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廖亦武作品选编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廖亦武作品选编]->[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三)]
廖亦武作品选编
·金缕曲——读廖亦武先生《中国底层访谈录》
·残疾妇女贾凤珍
·醉鬼的流亡
·法轮功练习者陈氏
·两封旧信
·不太红:诗人之死
·古原:文以载实——读廖亦武的《中国冤案录》(2001-2003)
·《中国冤案录》选登:1970年的十三个犯人的死刑判决
·《中国冤案录》选登:被抄家者廖亦武
·《冤案访谈录·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上)》
·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下)
·台胞唐存理
·间谍教授谷正
·六四画家武文建
·思想犯李必丰(上)
·台胞唐存理 (下)
·思想犯李必丰(下)
·六四难属吴定富(下)
·六四难属吴定富(上)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1)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2)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3)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4)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5)
·疯狂的石鼓
·一个人的十八天
·土改受害者和瑞尧
·记忆随风而逝
·向南,再向南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上)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下)
·致重庆市公安局,涪陵区人民政府、检察院、人大的举报信‎
·答案随风而逝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
·土改受害者郭正洪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下)
·老基督徒王子胜-事故及后果
·土改受害者杨自海
·土改受害者杨品英
·退休政府官员苴公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下)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下)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上)
·饮食老包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下)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 (一)
·寻访未遂
·第三次寻访未遂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三)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三)
·职业讨债人老曾(上)
·职业讨债人老曾(下)
·纳西族东巴和君(上)
·纳西族东巴和君(下)
·望外的动机
·大地震记事(1)
·记忆随风而逝
·大地震记事(2)
·大地震中死里逃生者杨文昌
·廖亦武成堆的信札无法送到死者手中——为“天安门母亲”网站开通所作
·大地震纪事(3)
·大地震纪事(4)
·大地震记事(5)
·《最后的地主》选登——贫农酒鬼余金元(上)
·《最后的地主》选登——贫农酒鬼余金元(下)
·大地震记事(6)
·死里逃生者杨文昌
·大地震纪事(7)
·大地震记事(8)
·大地震记事(10)
·大地震记事(11)
·大地震记事(12)
·廖亦武:大地震记事(13)
·大地震记事(14)
·大地震记事(15)
·大地震记事(16)
·大地震记事(17)
·大地震记事(18)
·廖亦武:大地震记事(19)
·廖亦武:大地震记事(20)
·大地震记事(21)
·大地震记事(23)
·大地震记事(24)
·大地震记事(25)
·大地震记事(26)
·大地震记事(27)
·大地震记事(28)
·大地震记事(29)
·大地震记事(30)
·大地震记事(31)
·大地震记事(32)
·大地震记事(33)
·六四死刑犯张茂盛
·一个中国诗人的19天
·《地震疯人院》后记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三)

来源:人与人权    
   
    十几个大人打一个娃娃,当场就脸青面黑,咽气了。我将他抱回屋,还以为死啰,可他命大,后半夜又缓过来了。

插   记


   2007年4月10日夜10点11分,访谈双方都困倦了,因此暂停。我们随即告辞,在鬼影晃动的空街奔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寻着一辆元谋特色的机动三轮。苴公拱手作别不久,三轮开始爬坡,并且又持续半个多小时。遇一急弯,三轮发出怒吼,却停滞不前,我们只好跟在车后,摸黑步行一段。
   由于蒋老师的关系,我们免费住进相当于3星级的政府招待所,这是土改专题发展至今,享受的最高待遇。我照旧和孙医生同一房间,照旧让他先上厕所,几秒钟后他心情激动地探头报告:还有热水!我这个陋习成性的脏鬼却心不在焉地应道:好啊,洗个够。
   洗完澡,孙医生累得不行,很快就入梦了。我本想躺在床上钻研一番自朱家带回的《黄氏族谱》,不料刚看完首页上写的“黄氏为黄帝的直系后裔,黄帝第10代孙陆终之长子樊人跟随大禹治水立了大功,夏禹治水成功,论功行赏……受封黄国……规定凡黄国地方子民都享受黄姓,黄姓从此繁衍发展,相传已至160多代,4800多年矣!”瞌睡竟如洪水滔滔,将我卷入遗忘海底。
   重出海面之际,感觉孙医生在湿漉漉的睫毛之上,占据了整个天空。他唤一声老威,四面八方就回荡好几声老威。我终于坐起身,一问时间,快9点了。
   匆匆忙忙地出街吃东西。匆匆忙忙地重蹈覆辙。老寿星和她的小孙女早已梳洗打扮毕,坐在昨日的床沿静静等候。我们在雷声隐隐的闷热中赶到,东拉西扯地客套几句,我便翻开笔记本,如处理电影老胶片那样,熟练地拼接上断开的话头。
   按下录音键的刹那,我猛然惊悚,多少年又多少年,我是否已符合“旧闻行规”,如一个标准的访谈工人?
    
