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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杂志披露毛时代一段悲惨恋情──林昭被残杀经过
大陆杂志披露毛时代一段悲惨恋情──林昭被残杀经过
张元勋
●编者按:这是一个久违的悲情故事。林昭是五十年代北大学生中出名的才女,因同情同窗好友张元勋而被打成右派,继而被捕判重刑,受尽折磨后在文革高潮中被枪决。张元勋右派刑满出狱,幸存下来,不久前将林昭的遭遇及二人的苦难情恋,写成此文发表,以续林昭遗志:让后人知道这段被封杀的惨史。作者以纪实文字描述林昭如何由一名柔弱女生变成暴政下刚强的斗士,寄托一代人对毛的血腥专政的悲愤。我们向关怀中国命运的人士诚挚推荐这篇难得的报告文学佳作。 林昭被密杀前后 一九五七年的北京大学,师生之中有一千五百人因「反右扩大化」而蒙受不白之冤,很多人被开除了公职与学籍,发配于穷山恶水、荒原大漠之间亡命了之,二十二年后,又把这「扩大化」了的一千五百人无一例外地平反,也就是说北大「扩大化」已扩到无一正确、全盘错误的程度!四十一年来,我们全年级竟有近十位同窗英年早逝,而我不会忘记的还有几位因反右而被枪杀的冤魂: 哲学系的学生黄宗羲被杀在一九五八年。西语系英语专业的学生顾文选,一九六六年夏自河北省某劳改农场逃出后不久被抓获。化学系的学生张锡琨,企图越狱而被处死,时间是文革一九七七年。他的遗体由他妹妹领走,掩埋于四川盆地。而中文系新闻专业的一九五四级女学生林昭之死,则是被密杀及灭尸更被掩盖得毫无踪迹。
北大文艺校刊《红楼》热情的女编辑 林昭原名彭令昭,「林昭」是她投稿用的笔名。我第一次与她交往,是在图书馆的善本书库里,她正在翻阅著的一大堆线装书,我看出那是《毛诗郑笺》,后来我们从图书馆出来,在南阁、北阁旁的逶迤小路上,她边走边对我说读过《风.七月》。记得系主任游国恩先生很注意林昭的勤学与多思,多少次游先生的学术讲演,都即席发挥,没写讲稿,事后都是根据林昭的记录整理存文的。
一九五六年的秋天,北大党委决定创办一个学生综合性文艺刊物,名为《红楼》。编委会阵容如下: 主编:乐黛云先生 副主编:康式昭、张锺 编委:马嘶、李任、王克武、林昭、张元勋、谢冕、张炯。编辑工作往往挤在林昭的,在文科女生宿舍二十七斋二楼宿舍里。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北大的燕园内灯光如昼,可容纳八千人的大小餐厅,早就打扫得乾乾净净,大餐厅的中心放着一个直径两米的大花盆,栽着一株五、六米高的针松圣诞树,弥漫着茉莉、玫瑰的芬芳!?u迎接伟大的一九五七年」金色大字悬挂在主席台上,北大的儿女们的脸上都蒸腾着汗气,舞厅内灯光微暗而柔美,姑娘们的脸上大约都有粉,嘴唇是唇膏涂过了的,在微暗的灯光中看去,红唇有若黑色。林昭也在这「无忧之境」里飞翔。
