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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泉城
(一) 前度刘郎 南行的高速火车有个奇怪却好听的名字——谐和号动车组。是火车当然要动,它不但动而且动得非常快, 自北京到济南只要短短的三个多小时。 至于谐和却不见得, 尤其是在天津西站的售票处内。和十年前一样,大厅内依旧没有冷气,买票的人却更多了。只有拳头大小的玻璃窗口前人们推来搡去, 汗臭、烟味、南腔北调的粗话和孩子的哭喊声乱成一片。我屏住呼吸,紧紧贴在一个光着上身,不停地对着手机吼叫的的山东壮汉后面,好不容易才挤到窗口前,却被告知当天所有去济南的票都卖光了。看看墙上的大钟,两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
没有办法, 只好第二天一大早再来受一次罪了。
等到终于上了车,旁边坐了一位年轻的母亲。不知为了何事,她从一上车起就不停地抱怨和责骂坐在对面的丈夫和女儿,吵得我们和半个车厢的人都不得安宁。本来清脆悦耳的京片子, 此时却成了尖利无比的小锥子, 直刺人的耳膜和神经中枢。一路喧嚣声中,车一过了黄河我就更加坐立不安起来,放下手中的报纸,频频向外面观望。也许是兴奋,毕竟是二十六年不见“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泉城了, 还有那些未曾见过面的亲友们;也许是担心,临回国前在海外媒体上看到的一些和济南有关的大标题不停地在我的眼前晃动: 惨,七月的泉城 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济南特大暴雨 ,车与人像小船一样被冲走省城街道洪水高达半米, 购物天堂变成人间地狱水灾未过泉城闹市又传纵火枪击爆炸大案山东前省委书记之妻浮尸人工湖面济南高官炸死情妇炸穿政坛黑幕济南政府总部超级新厦耗资40亿豪华称雄亚洲济南强拆建筑,数万普通百姓将无家可归山东大学教授学生依法参选区人大被公安骚扰济南张庄非法拆迁引发警民严重冲突公司董事长卷巨款潜逃,济南数千人堵路示威山东大学毕业生失业问题严重济南烟花市场爆炸数十辆车被毁
这就是号称大而强,富而新的山东省的省城?想到最近在海外CCTV 上经常看到的有关烟台、 青岛、 威海、 聊城、蓬莱等山东大小城市魅力四射的招商旅游广告画面,我有些迷惑了。当然那里的一切不会像电视画面上看到的那样美丽动人,但也总不至于沦落到了海外媒体上这样“水深火热”的可怕地步吧?
火车刚刚停稳,我就匆匆跳了下来。仰望空中, “济南站” 三个红得有些刺眼的大字似曾相识,记忆中那德国式的拱窗圆顶,镶有四面大钟的老火车站大楼却不见了。还有人呢?那个许多年之前在大明湖畔偶然邂逅,却让青年时代的我久久不能忘怀的人如今又在哪里呢?我仰天长出了一口气。不管怎样,人生之旅划了一个小小的半圆,在海外飘零了这麽多年之后,终于又踏上了这块土地。
随着人群和家人一起走出了车站,面前的城市熟悉而又陌生,往日的踪影却躲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让人看不分明。仔细想起来,连自己也有些奇怪。我虽然连半个济南人都算不上, 却从小就对这里有着浓厚的兴趣。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偶然在家里的书架上翻到了一本《老残游记》, 其中黑妞白妞在明湖居说书的生动情节立刻吸引了我,从那以后,泉城济南这四个字就印在了我的脑子里。后来又从父亲的藏书里读到了明末王象春在《齐音·大明湖》一文中对明湖四怪的描述:
“湖在城中,宇内所无,异在恒雨不涨,久旱不涸;至于蛇不现,蛙不鸣,则又诞异矣。” 我的好奇心自然更浓了。
