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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钟 :难忘过去 告别过去 难忘过去 告别过去
金钟
时间:二○○四年六月十五日(根据录音整理)
地点:美国巴尔的摩彭令范寓所
问:很难得今天在这里见到您,香港的朋友看了林昭纪录片,都很关心您。林昭活了三十六岁,去世也已三十六年,今天我们纪念她,宣扬她,您认为有甚么意义?
彭令范:她自称为「中国青年自由战士」,她的思想与行动的影响力在今天依然存在。二十一世纪争取民主制度与个人自由的浪潮必然更为高涨,林昭就是为这两个目标献身的,她在那时的思想比我们都先进。
林昭身上有家庭政治基因
问:您跟姐姐在反右以前都在一起生活吗?
彭令范:不是。林昭四九年就去了苏南新闻专科学校。我们童年在一起,她五四年去北大读书,第一年暑假回来,大家很开心,我刚进上海第二医学院。再就是六二年她保外就医的不到一年时间。我们在一起时间并不多。我最后一次见她,探监花了五小时,见面时,她只问妈妈没有来?蓆子买到了没有?没多久就走了。
问:林昭的转变,看来反右是决定性的,但与她个人的思想性格特质或家庭有无关系?
彭令范:她从小就比较激进,左倾,中学时就参加共产党的外围组织,四九年上了国民党的黑名单,十七岁还不到。我们家几辈都搞政治,母亲、大舅很早参加革命,林昭身上有家传的政治基因。
问:反右时,几十万右派,几乎都认错求存,哪怕是被迫的,但林昭为甚么至死不认错,而且坚持反抗,不惜她年轻的生命?
彭令范:因为她成年就接受了共产主义是世上最完美的制度的思想,当反右使她感到受骗之后,她对民主自由的追求,就激起了她对共产党的不满,她有非常执着的性格,爱憎分明,爱时爱得不得了,恨时恨得不得了,她心中最好的制度,竟是如此独裁!我想,最重要的还是在她被捕之后,使她亲身看到了专制制度的真谛和黑暗,便决心反抗到底。
她没有精神问题,家人也不怪她
问:中共方面有说她的表现是精神不正常,您从病理上看,她有没有心理上的问题?
彭令范:她有时是比较偏执,但还不构成精神病。她去精神病院检查过。那医院的院长为林昭与陆定一的太太严慰冰的治疗而挨整,死后才平反。当局说林昭有精神分裂症,是不对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言语行动是分离错乱的,没有逻辑的,但林昭的逻辑性很强。八○年第一次平反,他们就是以精神病宣告无罪,后来,我写信给上海高等法院院长,才改过来。你看她的文章,是很有条理的。
问:我们很多人和家庭都经历过那个时代,您也描述过父亲在林昭被捕后说,我们这个家完了。家人是不是也有点对林昭的出事感到抱怨?不理解?这是很多家庭都有过的。
彭令范:我们没有。我们的父母都是搞政治的,父亲是吴县县长,母亲是国大代表。四九年以后,父母每次运动都是「运动员」,镇反时,我十岁,林昭已离家,母亲说:「我去派出所交待,假如我今晚不回来,你明天叫保姆送衣服来。」我一晚没睡着,我觉得一个晚上,我就成熟了。父亲说这个家完了,是因为姐姐是最进步的,都被抓了,当然整个家也就完了。母亲是多次规劝她,怨她,但总的来说,我们都没有怪她。母亲还说过:「都是我害了她」,因为母亲参加抗日游击队,被日本人抓起来,林昭跟着她,在医院当人质。日伪想诱捕抗日份子,有一熟人来,姐姐机灵地说,你怎么来了?你从来不来的啊。姐姐那时才十二岁。母亲说,是她影响了林昭关心政治,如果她只是个家庭妇女,家庭也不会这样。她一直归罪自己,没有责怪姐姐。
问:林昭的不幸,她的悲惨命运,在您心上,是否也蒙上一层阴影?
