来中国人对田园生活是如此地留恋。
正像"羊牛下括"美妙图式一样,诗经也时常给出我们一个通往纯粹个人想象的路标。可以说,不了解诗经,根本就不算了解我们的文明。当然,要通俗地理解诗经,一个好的现代译本是必不可少的。通观以往的各种译本,或由于本身偏重学术标准,而译得比较拘谨,从而弄成半生不熟之状;或是偏重于译文上的句子长短工整,而有削足适履之嫌。两者共同的缺点又是不善于意境转化与语序变化,而意境转化与语序变化是译诗的十分重要的手法。不惟古诗今译如此,就是外文诗汉译也不能无此技法。换言之,古诗之今译,亦有"信、雅、达"之要求,尤当在"雅"上下功夫。本着这样一个思路,本讲座作者集中精力将诗经国风部分今译,试图为读者开凿了一条"时空隧道",使读者得以今人之身游历古代场景。说到语序转换,无论读者还是文学专业人士都不难理解,故在本序中无须赘言。说到意境转换,则相对陌生,而好的意境转换除避免削足适履与画蛇添足两个极端之外,还要让今人以"现在的身份"进入到古代生活中场景中去,而不致于由于原诗的抽象与重复产生厌倦。以《周南。芣苢》的原文书写而论,拿到现代诗意(译)境中来,仍是不可避免地要重复。因为原文3段,共12句,"采采芣苢"占了6句;完全虚词化的"薄言"二字在全文共48个字中占去了12个,竟有1/4.面对此状,就不如以今人想象的场景来转换意境:第一段改为"美妙好心情,结伴采芣苢",第二段改为"风和且日丽,说笑采芣苢",第三段改为"旷野如游园,舒心采芣苢".其实,这样的变化在诗经原文本身也有所现,如《齐风。载驱》的上两段以说车马之驰为意境之先,而后二段则转为汶水流淌的意境,算是对四段中"鲁道有荡"(平坦之意)过度重复的一个修正。
诗经深刻地影响了中国文化,它的影响远超过了《论语》、《尚书》等政治性儒家经典,尽管诗经遭遇了从希罕到两宋的过度政治化处理。诗经所开创的表达传统在中国文学史和社会学意义上,形成了一个强劲的脉流,它的表现形式有变,但本质精神不变。这不是本讲座作者的"一时高论"或自凭胸臆的创新,早在明代中晚期时,著名的文学家与史学家王世贞[注3]就勾画出了从由"诗三百"到元曲(分为北南二曲)的变化历程,其在《艺苑扈言》中说:"三百篇亡而后有骚赋,骚赋难入乐而后有古乐府,古乐府不入俗而唐绝句为乐府,绝句少宛转而后有词,词不快北耳而后有北曲,北曲不谐而后有南曲。"王世贞之说虽主论音律变化,但却给出了一个关于诗经内在精神的传统相递之状。除了本序上指的刘邦引诗经的典故之外,我们仍可在研读古代文学作品时发现它对后世的影响:比如汉乐府《绝代有佳人》中"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传世名句就是对《卫风。硕人》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深化;苏轼著名的《前赤壁赋》中"望美人兮在天一方",无非是《秦风。蒹葭》之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套化。
限于篇幅,不再罗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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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下文字中涉及《诗经》,不再使用书名号。
[2]《秦献记》发表于1914年3月出版的《雅言》杂志第六期。
[3]王世贞,生于1526年、卒于1590年。江苏太仓人,字元美,号风洲,又号弇州山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有著述多种,为"后七子"之一。约与海瑞(1514-1587)为同时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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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8日清晨初稿,2008年2月2日上午改定于绵逸书房。
附录:诗经编序与篇类名释
诗经风雅颂三大部分,历来为诗经学家所拆分。风也即国风,按国别之分,成为定例。小大二雅之内各有"什"之小雅<鹿鸣之什>、<谷风之什>、又如大雅<生民之什>、<荡之什>. "什",音"石",为计量单位,如口语中"一五一十"之意。三颂中唯有周颂亦以"什"分,如<臣工之什>.但是,"什"并非一定是"10"这个确切数,如<小雅。鱼藻之什>为14篇,又如<大雅。荡之什>为8篇,<周颂。闵予小子之什>亦为11篇。总的来看,"什"的分法意义不大。按传统的诗经学家所论,这样的分法是因为"歌咏之作,非止一人,篇数既多,故以十篇为一卷,名之为什".如果按这种说法,国风诗篇也非一人之作,而郑风有21篇,也可分为二"什",但事实上并没细分。现代诗经解释典籍,亦有放弃"什"之分法者,本书主要参考资料之一《先秦诗鉴赏辞典》即为一例。本讲座作者认同这一取法。当然,本讲座侧重于对国风的解释,将小大二雅及周鲁商三颂分列为5部分,有益于主题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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