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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顧後亦能瞻前 ◆ 七十師·梁萬水 採訪人: 林金田
受訪人: 梁萬水
記錄者:林金田
時 間:94.9.21
地 點:台東建和梁宅
生活的困頓是弱者的藉口,卻是勇者的試金石。台灣早期工作難找,謀生不易,父母親憑藉客家人的硬頸和勤奮打拼的精神,舉家遷移至花蓮討生活,希望在台灣的後山開創屬於自己的一片天,沒想到命運的捉弄,為改善家庭的經濟,我志願從軍,成為台籍國軍,遠赴中國大陸戰場參與國共內戰,身受重傷差點沒命回來。
我是梁萬水,1923年(民國12年)8月2日出生於日治時期的新竹州中壢郡過嶺保,父親梁再滿、母親邱順妹都是客家人,父母親生育五子女,大哥梁萬田、三弟梁萬春、么弟梁萬倉、妹妹梁大妹和我,我自小除幫忙家事外,亦要幫父母照顧弟妹,九歲讀了一年的私塾,當時老師是桃園縣長的祖父,所講述教學課程主要內容是《三字經》、《百家姓》、《四言雜字》等,經一年的洗禮,奠定我基本的學養和待人處世的道理。想當年在日本統治下是禁止台灣人民學習漢文,如有違背,會遭受處罰拘留二十九天。記得最疼我的祖父母擔心我被日本人發現,時常提醒我要特別小心,否則恐有遭受拘留懲罰,只要我上私塾,祖母總是提心吊膽為我操煩。當時日本政府規定兒童年屆十歲,必須接受日本教育,當然我亦不例外,十歲時即就讀中壢大崙國小,入學後學校老師幾乎全是日本人,教學内容是日文,日文、漢文兩者之間截然不同,班上有四十餘人,幾乎全是客家子弟,閩南子弟不多,僅有幾人而已,我住家距離就讀學校有四公里路程,雖然不很遠,但上學時必須步行二個小時,但我六年間從未間斷,熬了六年終於完成國小學業。1937年(民國26年)國小畢業後,因家庭經濟因素,無法再繼續升學,原本想找工作以貼補家用;適巧有位親戚(二伯母弟弟)在花蓮光復農場當“苦力頭”,在其穿針引線下,父親攜帶妻兒舉家由西部遷徒到東部,打算在花蓮落腳生根。到了花蓮先在第三農場(糖廓)打雜二、三年,不久就搬到玉里鎮的清水幫人種植菸葉。
為了家計志願從軍 1945年(民國34年)10月25日台灣光復,脫離了日本殖民統治,當全民都歡欣鼓舞慶祝回歸祖國懷抱,共產黨此時在大陸不斷擴張勢力,沒多久蔣中正為了打國共內戰,大量在台灣招募兵員,我為找個工作,以貼補家用,於1945年(民國34年)12月1日志願入伍。當時招募員說:每月有薪餉2500元(法幣),將來退伍後,政府還安排工作,在這樣的誘因下,我跟很多的台灣青年一樣,就志願入伍,回憶當時入伍的部隊是陸軍70軍75師,後來70軍於1946年(民國35年)6月底,奉令整編為70師,我的部隊是整編後之70師139旅278團第3營第4連,當時師長陳頤鼎,旅長唐化南,團長邵漢三,其餘就記不清楚了。由於我在部隊裏表現不錯,1946年(民國35年)8月就被選拔到士官隊受訓三個月,同年11月19日結訓後,就升任下士副班長,當時班長以上的幹部大部份都外省籍,台灣人能當副班長已算不錯。
