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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淑方:林昭二三事

   陈淑方:林昭二三事

   

    在苏南新专时,林昭的原名是彭令昭,我和她都编在三班四组。那时学习空气很民主,大家真正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管对的错的,都说出来讨论。林昭思维敏捷,常常发表一些独到的见解,容易引起争论。争论起来,她轻易不肯饶人。因为她待人诚恳、热情,年纪又小,大家也乐意同她争论问题。记得在学完一个单元后,每人都要作个人小结,然后全组人人发言,开展批评,最后集中起来,形成小组意见。对我的小组意见是由林昭执笔的。只见她一边听大家发言,一边在一个小本子上划划扛扛,大家说完了,由她归纳。她写的小组意见文字不多,但说得很多。她联系我的家庭出身、个人经历和参加革命的动机(这些都是自已在小组会上如实讲出来的),着重批评我的缺点,说到我的生活态度是“玩世不恭”,说完这四个字,还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难道不是这样吗!你不服气吗!像是等着要同我开展争论似的。其实小组讨论时,并没有人说我玩世不恭,这明明是林昭的“发现”,心里确实有点不服气。不过那时我也很年轻而又幼稚,对人对事很任性,一有看不惯,机关枪迫击炮一起来,讲话没有轻重,早有同学说我自由散漫、遇事随便。如此看来,林昭提的意见还是有帮助的,至于是否重了一点,既然是玩世不恭了,也就无所谓了。小组意见就这样通过了。我本来对林昭印象一般,至此,我才对她刮目相看,感到这位女同学很有点辣椒味,蛮厉害的。

    新专毕业,我们先后分配到常州市工作。当时常州没有党报,有家常州民报,是私营报纸,市委派了一些干部进去工作,其中新专同学有林昭、钱惕明、叶强和我。我们都满腔热情地投入工作,都想把报纸办好,不辜负市委的希望。报社党支部只有4名党员,我们都是团员,也帮助党支部做一些政治思想工作。这方面,林昭做得更好一些,她主动接近几位青年,和他们交朋友,谈思想,她常常把了解到的情况同我们交谈,商量如何做好思想工作。在工作中,她能大胆提出自已的看法,爱憎分明,富于正义感。有一次,我们一同去店员工会会堂,参加一个处理小业主虐待学徒的会议。到会的人很多,那时“斗争哲学”尚未盛行,会开得很民主,主持会议的领导同志当场调查事情经过,小业主能说会道,为自已掩饰,而问到学徒工时,他显得很紧张,表达不清楚,处境窘迫,会场有些乱。林昭很着急,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个条子给主持人,意思是要他站稳工人阶级立场,不要把矛头错对了受害的学徒,并且径自交到主席台上。那位领导同志看了林昭的条子,点了点头,很快扭转了局面,支持了学徒,正确地处理了这个案子,会议开得很好。我当时就很佩林昭的勇气和责任感。

    又有一次,林昭经过我们的办公室,我们正在议论近来解放军的坦克几次经过市区,把路面压坏了,社会上有些反映,认为解放军坦克不应开进市区。林昭听了很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对解放军的不敬。这时,窗外传来隆隆的马达轰鸣声,林昭坐在临街窗口的位置上,她站起来转过身去,我也站起来向窗外望去,原来是一队解放军军车,拖着大炮经过街面,一群孩子欢叫着跟在后面跑,送走一辆又跑回来再送一辆,车上的解放军战士也挥手向孩子们打招呼,街道两边还有许多行人驻足看热闹。林昭站在窗口,全神贯注,观察这个动人的场景。她掏出小本子,飞快地写了一首诗,塞给我看了,主题是战争与和平,军人与孩子,是歌颂解放军,歌颂和平的。就那么几分钟,她写出了充满激情的诗句,我很惊叹她的敏感和文采。后来,这首诗在副刊上发表了。

    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时间可能还早一点。那时我们单位的办公室在河边的一幢二层小楼上。是个盛夏,饭后尚未上班,天气很热,林昭来了,穿了一件白底蓝花连衣裙,很好看的。我说,你这件衣裳很别致呀!她淡淡一笑,说是自已裁剪的。说完,她脸色沉重下来,告诉我新近发生的事:她在一个工作组,好像是在工厂工作,一次开会,她对工作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见,受到领导的指责,林昭不服,争论了一番,那位领导发动对她进行批判,林昭一气之下,退出了会场,那位领导竟然下令叫几位男同志强行把她架回,继续批判。对这样蛮横、粗暴的做法,林昭是难以忍受的。她一边说,一边流泪,哭得很伤心。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她,只是绞了一把毛巾给她擦眼泪,默默地听她讲。后来我说,你其实不必为此认真,把它作为一种社会现象来看待,就会理智一点。看得出来,她对我的说法并不同意,但又似乎发现了我的不安,反倒平静下来,坦然地说,没有关系的,我说过就算了,自已会处理的。我很内疚,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竟不能对她有半点帮助。我送她下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体质如此单薄,而性格又如此倔强,我真耽心她以后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往事如烟,许多事情记忆已经模糊,只这几件事,还算清楚。林昭离开常州以后的事我了解得很少,只知道她遭遇了不幸,并未看到详细的记述。就同她短时期的接触,给我的印象,她是那么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以至于容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字;她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大胆地干预生活,而且义无反顾,并不考虑个人得失。在那个风雨年代,我们不少同学遇到了不少坎坷,但一路跌跌撞撞,终于闯过来了,为什么偏偏容不得林昭?!几年前,倪竟雄来镇江,我们又谈起林昭,我说,假如林昭不到那个“放不下一张安静的课桌”的北大校园去,还是留在常州工作,常州的同学多,大家劝着她点,护着她点,也许悲剧不会发生。竟雄不同意我的“假如”,她说,在那样一个特定的历史过程中,不论在哪里,林昭都是在劫难逃的。

    历史是不能“假如”的,但我想,假如我们的干部、知识分子都能多一点林昭的那种正直、真诚、正义和无私无畏,那一场灾难即使不可避免,至少也不会那么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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