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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隐帆:狱中日记——林昭最后的日子

注: 据有关消息,邱隐帆这篇文章有部分内容是杜撰的或靠不住的。就把它当成一篇小说吧!

   

    林昭最后的日子——纪念林昭这位令人尊敬的自由战士

    邱隐帆

      林昭,1932年生,苏州人,小时在苏州萃英中学读书,苏州解放后,考入苏南新闻专科学校,毕业后分配在常州民报当记者。1954年考入北京

    大学新闻系,1957年被划为“右派”送去劳教,但她拒不认罪,还向学校

    领导发出一封责问信:“当年蔡元培先生在‘北大’任教时,曾慨然向北

    洋军阀政府去保释‘五四’被捕的学生,你们呢?”。1960年10月因参与

    “反党反革命小集团”入狱,1962年初被“保外候审”,同年12月再度被

    捕入狱,被判有期徒刑20年,1968年4月29日被枪杀。1980年平反。

   

      我在1948—1950年期间曾与林昭和她的母亲许宪民交往甚密,苏州解

    放后,我与许宪民的交往就更为密切,直到1957年,我被错划为“右派”

    ,双方才隔断音讯。1978年我得到平反,便开始收集林昭一案的有关材料

    ,访问了许多林昭的亲属和友人,其中丁芸女士曾与林昭在萃英中学一起

    读过书,“文革”中又在上海提篮桥监狱一起坐过牢,关在同一间班房,

    亲眼目睹了林昭遭到杀害的情景。她向我提供了她的日记簿,记录了林昭

    当时在狱中的全过程,现摘录如下:

   

    1968年4月9日天气晴

   

      这是一个静谧的深夜,时间大约是十二点钟左右,我们早早地都躺在

    被窝里,但我却丝毫没有睡意,眼睛望着小铁窗口,射进来的是那惨淡的

    残月微光。忽然,四号总铁栅门打开了,狱吏押着一个女囚犯,并叫喊着

    女看守,于是,女看守忙着打开我们的“号子”,顿时牢房里显得乱糟糟

    的。

   

      推送进来的这个女囚,模样很奇特,她蓬头垢面,形似乞丐,进入监

    房后,一直面对墙壁,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旋后,我就仔细地对这女囚看了一阵,竟使我大吃一惊,我自己对自

    己说:“这不就是过去的老同学林昭吗?”

   

      我再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此时的打扮,太奇怪了,她上身穿的是一件

    破旧的灰色夹袄,下身却用一条白色的床单当裙子,长长地拖曳到了地上

    ,手臂上却套着一块黑布,布面上用白色棉线绣上了一个“冤”字,她长

    长的头发齐根处扎了一条白手帕,其形象,活像京剧舞台上的窦娥。

   

      随后,我劝过林昭好多次,终于说服了她,睡到了我的被窝里,因为

    那时还是寒冷的早春天气,夜间的气温仍在零度以下。

   

    1968年4月10日天气晴朗

   

      早晨,牢房里热闹起来了,因为早上“放风”的时候到了,女犯们排

    着队,一同走出监房,先在小院里点了名,然后洗了脸。接着,就在这小

    院里跑步,活动了一刻钟后,又回到牢房里开饭,每人分到一盒米饭,饭

    上放着几片咸萝卜、干菜和一碗菜汤。

   

      我们这间牢房里,关押的都是未决犯,大部分是大中学校的女学生,

    都是被上海“造反派”看作是“死不悔改的牛鬼蛇神”。因为林昭是新来

    的“客人”,我们就悄悄地开了一次联欢会,我们出于好奇心,请她自报

    身世,以及她的案情。

   

      林昭今天的心绪也特别好,她告诉我们说:“我关押在这里,已经快

    八九年了,这次是刚从禁闭室出来,调到此‘统监’来的。至于一提起我

    的案情,就要气愤,所谓罪名,都是强加到我的头上的,完全是毫无法律

    根据的荒谬绝伦之事。

   

      1954年我在北大新闻系读书,在这座素称‘民主摇篮’的高等学府里

    ,我为北大《自由论坛》编过墙报,将鲁迅先生著作《伤逝》改编成话剧

    演出,为瞎子阿炳写了一部传记,我那时怀着多么大的信心,要为祖国的

    文化事业做出些贡献呀。

   

      此时,林昭换了另一种口气接着说:“可是,到了1957年整风期间,

    为了响应党的号召,根据毛主席说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

    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精神,我向党提了一些意见,但是,

    真想不到这些由衷之言,竟成了罪状,结果被押到劳教场所进行劳动教养

    。”

   

      接着,她又说:“我因伯保外就医’,押回上海家中。嗣后,一批北

    大同学到我家里来探望我,并一并到大光明咖啡馆聚谈,谈了一些南斯拉

    夫的情况,表示对《南共纲领》有较大的兴趣和赞同的看法,结果被人诬

    陷告密,说我们组织‘反革命集团’进行反党活动,随后,我又被捕了,

    不明不白地被判刑二十年,押到上海提篮桥监狱执行,这样,就成了一件

    不白之冤的冤案,然而,我是永远也不会屈服的。”

   

    1968年4月15日晴天

   

      今天是星期日,是犯人家属探望狱中亲人的日子。

   

      林昭今天见到了她的胞妹彭令范,她回监房后,告诉了我接见的情况

    :“我妹妹的生活很困难,在一家医院里当护士,医院里的领导要我妹妹

    与母亲划清界线,揭发母亲的所谓‘反动历史罪行’,因此,我妹妹的处

    境极为尴尬,看来,我们的这个家庭,真的快要完蛋了!然而,我们毕竟

    是革命烈士的遗族啊。

   

