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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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泓:林昭之死与我们这代人

   我们这些五十年代中期出生的人,亲历许多事情,惟独缺少建国后十年间人生

    风云际变的那段遭遇。这一时期,恰是我们一生中最懵懂、不知人间苦难的岁月。

    再以后,我们渐大,才又见到了许多,也明白了许多。一转眼,人至中年,轻狂的

    时代早已被抛到身后,生命和情感,如一棵树深深根植于这个人世。偶有回首,往

    事历历,不免慨然于心,其中最大的幸运恐怕就是还活着,还能赶上在国际互联网

    上凑凑热闹,冷眼打量这个挡不住的世界。

   

    终于这一天,在网上读到一篇用血和泪写成的文字,是张元勋先生追忆北大中

    文系新闻专业1954级女学生林昭惨烈之死的长文。文章虽是在网上读到,却是报刊

    上正式发表的,据说它的反响强烈,震撼了很多人,一如震撼着我,在无言的泪落

    之后,是不尽的愤怒。由此,我不得不想到,一种社会制度之于人自身的现实性,

    不论它优劣与否,只要人性遭到无辜的摧残、践踏或泯灭,对所有活着的人来说,

    就是一种最大的不幸。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与其苟且偷生而活着,还不如勇敢地站

    起来抗争地死去,这是人到了迫不得已时才会萌生的念头。然而,生活有时恰恰需

    要我们这样。

   

    1957年5 月22日,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对于北大才女林昭来说,却是将自己

    推向断头台的开始。林昭没有想到,熟识她的人也没有想到,否则,谁也不会轻易

    在北大十六斋东门外的马路上介入一场早已受到严密监视的“论战”。林昭当时是

    为了张元勋的一首小诗遭到群体的攻讦而忿然站了出来的,面对讨伐的人群,林昭

    一口夹杂着吴侬软语的普通话,顿时使喧闹、激动的会场安静下来。在她看来,张

    元勋既不是党员,连团员也不是,就因为写了一首诗,就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继而

    群起攻之?林昭的质问掷地有声,但她的发言却被一个陌生人的吼叫打断:“你是

    谁?”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这个陌生人的嘴脸,他摆出的竟是一个审讯者口吻。林昭

    愤怒了:“我是林昭,你记下来,双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

    你是谁?还有你们是谁?怎么不敢自报家门?”黑暗中的陌生人当然不会自报家门,

    就是在这一刹那,在那个黑暗而又闷热的夜晚,仅仅是由于内心世界感到有一种

    “组织性与良心的矛盾”,一个被北大名教授游国恩先生看中的女才子从此踏上了

    命运的不归之路。

   

    这一年,正是反右“扩大化”人人自危的一年。我们这代人尚在生命的摇篮之

    中啼哭,尽管有母爱的温馨,使我们暂时躲避一下窗外的那场腥风血雨,但这并不

    意味是历史对我们这代人的特殊恩惠。我们的父母,随时都有可能在一场“大鸣大

    放”的阳谋中丧失自由,沦为阶下囚,事实上也正是这样。当然,“在有人群的地

    方就有左中右”,我们的父母受时势使然,也变为多种人,一种是因言获罪,无奈

    中不得不放弃对我们的抚育;一种是逃过劫难,不再出声,小心翼翼地和我们呆在

    一起;另一种则是因划清界限,而主动放弃对我们的责任。这就是古人所说的:

    “乘势者成,顺势者存,逆势者亡”。著名诗人公刘先生的妻子即是前者,他们的

    女儿刘粹生于1958年,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从未吮吸过母亲的乳汁。她的母亲是

    一个左派,拒绝给一个右派的后代喂奶,公刘先生不得不“一口气订了三磅鲜奶”

    以维持这个幼小生命的成长。这样的往事,说起来未免有点残酷,可作为同代人,

    我的朋友刘粹从出生到现在,恰恰可以证明在一个混乱的年代,能侥幸活下来就是

    一件不容易的事了。在这场反右斗争中,全国有55万之多的人蒙受不白之冤,所波

    及的家庭不计其数。其中“半数以上的人失去了公职,相当多数送劳动教养或监督

    劳动,有些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是当时的统战部长李维汉在后来的回忆中

    所披露的。悲剧发生在我们恍惚的童年,如今倏忽已是中年的我们,又该如何面对

    呢?