午夜十一时三十分,我们敬爱的马寅初校长、周培源教务长等学校领导来到迎接新年的会堂,登台贺年,舞曲骤停,八千骄子静立。当午夜的钟声敲响第十二响,余音未绝,北大沸腾了,如群山在笑!这八千子弟高呼:?u毛主席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马老的习惯用语:「兄弟我!」刚一出口,他的话便被海涛般的掌声所淹没,这位慈祥、正直、爱国、渊博的长者,他又何曾料到这样坦率、真诚、融洽、无虑的聚会,以后竟不会再有了!再过五个月,一场史无前例的?u引蛇出洞」之战,会令这八千骄子之中竟有一千五百人中计罹难,有如林昭这样正直、热忱、赤诚、爱国的青年死于枪杀,更不用详说那一支被逮捕、被开除、被流放、被驱走的不幸大军,在荒原绝域、饥寒劳苦中熬尽了青春岁月,有的英年而逝,有的苟活幸存也憔悴若痴,衰颓孤苦。
《红楼》终于在一九五七年元旦之晨出版,在刚刚结束了新年通宵舞会的大餐厅门前,摆满了《红楼》创刊号,男女生们便围购如堵,林昭与《红楼》编辑部的发行组组长李鑫一起在那里忙碌著,创刊号的封面上是一幅木刻图案,牧羊人正驱赶羊群走下山岗,题名竟是「山雨欲来」四个字。第二页是林庚先生的《红楼》: 红楼你响过五四的钟声 你啊是新诗摇篮旁的心 为什么今天不放声歌唱 让青年越过越觉得年青
《红楼》第二期三月一日出版,责任编辑是林昭和我,直到今天,那期的二校清样,还收藏在我的书厨里,上面留著林昭校对的手迹。她在《编后记》里写道:「我们希望能在《红楼》上听到更加嘹亮的歌声,希望我们年轻的歌手,不仅歌唱爱情、歌唱祖国、歌唱我们时代的全部丰富多彩的生活;而且也希望我们的歌声像炽烈的火焰,烧毁一切旧社会的遗毒,以及一切不利于社会主义的东西。」
《红楼》的第三期是纪念「五四」专刊,编辑部几乎是全体动笔拿出佳作,五月四日上午在燕园内隆重发行,很遗憾的是:这期发行了一万册,今日竟片纸不存!而这期的组诗经过朗诵的艺术处理,成为一出动人的大型诗朗诵表演,于五月四日的晚上,在北大东操场「五四营火晚会上与火炬传递同时隆重演出。
数千北大儿女在这火的周围,鼓掌、跳跃、呼喊、歌唱一直到夜深,余烬渐熄。我与林昭离开这里时,晨光熹微,已是五月五日的早晨,星期日,整个校园静得像己入梦,静极了!
反右运动令她陷入深刻的内心矛盾
五月十九日那天,春光明媚,气候宜人,红楼编辑部春游颐和园,参加的有马嘶、李任、孙克恒、薛雪、康式昭、谢冕、任彦芳、杜文堂、张锺、林昭和我,林昭带著一个120照相机,拍了许多照片,后来我们每人都洗印了,但今天只有一张在知春亭畔的合影还夹在我的一册旧书里,成为《红楼》编委会唯一的一张合影纪念。
那天的黄昏时分,北大学生大餐厅外墙上出现了大字报:《是时候了》。大字报,红色的纸,在至今知名于世的「北大三角地」迅速展延,所有的墙壁上皆糊满,与那春潮带雨般的诗的风、诗的雨并至。酿成了一九五七年的红色的五月、黑色的六月、灰色的七月!
