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那插入天际是十字架——俄罗斯的教堂
那插入天际是十字架
——俄罗斯的教堂
在俄罗斯,最美丽的建筑是皇宫和教堂,而教堂的数量又远远多于皇宫。一千多年以来,东正教信仰一直是俄罗斯文化的根基,即便是以无神论和唯物论占统治地位的苏维埃时代,表面上教堂被封闭、神职人员被囚禁,但信仰的潜流仍然在俄罗斯人的血液里汹涌着。戈尔巴乔夫、叶利钦和普京等政治领袖,当他们还是苏共党员的时候就在枕头下面放着一本《圣经》了。近二十年来,宗教信仰在俄罗斯获得了巨大的复兴,古老的教堂里再次挤满了前来寻求真理的人们。俄罗斯宗教哲学家索洛维约夫曾经说过:“一个民族的理念不是它自己在时间中关于自己所想的东西,而是上帝在永恒中关于它所想的东西。”他认为,未来的人类是基督的人类,即“神人类”。在人类通往神人类的路上,俄罗斯民族将发挥自己的决定性的作用。当我瞻仰了俄罗斯若干座著名的教堂之后,我才更真切地理解了东正教信仰对俄罗斯人的重要性。
莫斯科曾经被称为“一千六百多座教堂的城市”。东正教将莫斯科视为“第三罗马”,当拜占庭帝国被信奉伊斯兰教的土耳其灭亡之后,俄罗斯便自诩为基督教世界的中流砥柱,此后一座座的教堂便在莫斯科如雨后春笋般地建立起来。沙俄时代,虽然居民的住宅破败不堪,但莫斯科却拥有世界上最富丽堂皇的教堂群。苏维埃时代,试图将东正教信仰从广袤的土地上连根拔起。但七十年的革命文化所赋予莫斯科的仅仅是一层薄薄的颜料,深入这座城市骨髓的还是深厚的东正教信仰。我们参观克里姆林宫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其实克里姆林宫就是一组宏大的教堂群:瓦西里升天教堂、圣母安息大教堂、圣母领报大教堂、天使长大教堂……宫殿和教堂之间很难分得出彼此,出了宫殿就是教堂。令我难以想像的是,当年列宁、斯大林等无神论者和革命领袖,在这群教堂的包围中,是如何工作和生活的——对于这些辉煌的教堂,他们究竟是敌视、蔑视还是干脆就视而不见呢?
克里姆林宫内最大建筑不是沙皇的宫殿,而是圣母安息大教堂。这座教堂是意大利建筑大师根据弗拉基米尔古都的同名大教堂为蓝本来设计和建立的,它是俄国的国教大教堂,历代沙皇的加冕典礼均在此举行。教堂内藏有一千多幅珍贵的圣像画,还有用三百公斤黄金和五吨白银做成的吊灯,极尽奢华之能事。而红场上的瓦西里升天教堂则最具俄罗斯风格,中间最高的是五十七米的圆顶建筑,周围有八个色彩绚烂的圆顶,这些颜色鲜艳的圆顶俗称为“洋葱头”,在奇妙的颜色对比中显示出一种顽皮浪漫的氛围,与其他教堂严肃、冷峻的风格迥然不同。据说,沙皇本人也对此设计叹为观止,为了不让其他国家的君主也聘请设计师去设计类似的教堂,残酷的沙皇下令将两名设计师的眼睛熏瞎。现在,这里是展出古代圣像画的博物馆,不再举行宗教活动。
圣彼得堡同样是一座教堂之都。市内的圣埃撒大教堂是俄罗斯最为宏伟的大教堂,与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法国的巴黎圣母院和德国的科隆大教堂并称为世界四大教堂。圣埃撒大教堂内可以容纳一万四千人同时举行宗教仪式,其金光闪耀的圆顶高达一百零一点五米,相当于三十层楼的高度。这座大教堂是在一片沼泽地上修建起来的,当时仅打地基就耗费了六万根用树脂涂抹用不腐烂的圆木柱子,上面再放置大花岗石板。在立墙壁之前竖立了四十八根用整块花岗石雕刻的圆柱,每一个圆柱的重量达一百一十吨。圣埃撒大教堂内汇集了二十二位艺术大师的圣像绘画和三百多座浮雕和雕塑,当时的艺术家称赞说:“整个教堂内外装饰协调,既豪华又简单,堪称世界上最杰出的建筑。”当我站在教堂外的广场上时,人的渺小和神的伟大以一种震撼性的对比方式体现了出来,这也许正是设计者所要达到的效果吧。
位于涅瓦大街的喀山大教堂,在建筑上别具一格。面向涅瓦大街展开半圆形的廊柱里排列着九十四根科林斯廊柱,设计师以此将地势上的弱势转化为优势,也将古典神庙建筑的优长完美融入到基督教建筑之中,让信徒可以在教堂前的广场上祈祷。喀山大教堂建成于一八一二年拿破仑侵俄前夕,俄国取得战争的胜利之后,教堂便作为纪念战争胜利的场所,左侧祭坛下民族英雄库图佐夫的遗骸。最有意思的是,在苏维埃时期喀山大教堂曾被改为“无神论博物馆”,专门进行否定宗教的宣传。当时的政权还组织全国各地的工农群众和学生前来参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华民国驻苏联大使颜惠庆在笔记中写道:“著名的大教堂已改成反对宗教的展览馆,该馆的圆屋顶中央垂下长长的一根线绳,末端系一个铁球,好像一个钟摆,用以表示地球转动,反驳《圣经》中的天动地静之说。”然而,“恺撒的归恺撒,上帝的归上帝”,政治始终无法解决宗教问题,无神论也无法为灵魂寻找最终归宿。九十年代,喀山教堂又恢复原貌,成为无数信徒敬拜上帝的场所。