   正   文
   朱家学:好多次我都对自己说:熬不得啰,熬不得啰,油都快干啰。
   老威:你家里其他人呢?
   朱家学:我丈夫黄友朝,土改刚开始就当作反革命关起来,一两年,连面都见不着。
   老威:《黄氏族谱》里记载,你丈夫“1947年因参加所谓援胡志明组织越境,在马关被捕,后潜逃回元谋。解放前夕,又卷入一些不明的社会组织,解放初期又参加了反共救国军集团,判劳改5年……”
   朱家学:政府早就平反了,还这么说,对死人也太不公平。
   老威:你妈妈呢?
   朱家学:土改才开头,她就被又绑又吊,一会儿正起吊,一会儿反起吊。场场开会都少不了。我妈妈也算大户人家出来的,年纪也大,脸皮也没我厚。有一天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说:家学,我活不成了。我一下子哭了,我说:妈妈,你病了?我想法给你抓药。她说:没得药啰,没得盼头啰。我说:熬啰,我陪你一起熬啰。我们是人,过了这土改,总要给一条活路。她说:你还年轻,你熬啰,我就不拖累你了。我说:妈妈,看在娃娃的面子,你不能这么想不开。她说:家学啊,顾自己,顾娃娃,不要顾我。接着泪水哗啦哗啦下来,任由我咋个劝,她再也不吭气了。我在外面找来吃的,喂她,她死活不张嘴。过去三四天,她滴水未进,可出气进气都紧了。我着急呀,在亲戚那儿弄了块红糖,兑水给她喝,她还是不张嘴。硬要喂,糖水就从下巴一直淌进脖子。我急得放声哭起来,我捶着胸,我叫:妈妈呀,妈妈呀,你不要这样为难我!妈妈还是不吭气,眼睛却一动不动盯住我,好像在笑,又好像没笑。我心里发毛,就伸手摸她的额头,全是汗水!我又顺着摸了摸身上,全是汗水,衣裳裤子都贴肉了。天哪,几天不吃不喝,哪来这么多汗水?急忙去求医生。医生怕老地主,不敢来;我就抱起妈妈跑医院。
   医生号了脉,开了中药。我还没来得及去捡,陶院长拢了,他弯腰看看,觉得不对劲,又号了脉,还翻来眼皮检查。然后说:你妈妈已经死了,你还抱着干啥?
   老威:她死在你怀里,还好。
   朱家学:还好?我已经哭不出来,没眼泪了。我妈妈是和我老爹一起抬出元谋城东门的……
   老威:你老爹?跟着也死了?
   朱家学:刚土改,农民协会放风,说要斗争他,几天就骇死了。我家将老爹入殓,用石灰封棺材里,停在蒋家巷老屋后面。
   老威:没及时入土?
   朱家学:群众不答应。说埋了也要挖起来斗。
   老威:你老爹停了多久?
   朱家学:两年多。直等到我妈妈过去,两代人就一块出丧啰。老爹好歹有棺材,我妈妈就几块薄板子框起。雇人抬到东门外埋的,一片乱坟地,解放前的叫花子都葬那儿。
   老威:真是旷古奇闻。
   朱家学:死干净了,除一个坐牢的黄有朝,家里就剩我一个大人。可是三天两头,锣敲得哐哐哐,心惊肉跳、心惊肉跳啊。娃娃们都条件反射了,只要一听锣响,就哇哇哭。挤,挤,一遍遍挤,非把肉,把血,把骨髓都挤干。黄友朝受不了,害怕被整死,就交待了:你们不要再打我,不要再吊我,肠肠肚肚我都吐出来,好不好?我在元谋县邮局,还藏有两口箱子,那是我全部的家底。我本来打算熬过土改,再取出来,偷偷地吃,偷偷地穿,不惊动别人,只偷偷地把日子过下去。可现在,我怕死。我是耗子,我挖洞,我藏粮食。我对不起革命,对不起土改,对不起群众。我祖宗18代都剥削,我祖宗18代都不是好东西。我祖宗18代都贱种。毛主席说的,反动派,你不打,我就不会倒。莫打我了,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打自己。拿根绳子,我自己吊自己。
   老威:这不是胡言乱语吗?
   朱家学:没胡言乱语,邮局的确藏有解放前从昆明带回的两口皮箱。里面有大妈的金项链、金戒指、镯子,有我的嫁妆,还有呢子大衣。当新媳妇时,我都舍不得穿戴,这一下完了,民兵押着怕死鬼黄友朝,去邮局。还连累邮局的亲戚,被打得死去活来。黄友朝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嘴里唠叨“作孽呀作孽呀,我也是没办法呀”。
   老威:这应该是土改的“赔罚”阶段了。我猜测,你丈夫也是为了保你的命,才交出最后的家底。
