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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顧後亦能瞻前 ◆ 七十師·范揚旺 採訪人: 林金田
受訪人: 范揚旺
記錄者: 林金田
時 間: 94.7.28
地 點: 桃園范宅
我是范揚旺,1928年(民國17年)11月12日出生於新竹縣湖口鄉,是道地的客家人,父親范光雲是個務實檢僕的農人,刻苦勤奮,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田裏耕作,雖是辛苦,但也足以養家活口:早期的鄉下人,能有書讀已算不錯,我在新竹湖口公學校畢業後,由於上進心的驅使,加上家人的支持,繼續攻讀湖口農業專修科,在校成績不錯,修習二年畢業後,已是十六歲,正打算出社會找工作,以分擔一些家計,那年正值二次大戰末期,日本由於兵源短缺,開始在台灣徵集志願兵,先是在1942年(民國3 1年)開始徵召陸軍志願兵,隔年海軍也加入志願兵的徵集,我就是在1943年(民國32年)參加了海軍工員的招考,第一關筆試通過後,正在新竹飛機場口試時,突然警報聲大作,是美國軍機來空襲機場,當時日本口試官大隊長佐佐木,以一個經驗老道的軍人迅速帶領我們躲進機場的防空洞,直到傍晚警報才解除。被日本殖民的台灣,自1941年(民國30年)美國加入太平洋戰爭,當時的台灣人民,“走空襲”已是司空見慣,祇是台灣人實在不懂為何會捲入這場戰爭?多少人被徵調到南洋,又多少人有去無回?我的長兄范祥興1942年(民國3 1年)也被派遣到紐西蘭打戰,過三年,在日本戰敗後,有性命回來算是僥倖。
被誘引加入海軍志願兵 1945年(民國34年)8月15日,日本在廣島、長崎被美軍以兩顆原子彈轟炸後,宣佈無條件投降。那時台灣子民歡欣鼓舞的慶祝,以為從此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但沒想到來台接收的國軍與行政長官公署的官員貪污腐敗,與想像中的落差很大。當時蔣中正準備剿匪,所以在台大量招募兵源,記憶中招兵人員說:到軍中待遇好,月薪2,000元,又可學國語,二年退伍後可安排至政府機關服務,同時也會分配宿舍,就在這些條件誘引下,1945年(民國34年)9月27日我與很多台灣青年就這樣加入了志願兵的行列,記得當時在新湖公學校加入國軍70軍140旅280團第一營第二迚,師長陳頤鼎、旅長謝木權、連長范迺和,中問當然有更換,就無法一一記得清楚。想當初,剛加入我是上等步兵,班長、副班長以上大部份外省人,士兵則是台灣人,在公學校受訓一個月的基本訓練後,就分發駐守新竹機場,主要任務是防衛機場,站衛哨、巡視飛機跑道是主要工作,沒多久部隊就移防至陸軍基地-龍潭,在戰時為了任務需要,部隊移防相當頻繁,到龍潭環境都尚未熟悉,隨即又移防至虎尾空軍基地,在此訓練較嚴格密集,一個月後部隊又移防到嘉義!在嘉義時就聽聞部隊再過不久就要到大陸戰場,所以這期間人心惶惶,有不少人試著逃離兵營,逃得成功算幸運,逃不成被抓回者下場都相當慘,有被活活打死的,亦有被活埋的;我實在想不透,也不是殺人搶劫,也不是犯滔天大罪,竟是無奈的遭受無情的酷刑。
為侄弟范祥祿作死保 就個人身邊的例子,我的侄弟范祥祿在民雄車站逃兵,沒逃成被抓回,連上幹部將他倒栽,全身變黑,並施以酷刑,當時大家禁若寒蟬,沒人敢聲援,也沒人敢過問,我為了救侄弟,就勇敢向連長報告,我要為范祥祿作死死保(按:意旨保證范祥祿不會再逃兵,若有再逃兵我願代死),更可恨的事,我還要走後門,向連長的女人(女朋友)關說,才保住侄弟的性命。當時部隊氣氛詭譎,人人自危,連上幹部亦怕士兵們會反抗,有一天連長趁向士兵訓話時,暗中叫人將所有士兵槍枝彈簧取下,刺刀也沒收;但部隊要赴大陸戰場,恐懼之心仍無法去除,當時由嘉義到基隆火車的途中,就有很多人冒生命的危險跳火車逃亡,後來聽聞不少人頭破血流,亦有重傷殘廢的,新竹湖口有一個叫羅換章就跳車逃兵成功,逃過一劫,但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幸運的!