部隊移防大陸 接任下士副班長沒多久,我們在鳳山的部隊就行軍到屏東,當時一連走了三天三夜,大家都相當疲累,當兵合理叫訓練,不合理的叫磨練。1946年(民國35年)12月下旬有一天部隊長說:要行軍訓練,要大家背著行旅行軍至左營,那時大夥就覺得氣氛怪異,私下就有人打聽到部隊可能要移防大陸,於是人心惶惶,那時部隊的管理更加嚴格,道路兩旁都佈置大陸籍老兵,手持步槍上刺刀監視我們,誰也不准和家人連絡,在左營待了幾天,部隊長下令278團全團士兵上了運兵船,船上也佈置機關槍,槍口對準士兵,人馬都被趕到船艙裏,空氣相當沉悶,氣味難聞;比味道更難受的是此去生死未卜,禍福難料,聽說有好多人利用天黑大夥忙亂之際,跳海泅水逃兵,至於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祇曉得等船駛離了左營相當相當遠,才准士兵到甲板上透氣。當時碰上冬季季風,風浪很大,天候酷寒,許多軍馬(日本賠償馬)凍死了幾隻,有不少士兵就用刺刀去割馬肉煮來吃,以補充體能,所剩內臟骨頭就丟到海裏餵魚。由於天候惡劣,士兵們吐的很厲害,個個渾身無力,兵疲馬困。
火車開入船艙 一趟不可知的航程,在海上足足行駛了四天三夜,才抵達上海九芎碼頭,大夥托著疲累身心下船,簡單充飢後,就搭火車前往南京,抵達南京要過江時是將火車開進船艙,再由船載著火車到對岸的浦口,這種“船載火車”在台灣從沒看過,當部隊抵達徐州時,舟车劳顿,疲惫不堪,三为赶往战场,没得休息继续行军十八里,有很多士兵體力無法支持,紛紛倒地,都還沒跟敵人交戰,已有不少士兵體力不支先倒地。
首次交戰魚台 對於整編後國軍70師的台灣兵來說,金鄉、魚台、六營集一帶,是國軍首次與共軍交戰的地方,魚台位於山東省西南,與金鄉毗鄰。1947年(民國36年)8月278團奉命守備魚台,當時兵荒馬亂,各地缺糧相當嚴重,有一天“八路屁”約有一、二十人,攔路搶劫,想劫取我方糧食,我方見狀,立即開槍,雙方你來我往,激戰許久後,我國軍派一連兵全力反擊,才把“八路屁”打得落荒而逃。
1947年(民國36年)底天氣嚴寒,國軍仍守備魚台,有一天,軍情來報,離營區七、八公里不遠處的村落有共軍蹤跡,團長朱輝亞問訊立即派一連兵力前往圍剿,由於情報有誤,沒想到共軍愈打愈多,以游擊戰四面八方圍攻過來,我軍被人海戰術包圍,雙方激戰一晝夜,一直到天亮,才連絡徐州有二架軍機前來救援,共軍才被迫退去,然在這一次戰役中,國軍死傷慘重,團長朱輝亞都戰死了。在清理戰場時,有一台灣兵抱著輕機槍躲進棺材裏,第二天才從棺材裏爬出來,因其護機關槍有功,營長特別公開表揚,並將其由上等兵晉升為下士副班長,在戰時軍階的調升因戰時的表現是常有的事。
再次交戰濟寧 隔年1948年(民國37年)部隊換防到山東省守備曹縣。共軍擅於化整為零四處打遊擊,打了就跑,白天躲藏,晚上襲擊;有一天共軍陳毅部隊包圍濟寧,國軍立即反擊,雙方交戰打了一個多禮拜,國軍被包圍,彈盡援絕,只好連絡空軍救援,飛機飛來濟寧空投軍糧,雙方為了搶糧,互不相讓,搶成一團,共軍愈來愈多,國軍則愈戰愈退,最後l 39旅旅長唐化南被俘擄,我與很多士兵也一樣被俘。參與戰爭做夢也沒想到,到大陸才一年打過一次戰役,即死的死,傷的傷,甚至變成俘虜。當時我在外圍雕堡,因通訊線被共軍剪斷,無法對外聯絡,共軍三、四十人來突襲,整個班兵十餘人無力反擊全部被俘,被俘的日子不好受,共軍嚴加看管,相當不自由,在一禮拜後,我趁共軍夜行軍休息時冒險摸黑逃跑,一路躲躲藏藏,才逃回原國軍留守在徐州的部隊。
三次交戰羊集頭 1948年(民國37年)9月國軍62軍與共軍陳毅部隊開戰,雙方開打數日,62軍在城內被包圍,70師師長下令278團第三營營長張須樸前往解圍,國軍使用武器係接受日軍軍備較優良,所以當第三營趕到時,共軍已逃之夭夭。國軍主力部隊就挺進山東定陶,固守山東;有一次我看到共軍抓到國軍間諜就斬首示眾,將人頭吊在樹頭,以昭警戒。當時大陸各省都有自衛隊,都由民兵組成,但誰有勢力就依靠誰,一般說來,中共較能抓住民心,所以大陸百姓流傳一句話:“消滅蔣介石,大家才有飯吃”。這也是國軍心理宣傳戰失敗,節節敗退的原因之一。