   

    人的成长总是囿于社会的大环境。

   

    我们这代人,实际上是一个断层。较之六十年代后出生的人,虽也赶上了“拨

    乱反正”,但多了点世故,少了点锐气,心理上的发育极不健全;较之四十年代末

    五十年代初出生的“老三届”,远没有他们的那份深沉和成熟,显得简单、苍白了

    些。六七岁时,三年自然灾害使我们的童年初尝贫穷的滋味,那时我们什么也不懂,

    可缺衣少食却记忆犹新。尽管如此,现在来看,有一个问题始终存在:一个当时经

    营了十多年的国家,为什么无法与天灾相抗衡而死了那么多的人?天灾固不可避免,

    但若有强大的国力则可使天下庶民幸免于难,或少受一点罪。而文革的到来,不由

    分说地打断了我们的学业,我们还是一群小学生,在“停课闹革命”的喧嚣声中,

    渐渐变成了最不自信的一代。我曾在街头为造反派卖过报纸,在用芦席搭起的广播

    站里宣读传单,甚至因年纪太小无法与“老三届”的叔父四处串连而懊恼不已。那

    个时代明确无误地告诉我们一个“真理”,就是:读书无用。整整十年,从童年步

    入少年,我们这代人就像失血的患者,以致于高考恢复时,很少有几人敢于跃跃一

    试,而“老三届”中带着孩子上大学的竟不乏其人。这就是我们的悲哀所在。在这

    其间,一个为我们所不知的北大女才子,在狱中抗争了十一年之后,1968年4 月29

    日被秘密枪决,家属还要上交五分钱的子弹费。林昭死时三十六岁,那一年我十三

    岁。她的死,正好应了她出事那夜脱口而出的“双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

    昭”之谶语,这种巧合,莫非真有命运从中作祟,让人辛酸得无言以对。而那时,

    我们正沉浸在造反派疯狂武斗的恐惧之中。

   

    我们这代人,就这样成长于一种恶劣的环境中。几十年的世事沧桑,让我们的

    眼睛掠过无数惊诧和迷惘。林昭之死,并不仅仅在于她长于我们二十多岁,而是因

    有自己的思想,最终罹“口舌之祸”,甚至都未来得及哪怕有一次短暂的爱的经历。

    从表面上看,林昭之死是某种专制下的一个冤案,但给后人带来的启示,却远远超

    过了事情本身,至少也是我们打开这段历史的一把钥匙。林昭在狱中所遭到的非人

    虐待惨不忍睹,几乎每天都要遭到一群泼妇的殴打,其原因就是这些人对林昭的摧

    残越是残忍,越是“积极表现,立功最大”。当张元勋先生决定以所谓“未婚夫”

    名义冒着危险去探望林昭时,林昭当着他的面指着一旁的狱警说:“他们想强奸我,

    我只好把衣服与裤子缝在一起,大小便则撕开,完了再缝……”曾几何时,这就是

    我们的专政,从精神到肉体统统消灭,人性的泯灭到了何等程度!然而,天可变,

    道不能变,林昭一天也没有屈服过,她头顶盖有一块白巾,血书一个大字“冤”,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历史是一面镜子。林昭之死,给我们的无知童年补上了严肃的一课。我们这代

    人,若不能对建国后初十年的政治运动有一个准确的了解,对后来所发生的若干历

    史悲剧,就不可能在本质上有清醒的认识。人生的偶然,是社会的必然。一代人的

    成长,受制于时代的风风雨雨,这深深的印记,有时将会使我们的灵魂忐忑不安。

    也许,我们真的是无法自信的一代,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像本世纪中国最大的剧作

    家曹禺先生晚年所说的:“明白了,人却残废了”……保持沉默,在某些时候,确

    是大多数人的生存方式,因已看透了一切,还能说些什么?但思想和良知的沉默,

    有时如地火一般在燃烧,时时折磨着我们的身心,让一代人的血液重新澎湃起来。

    林昭冤案在八十年代平反昭雪,可人性的复苏和回归却“路漫漫其修远兮”,这是

    历史留下的一笔沉重的遗产,让我们痛定思痛,矫枉过正,知耻而后勇。可现在,

    一切好像已经开始,又远远没有开始。

   

    (作者系中国作协江苏分会会员,南京广播电视报社总编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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