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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之城苏兹达尔
白石之城苏兹达尔
在莫斯科东北方,在伏尔加河畔,星罗棋布地镶嵌着十四座古老的城镇,它们被俄罗斯人统称为“金环”。没有到过这些“金环城市”,就与古老的俄罗斯失之交臂。我们乘坐游轮漫游在伏尔加河上,一路风光无限,而几座著名的“金环城市”也一一在我们面前摘下了神秘的面纱。
苏兹达尔被誉为“白石之城”和“博物馆之城”,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重点保护的人类文化遗产。为什么它被称为“白石之城”呢?因为这里的建筑多是用白色的石头修葺而成,即便是那些红砖修建的建筑,最后也以白色的石灰粉刷之,整个城市呈现为雪白的童话世界一般。俄国朋友早就介绍说,苏兹达尔是“金环城市”中最古老、最美丽的城市,每走三五步就是一幅让人驻足良久的油画。
清晨的阳光像黄金一样倾斜下来,肥美的草场一望无际,突然之间在地平线上出现了教堂雪白的尖顶,宛如海市蜃楼一般。大家不禁发出了欢呼——苏兹达尔就在眼前了。俄罗斯风景的色彩极其浓烈、厚重而明亮,确实只能用油画来描绘,而中国风景的色彩通常是清丽、淡泊而阴翳的,故只适合用水墨画来表现,看来各民族性格自己的艺术传统与地理特征关系甚大。
这座城市仿佛还停留在两百年前,全城没有一栋现代化的建筑,没有高楼大厦,一条条仄仄的街道依旧是当年的原汁原味。在破败中有掩饰不住的富贵气,在萧瑟中却可以发现曾经繁华的痕迹。在一排低矮的民居之间,时不时地出现一座精美的教堂或修道院——据统计,苏兹达尔共有五十多所教堂和修道院,其数目远比餐厅和商店多,可见俄罗斯人多么重视宗教信仰,宗教信仰是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环节。每一座教堂和修道院的样式都截然不同,惟一相似的是它们的颜色——全部都是以白色为主,最多配以少许的金色和蓝色。这是一座高傲的城市,宛如天外飞仙。
苏兹达尔最早出现在史籍中是公元一零二四年,十二世纪成为基辅大公的领地,后来又归属于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公国,它曾经是俄罗斯第二大政治及宗教中心。在蒙古人入侵的时候,曾在此爆发过极其酷烈的战争,整个城市都遭到了焚毁。十八世纪俄罗斯帝国崛起之后,苏兹达尔才得以大规模重建。再后来,随着俄罗斯政治中心的西移,苏兹达尔逐渐隐没在历史的角落里,成为一处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据说,当年十月革命爆发的消息,这个离莫斯科仅两百多公里的古城,居然过了一个星期都还不知道。
直到今天,小城仍然不通火车——这里的百姓认为,火车的到来会影响小城固有的历史传统,他们目前的生活很舒适,根本不需要“经济的腾飞”。对于在全球畅通无阻的现代化浪潮,苏兹达尔人并非刻意加以拒斥,只是温和地表示:我们要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为什么非得让“我们”变得跟“你们”一模一样呢?这种简单纯朴思维方法,在今天的中国却堪称“异端”了——哪个中国的地方官员不热衷于创造“旧城改造”的政绩呢?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城市现代化浪潮中,中国拥有过的无数的“苏兹达尔”被毁灭了。梁思成倘若地下有知,会流更多的眼泪的。当我漫步在苏兹达尔幽静的街道上,倾听教堂里悠扬的钟声时,不禁想:许多时候,愚钝和迟缓胜过了聪明和迅捷。