在基隆部隊等候船期時,亦禁止士兵與家人連絡,1945年(民國34年)11月27日在寒冷的冬天,部隊長下令所有官兵上船,我與台籍的士兵搭上運兵船,不知目地的是那裏?回想當時為防台灣士兵逃跑,將大砲、機槍和馬安置在甲板上,所有士兵則趕到底層船艙,等船駛離港口已遠,才准士兵們上甲板透氣,由於當時天氣寒冷,經二天一夜的航程,一百多匹馬幾乎死了一半,死掉的馬就割下耳朵和尾巴,以留作紀錄,屍體就抛入大海餵魚,這些日本賠償的駿馬,也在無情的戰亂中成了第一批的犧牲者。
“船載火車,新鮮事” 運兵船在海上行駛了兩天一夜,11月29日,終抵達九江,部隊在碼頭下船後,大夥相當疲累,但也沒休息就隨即搭火車到南京,接著要由南京往浦口是用船載火車,亦就是將火車車廂用船搭載,士兵隨火車到船上,相當費力麻煩,經過幾翻折騰,才到浦口,到了浦口也沒休息就換搭火車前往目的地徐州。就個人的印象,徐州自古即位居中原的要衝,《三國演義》中所談的徐州,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但一到徐州眼前所看到盡是斷垣殘壁,名勝古蹟傾毀,歷史古都殘破不堪,說明了戰禍連連,烽火無情。
首次交戰,無功而返 在徐州待了幾天,喘口氣後,部隊就行軍往金鄉、魚台前進,我所屬的部隊歸國軍88師指揮,目的是要進攻八路軍營地-台兒莊,當時國軍戰術由第七、八、九連打前鋒,為第一線先遣部隊(士兵大部份是台東、花蓮原住民)先攻,我則被安排在第二線;原先計畫由139旅、140旅分空中、地上兩面包抄,沒想到指揮上出了問題,造成國軍三架飛機掃射到自己的士兵,演出了自相殘殺的敗局,不但無功而退,且第一線士兵的原住民死了四、五百人,傷亡慘重,實在慘不忍睹,那時戰場上犧牲的士兵遺體堆積如山,根本無暇處理,有些僅挖坑草草掩埋,無怪乎有人說台籍士兵的性命賤如芻狗。
首次與共軍短兵相接,就兵敗如山倒,所剩的殘兵,祇好退回金鄉、魚台,但國軍88師不願接納,要我們到城外三里路自己紮營自保。
二次交鋒潰不成軍,被俘當階下囚 1946年(民國35年)初,天氣相當寒冷,在濟南外小村庄,有一天下雪的月光夜,我們正在構築工事,準備架設重機關槍和破擊砲時【析世鑑:「破擊砲」,原文如此,疑記錄者之誤。】,大約晚上11點左右中共八路軍突然向我軍打過來,讓我們措手不及,但為了保命還是全力反擊,雙方你來我往,槍砲聲隆隆,我軍使用槍砲可以連發,較佔優勢,但共軍使用人海戰術,一波一波的土八路(當時國軍對共軍的稱呼)不斷的往前推,兵力約三比一,(即我們一個要打共軍三個),持續攻擊到天亮,我軍在共軍強勢攻擊下,潰不成軍,死的死,逃的逃,個個有如鳥獸散,當時我在第二線,僥倖逃過死劫,在兵荒馬亂中,為了保命,祇有努力逃,但沒逃多遠就被共軍俘擄,當時被俘的台灣士兵有一、二百人,大家以為沒命了,但解放軍對被俘的台灣士兵還算不惡,問我們要回台灣或加入共軍,繼續為反革命作戰,由於我懂日、國、台語,所以對我也較禮遇,並沒受到酷刑,但俘虜往往命如薄紙,兩軍交戰時,都是派到第一線當砲灰。