   朱家学:是啰,收了箱子他们还开“庆功会”,有4家地富分子,十几口人弄来陪斗。我在刺藜笆上跪了几个钟头,膝盖烂了十几天。
   老威:经过土改,你们家族上一辈几乎没活下来,你这一辈呢?
   朱家学:大爹家1儿1女,现在还住大沟村。老二朱家全,14岁就叫弄到东山大沟修水库,饿得头昏眼花,还天天抬石头,实在受不了,就趁民兵不注意,偷跑回家。我把他锁在房子里,几天几夜没露面。可一露面,就被到处搜查的民兵给逮住,十几个大人打一个娃娃,当场就脸青面黑,咽气了。我将他抱回屋,还以为死啰,可他命大,后半夜又缓过来了。
   老威:按年龄,你算他的长辈了。
   朱家学:我今年88,他65,与我的大姑娘同岁。我四爹还有1儿1女,如今都70多岁,在昆明搞文化工作。
   老威:他们退休后没回元谋吗?
   朱家学:我那个堂弟朱家万,自从跑出去参加工作,一次都没回来过。
   老威:他没有中国人普遍都有的“叶落归根”的观念吗?
   朱家学:已经伤透心了,元谋这边的人他都不想见。
   老威:你们去找过他?
   朱家学:找过,他对家里人还很照顾。我孙女红英在昆明打工,经常进出他家。平时好好的,和和气气,你就别跟他提元谋,否则肯定翻脸。他曾赌咒:死了连骨灰也不要拿回来。
   老威:永不还乡?真是个充满诗意的老人。
   朱家学:唉,这又何必呢?
   老威:你丈夫黄友朝也是永不还乡嘛。
   朱家学:不,黄有朝是有乡还不了。我夫家在湖南湘潭,世代中医。黄有朝早年思想活跃,追求进步,跑过好多滩的。后来接触到地下党,一时激动,觉得找着了中国的希望。就加入了,还被国民党抓过一回,差点就没命,幸好逃脱了。由于在昆明被通缉,没法呆,所以地下党才安排他到元谋回民中学教书。我们是抗战期间认识的,那时我刚从昆华女中毕业。
   老威:土改时他也在元谋教书吗?
   朱家学:开始我们都上昆明了,家里出事,又回来,一下子就没走得脱,还遭冤枉判了5年刑。劳改期满继续留场,到1962年才回家,接受群众监督劳动,次次运动都有份,文革就更惨。他是1975年死的,起因是大沟村的民兵连长怀疑他搞破坏,挖了连长家门口的石头。
   老威:你丈夫想不通?
   朱家学:经历了这么多变故,黄有朝早就胆小如鼠,连一般的贫下中农都不敢得罪,更莫提村上干部!为了息事宁人,他马上去将连长家门口的石头垫好,还种了几颗龙舌兰。但是人家成心找茬,晚上召集社员大会,斗争黄有朝。连长控诉完,队长又跟到控诉,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地主阶级的反攻倒算”。黄有朝辩解说:我没搞破坏,调子莫提那么高。我也说:你们借他100个胆子,他也不敢破坏到你民兵连长的头上!大家还不了解黄有朝?走路怕踩死蚂蚁,落树叶怕砸烂脑壳。队长一听就跳起来骂:两个狗地主不老实,就斗争个三天三夜!接着民兵连长又领呼口号。黄有朝气急攻心,指着连长连叫“你,你,你”,突然就翻倒地下。我弯腰抱起他的脑壳,直呼队长和连长的名字,“今天要你们拿个说法出来”。
   大家怕出人命,抬起黄有朝跑大沟村卫生院,不行,又跑马街。由于天黑,外加折腾了两个多钟头才吊上水,黄有朝浑身已经冰凉了。我记得这天是阴历10月15号,他只活了53岁。
   老威:病因是什么?
   朱家学:不晓得。我只晓得是气死的。我从队里弄辆马车拉回尸体,又找队长借钱埋人。队长说钱归会计管,会计说钱要队长批准。两边踢皮球。
   老威:这完全是蓄意谋杀。
   朱家学:为葬黄有朝,我卖了一对猪。
   老威:他什么时候平的反?
   朱家学:死以后。1979年地富分子揭帽,夫家那边和我联系上了。我70几岁才第1次去湖南湘潭探亲,人家问起黄有朝,我都只敢说病死的。
   他在美国的二姐比我还大3岁,现在91了,还健在。她连连叹息“弟弟命苦”,还说早知如此,为啥不回湖南治病?她不晓得当时的政策已经允许黄有朝走,可大沟村一直卡着不开证明,走不了。
   老威:难怪《黄氏族谱》的撰修者对他有较深的偏见,称之为“我黄氏家族最惨者,特别是祸及子孙”。
   朱家学:是啰。我女儿维群自小受歧视,得了忧郁症,还没念着书,作为妈妈,我有责任啰。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