一九六八年被迫下乡, 作为一个插队知青第一次独自路过此地的时候,我苦中作乐,几乎身无分文却马不停蹄地在一天之内游历了大明湖千佛山和趵突黑虎好几处名泉。熬了几年终于回城以后,或经过,或出差我又几次到过济南。自从八十年代初出国,便再也没有机会来到这里了。“明湖四怪”对于我来说至今还是个谜。
荷花依旧,人面何在?历下亭外空余栏杆拍遍的流浪者。人生真是如梦一样。转眼之间,这麽多年便过去了。那一无所有却又好像拥有一切的青春岁月,如今还能在这万家灯火中寻回来吗?我不知道。
汽车慢慢地在车流中间穿行。车窗外闪过了“经一路”,“纬二路”这些熟悉的路牌。林荫道两旁多的是拥挤的老式民居和新建的大楼,十字路口大小汽车的喇叭声响成一片。不管红灯绿灯,乱纷纷的行人和自行车在车缝中间大胆地左右穿插---------- 如果不是路边那些听起来总有些滑稽的山东腔的小贩的叫卖声,这里和北方的任何一座大城似乎并无太大的不同。
我们的车子最后来到了一家叫做“胶东人家”的海鲜大酒店门前,早已聚集在这里的亲友们热情地举杯为我们接风洗尘。山东人的豪爽热情令人感动,来自胶东半岛的鲜美鱼虾更让我们食欲大增。和纽约的中餐厅不同的是, 在几位制服笔挺的服务生的引导之下,我们来到了酒店特设的一个开放式陈列厅内, 每人自己动手挑选各种标明价格的生猛海鲜,选择做法,然后交给厨房立刻烹调。亲情、友情,令人感动不已;美酒、佳肴,更让我忘记了今夕何夕。直到夜深了,我们才带着浓浓的醉意离去。
经过市中心的时候,从车窗里望出去,满眼的灯红酒绿,到处的莺歌燕舞。时髦的男男女女从灯火辉煌的大酒店的旋转门里进进出出,一幢幢钢铁与玻璃组成的商厦前面,拥挤着发亮的高级轿车-------- 果然是一派繁华盛世的景象。忽然之间,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这是同一个济南吗?怎麽不见一丝一毫大水淹城留下的痕迹呢?还有建设路上大白天爆炸的那颗定时炸弹,从“图腾碳烤吧”的熊熊大火之中传出来的枪声-------- 那些示威抗议野蛮拆迁征地的老百姓们都到哪里去了?還有今年省城4000 多名登记失業的大學生呢?
这一夜我的梦中, 又出现了下乡时因为无钱买票而“扒火车”路过济南的情景。朦胧中,我一个人提着简单的行囊好不容易才混出了火车站,肚子里早已饿得发慌,偏偏站前广场上好多家小吃摊上没有别的,只卖胶东特产,那种珍贵的带刺海参鲜汤,而且一小盅竟然要价一百二十元人民币------ 忽然餓醒了过来, 才想起那正是前一晚上席间的第一道美味。
我呆呆地瞪着天花板,再也無法入睡。
(二) 浓雾锁齐鲁 天蒙蒙, 地蒙蒙,何处是泉城?
第二天天色微明,我们已经随着人流登上了千佛山的峰顶。站在山顶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面,擦着满脸的汗水四望,看不到记忆中明珠一般烟笼岸柳,日照荷花的大明湖,也分不清点缀在古朴的民居和大街小巷之中的七十二泉。我们的四周只有一大团一大团灰蒙蒙的似烟非烟,像雾非雾的东西不停地飘过,暗淡,沉重,几十米之外就看不清任何东西,近在身边的人们也只能勉强分辨出面孔的轮廓。明知就在山脚下的济南古城,变成了海市蜃楼;久违了的齐烟九点,此时只剩下朦胧一片。
等了好久,依然不见天日,温度却渐渐高了起来,本应清爽的山顶上变得又闷又热,正是气象学上一个最典型的灰霾日。既无法照相,空中又悬浮着无数看不清更摸不到,对人体健康危害极大的细粒子和黑炭粒子,让人的呼吸极不顺畅,我不得不收拾起照相器材,转身下山了。
在山腳下的一塊空地上,一位瘦高的中年人正在走來走去地放風箏。也许是他灵活的步履,也许是他专著的神情,再不然就是那几个造型奇特,整齐地排列在附近地上的风筝吸引了我们,大家看了好一会还不想离去。看到我們對他的風箏感興趣, 中年人立刻打開了話匣子。他一面逐个介绍它们的制作过程和特点,同時雙手還收放自如地控制着空中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风筝。
我问他这些风筝是買來的還是自己做的?