在这个意义上,苏兹达尔是幸运的,它长期被忘却了。尽管它处于莫斯科权力的阴影下,尽管今日的“全球化”浪潮已经不可阻止,但这里既没有多少苏维埃时代火柴盒式的粗糙僵硬的建筑,也没有如今在莫斯科满坑满谷、琳琅满目的来自西方世界的广告牌。一般而言,俄罗斯人的商业意识远逊于中国人,而苏兹达尔人又是俄罗斯人中最闲适的居民。本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了苏兹达尔“人类文化遗产”的殊荣,这里已成为一处旅游胜地,但当地的官员并没有大开发的野心,当地的居民也没有花多少心思去挣游客的钱。已经是早上十点多了,在古老的中心交易广场上,还只是稀稀拉拉地摆出三五个卖纪念品的摊位而已。摊主们都静静地坐着,没有一个人像中国的摊贩那样热情地招呼游客,甚至对游客有所“骚扰”。他们似乎并不在乎生意的好坏,日头还没有偏西,他们便匆匆地收摊回家了。
苏兹达尔在东正教的历史上具有枢纽地位。在苏兹达尔诸多的教堂和修道院中,最有吸引力的莫过于叶菲费米耶夫救世主修道院和克里姆林宫城堡中的圣诞节教堂。当年,苏兹达尔有三大中心:世俗政权的中心是国王居住的克里姆林宫,精神世界系于叶菲费米耶夫修道院,经济生活则集中于中心交易广场。叶菲费米耶夫修道院基本保存了当年的规模,它是全俄罗斯第五大修道院。这里珍藏了俄罗斯首本自己印刷的书籍,在其“金房”内还展示了五百多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如珍宝首饰、圣像画、儿童玩具等。可见,当时教会集中的社会财富丝毫不亚于王室。苏兹达尔的克里姆林宫,其规模虽远远不能同莫斯科的宫殿相比,但在宮內建有圣诞节大教堂,五个蓝色洋葱头的巨型穹顶,顶上还有无数的金星,与乳白色的墙面相映生辉。这种简洁明快、反璞归真的风格,比其他繁华到了繁复的程度的教堂来,更能让人亲近和向往。教堂是城市的中心,信仰生活也是居民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环节。对于俄罗斯人来说,安顿好灵魂的去处,比今日的餐桌上是否有面包更重要。
走出小镇便是一段遍地都是野花的乡间小路,野花似乎在追着行人的脚步走。沿途时常会遇到各色卖唱的艺人,他们大都身穿古老的民族服装,自得其乐地在路边演奏充满乡村风情的乐曲。还有三三两两的卖腌制黄瓜的老太太,据说这里的黄瓜是全俄罗斯最好吃的。我买了一大根腌黄瓜与妻子分而食之,清脆之极,酸也酸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嫌浓,少一分嫌淡,顿时改变了我对黄瓜的偏见。更奇妙的是小摊上卖的一种蜂蜜酒,据说全世界仅有苏兹达尔的居民会制作这种特别的饮料。田野间的蜜蜂们围绕着酒瓶不忍离去,仿佛不愿让人类占有它们的劳动果实。我买了一小瓶,尝了一口,有点像四川的米酒的味道,却别有一种温润和馨香,大约是蜂蜜融入其中的效果吧,而回味中还有一点点的酸味。其酒精度数还没有啤酒高,在善饮的俄罗斯人看来,确实只能算是饮料,而不是酒。
小镇的边缘就是鼎鼎大名的小木屋博物馆——这里依照原样复原了俄罗斯先民居住的各式各样的木屋,有都是木结构的夏天使用的教堂和冬天使用的教堂、木结构的普通农舍、木结构的粮仓等等,简单而实用。巨大的水车还在缓慢地运转着,似乎带不动那沉重的历史了。讲解员告诉我们说,在当初营造这座小木屋博物馆的时候,为了达到完全逼真的效果,参与修建木屋的农民们拒绝使用任何现代化的工具,所有的房舍全部是他们用斧头和锤子一点点地建起来的。与这种敬业和尊重历史的精神相比,昆明世博园和北京中华民族园的修建者们真该感到汗颜——那些钢筋水泥的仿造品是何等拙劣啊。这里的管理员们大都身穿古老的俄罗斯服装,向游客演示当年居民的生活场景,或劈柴,或纺织,或耕种,或鼓乐,让人有时空错位、回到两百年前的感觉。
苏兹达尔是一个寂寞的城市。苏兹达尔有点像丽江,但它没有丽江的活泼与热闹,却比丽江多了几分宁静与安享;它没有丽江那被世俗生活渗透的轻盈与乐趣,却比丽江多了几分被信仰生活提升的肃穆与庄严。这是一座值得住下来好好品味的小城。不过,习惯了喧闹的现代人,有几个真正懂得享受寂寞的滋味呢?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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