伺機逃回國軍陣營 在共軍俘虜營日子當然不好受,除被迫思想改造外,一言一行都有人監視,連上個廁所都有人跟,在嚴密監控下想逃跑是很困難的。然而機會來了,1947年(民國36年)5月國軍要攻打毛澤東所佔據的濟南城,我被共軍派在第一線當人肉盾牌,我想逃離共軍機會來了,於是趁兩軍要交戰時,我迅速脫離監視,死命逃向國軍陣營,幸好當時我對部隊長名字都還記得,就這樣順利回到國軍陣營,這時又反過頭來攻打共軍,在濟南開打了一週,雙方炮火猛烈,好不容易才暫時把共軍打退。回想1947年(民國36年)台灣發生二二八事變,那時我的部隊駐紮徐州守防,當時接到上級的命令要速即調回台灣協助平息二二八事變,但我的師長是徐州人反對調動部隊回台,堅持防守徐州府,因此失去機先,致使228讓台灣人無辜喪命;果若當時70師有調回台灣協助處理二二八事件,就可能減少發生那麼嚴重的後果。
慘烈的徐蚌會戰 「徐蚌會戰」指1948年(民國37年)11月8日至1949年(民國38年)1月1l日這段期間,國民黨軍南線主力和中共人民解放軍中原、華東兩大野戰軍在以徐州為中心的周圍,發生了慘烈的「殲滅戰」,這場戰役共軍投入80餘萬人、國軍投入60餘萬人的曠古戰事,留下很多悲壯慘烈的事蹟。
1947年(民國36年)6月30日天色昏暗時,劉伯承與鄧小平的野戰軍約有36萬強渡黃河進軍中原。這是中共八路軍由戰略防禦轉為戰略攻擊的開始。共軍渡河後,首先圍攻鎮守鄆城的國軍第55軍。在這裏相互攻擊,激戰十幾次,炮火連天,雙方傷亡慘重,在共軍強勢進攻下55軍敗退,我的部隊奉命支援在盤營集的55軍,死守濟寧。
濟南失守,山東亦淪陷 1948年(民國37年)夏天,劉伯承的共軍攻打濟寧,陳毅部隊的解放軍包圍濟南。年底,國軍有十軍團,在無錫打了兩個禮拜,雙方交戰,炮火猛烈,共軍以人海戰術一步步逼進,國軍則節節敗退,雙方傷亡慘重,國軍死了約十餘萬人,濟南失守;沒多久,山東也跟著淪陷,在那場激烈戰鬥死亡的大部分是第一線充當砲灰的士兵,我當時在軍醫處擔任衛生大隊長,所以倖免於難,逃過死劫,然國軍已被土八路打的潰不成軍,死的死,逃的逃。
1949年(民國38年)7月范揚旺逃到上海同鄉會,當時身上已無分文,請求協助安排船期,但沒有錢如何搭船回台?當時同鄉會中有人告訴他,可以到一位台灣人開的高平大藥房先借關幣(約台幣3萬元)以解決船費問题;錢借到了,就在同鄉會等候船期,1949年(民國38年)農曆8月11日終等到有船隻回台,當時我抱著滿懷期待的心情,踏上返鄉之途;經過海上兩天一夜的航行,於中秋節前一天到達台灣,離鄉四年,一切都沒太大改變,回到新竹老家沒有過節的喜悅,祇是想到有命回來,真是祖先有保佑,返台後我去戶政單位申請換發身分證,才知道戶口名簿上自己被登記為“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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