他骄傲地说,當然是自己做的了,用的材料是从英国进口的“撕不烂”,一种最结实的尼龙混纺品。他还说,济南城里制作风筝的高手他差不多都认识,可拥有这种“撕不烂”风筝的只有他一个---------
被说动了心,我们高高兴兴地买了一个他的五彩飞鹰风筝下山了。
山脚下正在举行每月一次的泉城“鹊桥会”。浓密的树林里到处悬挂着征婚者的白色资料牌,成百上千的青年人和家长们穿梭其间,各不相同的手机铃声和音乐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一对对刚刚接上头,又互相有兴趣的男士女士们就在树林里的草地或山石上坐下继续交换资料。看看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距离,也许就能猜得出来面談进行的顺利程度了。我们一行人好不容易才从人丛中挤了过去,虽然汗流满面,却很高兴也跟着沾了些“喜气”。管它浓雾消散没有,管它城市的污染有多严重,LIFE GOES ON, 难道不是麽?
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又穿过一片樱树林,面前出现了一处日式庭院,短墙灰瓦的大门上有匾曰“瀛芳园”。里面视野开阔,建筑巧妙地利用山势而建,属于典型的“枯山水”式园林。北侧石崖之下错落有致地点缀着日本传统的洗钵、石灯笼。东南处建有双亭,亭下砌以方池,池内散置卵石,四周遍植松柏、黄栌、迎春。从亭子中远望, 俨然又是一幅古趣昂然的宋人立体画卷。
穿过一道小巧的拱门西行不远,我们被引进了建于1996年的茶道馆。圆形的屋子中间摆着深紅色的雕花桌椅,角落里的藤架上是一盆云松,层峦叠嶂,咫尺而有千寻之势。从扇形的窗子望出去,怪石突兀,竹影摇曳。坐定之后我才注意到粉墙上高挂着洋洋洒洒的一幅曹操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走过去仰起头剛剛念上两句,外面一阵山风吹过,引得檐下的风铃一阵叮当作响。
老杜游历济南时有诗云,“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可惜,他来的时候还没有此园。我想,泉城之内像这样优雅的去处大概还有不少。有如此的名山胜水,奇石清泉,能孕育出辛弃疾和李清照这样的诗词大家也就没有什麽奇怪的了。返美之后有朋友問我此行最值得回味的地方,我不假思索地說,“瀛芳园”内把酒臨風。
晚上回到酒店里大家又围在灯下欣赏那漂亮的风筝,小儿子忽然指着布料背面的商标大叫起来,“IT’S MADE IN VIETNAM!”
我仔细一看,还真是如此。哈哈,想不到越南也成了英国佬的地盘了,什麽“撕不烂”,我们竟被那卖风筝的人忽悠了一次。无意中看了一眼包装风筝的那几张发黄了的旧报纸,我高兴地搓着手说,“太巧了,真是想啥有啥。”
众人都围过来看,原来上面印的一行大字赫然是《2006年濟南市環境狀況公報》。家人纷纷说,这样的官话套话有啥看的,便各自散去了。我却认真地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
-----濟南市日前公佈了《2006年濟南市環境狀況公報》,公報指出:濟南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的趨勢得到初步遏制,主要污染物排放總量均明顯下降,環境空氣品質綜合污染指數較上年下降近兩成,環境品質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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