      于是,同监房的姊妹们都来劝导林昭,为了安慰林昭的情绪,大家都

    拿出了家人来接见时,送来的糖果和罐头猪肉等食品,在牢房里暗暗地举

    行了一次“聚餐会”。这时,林昭却说:“也许,这是一次最后的晚餐,

    我深信我们中间再也不会出现一个犹大。

   

      事实也确实如此,生死相依,共患难的朋友,才是最可贵的友谊,于

    是,我们互相拥抱。

   

    1968年4月17日天空中飘着细雨

   

      今天下午二时许,从牢房的“风洞”里传来了看守吆喝声:“303出来

    开庭。”于是,林昭由法警押着去开庭了,笱兑恢钡酵砩掀呤辈呕氐郊?房,

    我们就围着她询问开庭的情况。

   

      她这时的心情显得十分激动,她愤懑地说道:“今天,提审我的是一

    位地位相当高的人,对我表示:‘只要你能够认罪,今后不在狱中写反动

    的诗词,有悔过的表现,我们可以网开一面,对你从轻发落,我们可惜你

    还年轻,有一些才气??这是给予你最后的一次宽大机会。’可是,我只

    是冷笑,不作任何答复。”

   

    1968年4月21日一连下着大雨

   

      今天,林昭在狱中写了一首短诗,一吐她心中的委屈和愤懑。这首小

    诗题名叫:

   

      献、给、检、察、官的玫瑰花

      向你们,我的检察官阁下:

      恭敬地献上一朵玫瑰花,

      这是最有礼貌的抗议。

      无声无息、温和而又文雅!

      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

   

      这是林昭对不公正的审判提出的一种最强烈的抗议,但这首诗,也因

    此种下了她灭顶之灾的祸根。

   

    1968年4月23日还是雨天

   

      今晚,林昭的情绪更加激动,她又写了一首小诗,题名叫“家祭”。

    这是她对自己不幸遭遇和被害的一种抗争。

   

      家祭————哭舅舅许金元烈士

   

      四月十二日————沉埋在灰尘中的日期,三十七年前的血?复记忆

    ?死者已矣!后人作家祭,但此一腔血泪,舅舅啊*———甥女在红色的

    牢狱中哭您!我知道您————在国际歌的旋律里,教我的是妈,而教妈

    的是您!假如您知道,您为之牺牲的亿万同胞,而今都只是不自由的罪人

    和饥饿的奴隶!1968年4月24日今日天气阴清晨,狱吏催促林昭起了床,但

    是她拒绝进食。看来,林昭的精神状态出现了异常,她开始怀疑自己要被

    杀害,因而,她彻夜未眠,嘴里念念有词,垂着头呆坐在床沿上,保持着

    一种似和尚坐禅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诉愿,又像是在呻吟。

   

      她起床后,又把那一套“窦娥”式装束打扮起来了。尔后,她又写了

    一首诗,这是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滴滴鲜血写成的血书:

   

      血与自由的献祭

   

      我将这一滴血,注入祖国的血液里,将这一滴血,同挚爱的自由献祭

    。揩吧!擦吧!洗吧!这是血呢!殉难者的血迹,?能抹得去?当时,我

    曾劝过林昭:“何必这样来赤裸裸地反抗?这不是把自己推到绝路上去吗

    ?”然而,林昭却这样地回答了我:“血流到了体外,总比凝结在心口里

    要舒畅得多呐。

   

    1968年4月27日天气阴沉

   

      今天,林昭接到法院的一份起诉书,起诉书上所列罪名有三条:一是

    “攻击无产阶级专政”;二是诬蔑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光辉形象;三是组织

    反革命小集团,妄图进行反党的反革命活动。这一连串的“罪名”,看来

    ,判定死罪,已属定论了。

   

    1968年4月28日仍是阴天

   

      林昭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的冷静,她满不在乎地对同监房的难友们说

    :“看来,我要去见马克思了,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能够消灭我的

    肉体,但决不能消除我胸心的毅志,我的路似乎已走到了尽头,但是,历

    史最后终究会给我作出公正的裁判,这个黑暗时代,最终总是要被人民所

    消灭的,我生活在这荒唐的年代里,已厌恶透了,死亡有何可足惜的呢。

   

      她说完了这些话后,于是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首五言律诗:

   

      浩叹

   

      青磷光不灭,夜夜照灵台。

      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

      他日红花发,认取血痕斑。

      媲学嫣红花,从知渲染难。

      (此诗现已刻在林昭的墓碑背面)

   

    1968年4月29日今日大雨

   

      今天,天空上整天下着瓢泼大雨,阴??的牢门紧闭着,使人越加感

    到恐惧。

   

      上午十时许,对林昭一案开庭进行审判,法庭设在上海监狱里,乃是

    开的秘密庭。因此,没有律师给被告辩护,更没有记者到场采访,当然也

    没有陪审员和被告家属到庭听审以及群众的列席旁听。(这种审判方式,

    在文革中,乃是司空见惯了的。)

   

      到了晚上,竟然马上进行死刑的执行。深夜,由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卫

    士兵,在一名狱吏的带领下,掀开了我们的牢门,狱吏大声吆喝道:“303

    号,快出来过堂1显然,当夜就要将林昭秘密处决了。

   

      此时,全监房的女囚都从睡梦中惊醒,情景显得非常紧张,女犯们都

    在呆呆地望着林昭,可是,林昭却出奇地镇静,她从容不迫地穿上了妹妹

    彭令范探监时,送来的那一件红色呢制的新外套,尔后,从口袋里拿出了

    一面小镜子,照了一下自己的脸,还梳理了几下散乱的头发,顿时,显现

    出她那俊秀、妩媚、婀娜多姿的面容,本来嘛,她就是一位美丽的南国女

    性!她身材匀称,长着一副鹅蛋形的脸庞,面颊的两侧露出迷人的酒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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