1948年(民國37年)底國軍70師整編為新五軍,擁有美國新式步槍、衝鋒槍和大炮的快速部隊,在駐守金鄉時,共軍劉伯承與陳毅的部隊以整師團的包圍國軍,兩軍相互包圍,亂成一團,雙方激戰,傷亡慘重,在亂槍彈雨中,我的右膝蓋在此次戰役中,被共軍手榴彈打重,血流不止也傷及骨頭,後被送到徐州後方醫院療傷,那一次戰役中台東同鄉有一位原住民班兵武成榮亦被子彈貫穿左頰,受傷嚴重,我倆後被轉送到鎮江傷患醫院療養。
沒路條回不了台灣 在戰時,受傷的士兵,穿著傷患衣服,坐車不用錢且可隨處逛逛,1948年(民國37年)底,有一天我向醫院表示:想回台灣。院長告訴我,想回台灣要有路條,但原屬部隊已陷在匪區,如何去拿路條?這不是強人所難。有一位好心的浙江人尤道,告訴我可前往上海台灣同鄉會請求協助。1949年(民國38年)初為了想回台灣,我以傷兵身分搭駁船到南京,再由南京搭火車到上海,但對人地生疏的上海,要找台灣同鄉會相當不容易,上海如此遼闊,遍尋不著下,祇好再回鎮江醫院休養。但返鄉的心沒有動搖我的意念,等傷勢好一點,我第三次再到上海找同鄉會,這次以不斷的問,問路人、問商店、連指揮交通的值勤人員都問,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讓我找到武鎮路153號-台灣同鄉會。我詳細告知原委,請求協助,但同鄉會的人告訴我,無法開証明,也無法拿到路條,那時由滿懷希望中得到是完全的失望。
貴人相助,終順利返台 尤道先生是兩岸跑單幫的,有一天,他告訴我要到台灣,我沒有路條、無通行證,就佯裝他的僱傭,幫他扛貨物,就跟隨其後上了船,躲到船艙躲避查驗,幸運地這艘真的是回台灣的船-中興客輪,1949年(民國38年)12月25日下午開船,我雖躲在船艙裹,但內心是充滿期待的,祇祈求不要被查驗到,能順利回台,這艘船在海上行駛了36小時,終抵達台灣,當我遠遠看到基隆港,那種思鄉、望鄉,卻近鄉情怯的心情,很難形容;那時船上有台幣換法幣,我將身上所有4、5萬法幣換不到一千元台幣,緊跟尤道先生,幫他提貨物行李,當查驗員在查身分證件時,我佯裝僱傭,迅速扛著貨物,躲到碼頭一角落,我終於闖關成功,非常謝謝尤道先生的掩護幫忙,才能有驚無險的回到台灣。我興奮不己不敢稍作休息,就隨即搭火車到蘇澳,再由蘇澳搭船到花蓮,在旅途中吃了一個台灣的便當,最是滿足。翌日清晨,我再換火車到三民(舊名三笠),再走一段三公里,才回到日思夜想的家。一踏進家門,父母親與兄弟們一見到我大家緊抱一起,大哭一場。爸媽說:以為在有生之年再也看不到我回來,沒想到命大,還能安然無恙回家,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真是梁家祖先有庇佑。媽媽也滷了一大鍋豬腳和麵線要我好好吃一頓,以去霉運,晚上左鄰右舍的親朋好友也都過來關心,大夥暢談了整個晚上,第一個晚上我興奮地睡不著覺,這是劫後餘生回家的感覺與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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