五月十九日这个在北大校史中占有耀眼一页的重要的日子,我们走向了离散:不仅仅是这个青春群体崩溃了、瓦解了,更重要的是心灵碎裂了,冰解了!五月二十九日上午,《红楼》编辑部举行了隆重的会议,宣布开除我与李任出《红楼》编委会,原因是我与李任参加了「右派」刊物《广场》编委会,我又是那个刊物的主编,真可谓「罪莫大焉」!在那个「开除会」上,编委们多有发言,指出我与李任之罪。连林昭也在这个会上对我进行了批判,她的话,也如其他编委的话一样,既有当时应付的言语,也有情动于衷的肺腑之怒,但有一句,我难以忘怀,她说:「我有受骗的感觉!」│「受骗」,似乎不仅仅是「右派言论」,也包括以往我与她的交往。林昭是非常爱我们的国家、爱共产党的,解放前,那时她才十五六岁,就为苏州地下党跑腿、捎信。解放后,尤其是考入北京大学后,她写了许多歌颂社会主义、歌颂共产党、歌颂毛主席的诗文,在校内外的各种刊物上络绎问世,她惊讶我这样的友人竟是反革命份子!于是说出了发自内心的痛苦:「我有受骗的感觉!」一九六六年五月六日,距离她被杀还有两年,我在上海监狱探望她的时候,她还向我提起那次发言,她说:「后来终于明白我们是真的受骗了!几十万人受骗了!」《红楼》一共出了三期,再往后怎样了?我已经忘却。因为自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九日以后,我就与《红楼》无关了!一幅漫画的标题是:「极右派份子张元勋、李任被清除出《红楼》编辑部!」
一个极闷热的晚上,在北大十六斋东门外的马路上一场激烈的「口战」正在进行,发言者轮流跳上饭厅的餐桌,而我正是他们猛烈攻击的焦点。正当轮番讨伐之时,一个女学生在浓密的夜色中登上餐桌,她那夹杂着倚昵多姿的苏州方言的普通话,却音色浑厚,不似女孩惯有的娇柔,顿时令嘈杂的男声悄然停止:
「我们不是号召党外的人提意见吗?人家不提,还要一次一次地动员人家提!人家真提了,怎么又勃然大怒了呢?就以张元勋来说吧,他不是党员,连个团员也不是,他写了那么一首诗,就值得这些人这么恼怒、群起而攻之吗?今晚在这儿群体讨伐的小分队个个我都认识!所以,自整风以来我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写过甚么,为什么?我料到:一旦说话也就会遭到像今晚这样的讨伐!我一直觉得组织性与良心在矛盾着!……」
「你是谁?」一声怒吼从黑暗的人群中咆哮而出。
「我是林昭!那么,你又是谁?竟是如此摆出一个审讯者的腔调!你记下来!双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她稍停,又说:「告诉你:刀在口上也好,刀在头上也好,今天既来了,也就没有那么多的功夫去考虑那么多的事!你是谁?还是你们是谁?你怎么不敢也报报你的家门?」
从那个黑夜: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二日的那个黑夜,她开始义无反顾背起了那命运的十字架,走上了一条穷途。这天夜间,林昭在未名湖畔的迷茫夜色中向我说:「这或者是一个悲壮的祭坛!这或者是一个悲壮的牺牲!或者会流血!但愿不流血!」
在监管中和林昭暗通心曲
从此,她不再如昔地凌利,甚么话不说,甚么文也不写,每日仍在那尘封似铁、霉味袭人的善本书库里静读。那天次日,后来也当了右派的张玲同学问我:「林昭昨夜喝了多少酒?」我愕然了!她说:「她还醉著,枕头上全是红色的酒!」据说她一直僵卧两天才坐起来,在桌上的一张破纸上写了十二个字,即「天之杌我,如不我克!此责其谁?」前两句她引用的是《诗经.小雅.正月》的诗句。她发言的次日,便有一个人写了一张大字报,题名《致林昭同志》,她开始被置于「左」的火力之下,宣告了林昭的厄运的开始。
同样是这个「写手」,又写了另一张大字报诗,如下: 向左!向左!!向左!!! 共和国的公民, 我们守住每一个窗口,举起我们的枪口:向右!向右!!向右!!!
还是这个「写手」,又是张大字报诗,题为:《是甚么时候了?》是针对我来的。但林昭却是沉默了!她开始在她的班里被批斗。
一九五七年六月八日之后,「右派」已被明判为敌人,学生宿舍楼十六斋的北墙上写著一排白色大字:「一切资产阶级右派都是反动派」,宣告北京大学反右派运动的开始。这时我已处于被监管状态。有一天,我竟意外地遇见了林昭,原来她也没走,一直独自躲在宿舍里读线装书,并无人监管。她告诉我:八月间要到中国青年报社实习,有机会可去找她,实习完回上海。并留下电话号码。真是喜出望外!没有料到:在这被监管、被隔离的灰色的七月里,竟得到与林昭会晤的更多机会。监管并不严,我常到东单十三条中国青年报社去与林昭见面。校内十八斋东门外有一个电话亭,内设外线电话,免费使用,我几乎每天都要与林昭通话,她如无事,便约我进城会晤,每次约在下午,回校则已是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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