彭令范:当然。当年他们老是对我说,你父亲是反革命,母亲是反革命,姐姐也是反革命!我只能说,家庭不能选择,但我政治、生活各方面都没有错误。我大学毕业时,是最后一个通过的,说我「只专不红」,没有检举林昭。母亲去世后,我住过医院,每天躺在病床上,看见父母姐姐她们三个人都是血淋淋的,我做医生救过很多人,但救不了自己的母亲、姐姐。每当姐姐的生日,忌日,都会很伤心。我现在的忧郁症,是那时就开始了的。记得当时医生对我说,「你要跟过去告别!」是的,希望如此。我一直记住这句话。
八五年来美国只有二十美元
问:我们很多朋友都知道,这么多年来,您经历了家庭和个人的惨痛,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彭令范:这条路在中国难走,在美国也难走。在中国我要为母亲姐姐平反奔走,那是非常艰难的,但不平反,我就不能出国。我在中国做了二十年医生,八五年出来时只带了二十块美元。文革时物质生活困难不用说了,常常只能吃酱油面过日子,但精神的压抑是难受的。从一个专制的国家到资本主义国家,二十块钱怎么过?你可以想像。
问:你来美国后,读了学位吗?
彭令范:我拿学生护照出来,先在北德州大学拿到老年学的硕士,后来在霍普金斯大学拿了生物工程硕士,现在巴尔的摩霍普金斯医学院做研究。
问:您能在美国生存下来,也算幸运。
彭令范:很多人不了了解幸存者的痛苦,我很不同意别人说:你还好,你还活着。其实,生者比死者还艰难。我在我们家只是配角,我也不想当主角,配角也很难。「你是怎么过来的?」你是第二个问我的人,第一个是写「历史的审判」那篇文章的记者陆拂为,他八一年在我宿舍问了许多林昭的问题后,忽然问我,这十多年你怎么过的?我一下子很伤感起来。
问:您是否潜意识地继承了林昭一些东西?
彭令范:我和林昭性格完全不同。但我们在家都很独立。自从姐姐离开家后,母亲就把我当大人一样,我没有功夫去追求「反叛」。当然,关心政治的影响是有的,我来美国之后,也关心美国政治,我参加了共和党。
林昭遗物四大箱要密封五十年
问:请您补充一些具体问题。您母亲去世,记载不是很清楚,是在上海外滩吗?
彭令范:不是。她是在上海去世,路上摔一跤,被人送入第一人民医院,便昏迷了。他们叫我过去,母亲有糖尿病、高血压,他们不给治疗,一天之后,就去世了。
问:林昭的处决,是否只有邻家小孩祥祥一人见证?
彭令范:龙华机场枪决现场只有母亲朋友的儿子祥祥看到,但处决前监狱中开过公审大会,犯人都参加了,他们看到林昭嘴里塞了东西。
问:在官方极力封锁林昭案情时,人民一定要追查那些凶手,您曾提到一个很凶的女看守叫什么名字?
彭令范:是,她叫严文宝。林昭日记有载,另一个人比她更坏,更残忍,不知道姓名。上海公安系统无人不知林昭,连犯人都知道她。
问:林昭还有多少材料在当局手上?封存在哪里?
彭令范:还有四大箱。包括审讯记录,她写的东西。我四月份回中国去,据他们说,已转移到浙江山区,山里面,是上海法院一个干部明确告诉我的。而且要绝密封存五十年!
问:为甚么?是不是林昭留有许多对毛的批判?
彭令范:我相信是。她对毛、对专制制度的批判,涉及中共高层,不然为甚么要绝密五十年?她从一个民主青年自由战士,变成共产专制制度的有深度的批判者,她的文字击中要害,已经不止是一个受迫害者的个人控诉。
相信柯庆施与毛审过林昭
问:关于她给人民日报编辑部的文章中提到柯庆施与毛曾审问她一事,您认为可信吗?
彭令范:林昭的狱中档案由于没有退还和公开,因此,很多情节的研究还不能下结论,但我不相信她写的东西有「幻觉」成份的看法。林昭六二年保释回家就说过毛审过她的话。现在已有的材料,我知道的,都很真实,这应该得到尊重。林昭的真正平反,应该是她的材料全部解封之后。至少现在做不到这点。六八年算起五十年,是二○一八年,到时候他们会退还吗?我不相信。
问:林昭的遗物,尤其是她的文字,已是我们民族和时代的珍贵遗产。请问,您对中国和未来还有甚么话说?
彭令范:我已入籍美国。这次为林昭的安放仪式回去后,我想,我或许很难再回去了。我对中国的感情已经被冻结,五七年右派份子那样优秀的人,中国再也不会有了。我有计划把我的生活写下来。我的兴趣很广泛,包括文学书法,易经玄学,古今中外都有,否则,我不可能活下来。
问:好。谢谢您接受我的访问。祝您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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