圣彼得堡没有摩天大楼,市内的最高建筑物依然是彼得保罗教堂的十字架尖顶。彼得保罗教堂是圣彼得堡的第一座教堂,是俄罗斯进入波罗的海的标志性建筑。一八三零年,该教堂十字架尖顶的高达三米多的天使像发生倾斜,一位名叫杰尔希金雅罗斯拉夫尔的工匠自告奋勇无偿修建,他没有使用任何脚手架和梯子,只用了一张网就大功告成了。那天,位于海边多风的圣彼得堡却晴空无云,被人们看作是一大神迹。从彼得一世以来的历代沙皇都埋葬于此,这里也变成了皇家大墓穴。一九九八年,在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及其家人被枪杀八十周年之时,其尸骨也被移葬于此。
不仅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这两座大城市宏伟的教堂鳞次而居,即便在俄罗斯其他中小城市尤其是有一定历史的古城,不同规模的教堂也比比皆是。作为伏尔加河畔重要交通枢纽城市的雅罗斯拉夫尔,占据苏维埃广场核心位置的却是伊利亚教堂,在科特罗斯里河北岸的主显容修道院则以收藏了古代俄罗斯史诗《伊达尔远征记》的孤本而著名。在被称为“拐弯处的城市”的乌格里奇,为纪念伊凡四世被谋杀的皇太子的德米特里浴血教堂,内部的壁画栩栩如生地描绘了皇太子短暂的一生,大厅内四位神父歌咏的赞美诗比帕瓦罗蒂的声音更加优美;而阿列克谢耶夫修道院内的圣母升天教堂,居然由三个塔楼并立,长期以来被视为具有“异教徒性质”,此种建筑风格在俄罗斯不超过四处。位于伏尔加河与科斯特罗马河交汇处的小城科斯特罗马,亦有一座白壁金顶的圣三一教堂,它见证了俄罗斯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十七世纪的“混乱时代”。据我的观察,在俄罗斯,小城市的居民比大城市的居民在信仰上更为虔诚,妇女又比男子在信仰上更为虔诚。我在许多教堂中都遇到了披着纱巾默祷的老太太,她们泪流满面地面对上帝,上帝最为悦纳的便是这种诚实而忧伤的祷告。
俄罗斯的教堂大都极度奢华,从建筑到壁画,从音乐到仪式,均自成一体,与英美新教之崇尚简朴形成巨大反差。公元九八八年,俄罗斯的弗拉基米尔大公在迎娶了拜占庭帝国皇帝的妹妹安娜公主之后,不仅自己皈依了东正教,而且让全体子民都在第聂伯河中受洗皈依了东正教。关于大公为何突然皈依东正教,有这样一个传说:当时许多国家都派遣使者到俄罗斯来,劝说大公皈依自己的宗教。天主教教皇的代表、东正教的代表和伊斯兰教的代表争执不下。大公犹豫不决,便决定派遣使者去各地考察。使节回来之后,向大公讲述了他在各地的见闻:拜占庭的东正教教堂最为富丽堂皇,宗教仪式隆重而美观。大公遂决定信奉东正教。此后,俄国东正教便一直讲求形式之美,但过度追求形式之美亦带来信仰上的偏差——有的宗教首领居然宣称,教堂的圆顶必须用黄金铸造,且越高越好,这样上帝在天上就能够最先看到在这个教堂里敬拜的信徒,这些信徒的灵魂就能早日升入天国。另一方面,东正教也逐渐与皇权融合,违背了政教分离的原则。许多教堂中公然陈列着大公、沙皇、将军、圣徒的遗体和遗物,也将他们的画像归入圣像画系列之中,遂沦为另外一种形式的“偶像崇拜”。
今天,教堂重新回归到俄罗斯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据统计,俄罗斯的东正教教徒和天主教、基督教教徒占总人口的六成以上,而没有哪个政党党员的人数能超过总人口之百分之五。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心灵的饥渴超过了物质的需求,因此教堂比党部和市政厅对他们更为重要。俄罗斯文化的复兴离不开信仰的复兴。
一百多年以前,俄国最具反思能力的文学大师陀思妥耶夫斯基分别用“水晶宫”、“蚂蚁窝”和“鸡窝”来概括西方、东方和处于东西方之间的俄罗斯的精神状况。他认为,西方占主导地位的天主教由于迷信教皇的权威,丧失了基督信仰的本质。近代以来,西方转入对“理性”的信仰,西方人试图建造一座“水晶宫”,这是一座以科学技术为根基的大厦,生活在里面的人没有痛苦和烦恼,但这样的宫殿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也违背了上帝的安排。东方却在建造“蚂蚁窝”,在其中他们完全靠本能生活,没有思想,也没有自由。这是东方专制主义的标志——以埃及和中国为典型。那么,俄罗斯在干什么呢?“不西不东”的俄罗斯人建造“鸡窝”——这是一种可以随便造、随便拆的“临时建筑”。七十年的布尔什维克革命所建造的不正是这样的一种“鸡窝”吗?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知般地预见到了包括俄罗斯在内的全人类在二十世纪之后的命运:一个背弃上帝的帝国,在其广袤的土地上制造出了像癌细胞一样不断扩展的古拉格群岛;一个拒绝信仰的时代,只能沉沦于个人无休止的欲望中“娱乐至死”。
我在俄罗斯参观了二十多所教堂,却发现教堂的宏伟与信仰的虔诚并无直接的联系。今天的俄罗斯也许需要另外一种形式的教堂,需要一种反璞归真的信仰。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