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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纪要

我是一个被时代遗弃的人,我的情感仍旧停留在远古,而我的思维却早已飞到未来。象我这样的人虽然不少,却也不多,你活一辈子也不一定能遇上几个,更何况,当你遇上这种人时,没有将我们当成疯子,就谢天谢地啦。我们的特点就是和社会格格不入,但我坚信,这种格格不入正是我们活下去的动力。春天的花很美,我们活着不是为了象花儿一样开放,我们是石头,铺在路上,让别人踩着过去,踩的人越多,我们抱得就越紧,然后道路变得坚实。当然,我们也会开花,并且开得很美,但这种开放很短暂,不为招蜂引蝶,不为博佳人一笑,是为了成为春泥。
   我有一位朋友,他曾经年事很高,现在却很年轻。他很激昂,且健康,没有人认为他会死去,如果他死了,人们会认为那是祖国的一大损失。有一天他死了,死得很平静,没有丝毫征兆。你要是用心生活的话,应该知道他的名字,他叫林牧。祖国没有因为他的死而受损,因为他化成了春泥,就在此刻,你我都在得着他的滋养。
   有一种叫做沙尘暴的东西,在我们这片土地上非常肆虐,而我们最终的归宿春泥,就是为了证明我们这里不光有沙尘暴。
   说白了吧,我是个持不同政见者,公开的持不同政见者。正如你所推测的一样,多年来一直碌碌无为,潦倒不堪。但这么多年我们脚下土地所发生的变化,一半和我们的努力有关。“不要怀疑一小群品质优秀的人们,具有改造社会的能力,事实上,正是如此,并且唯一如此。”因为我们的强硬存在,招来了当局最直接的打压,而在强硬派没有被打完之前,当局就腾不出手向温和派下手。所以我们的存在,使得大量温和派有了可以活动和工作的空间,他们渗入主流社会,当局被迫考虑改革。尽管各种改革如同蜗牛一般,也很难算得上成功,但这已经是我们所能付出的最大努力。如果你觉得以上逻辑闻所未闻,不愿相信,请想想希特勒和毛泽东是怎么对付异己吧,他们都是一步一步从最强硬开始,清理到最温和,乃至芸芸众生。所以,我并不以自己的碌碌无为而感到羞耻。
   在当局,或者说和我们政见不同者眼里,以前我们是“反革命分子”,现在是“颠覆国家政权者”。相比较而言,我个人更喜欢前一种称呼,也乐意以一名“反革命分子”或是“反动分子”自居。凭什么只许他们革命,就不许我们反革命?请君注意“持不同政见者”这一头衔,这种人只存在于专制社会中,在民主社会里,和执政者有不同见解,可以自己去办刊物宣扬自己的观念,或者干脆组党参加选举,用选票说话。
   当然,我这里是在写关于沙尘暴的记录,不是在写政论,不过这些是沙尘暴的成因,所以需要交代一下。
   我最喜欢的一种植物是蔷薇,她很美,但并不象她的表妹玫瑰,她毫不张扬,不入公府,不入流俗,亦不故作姿态或是刻意躲避深藏,一切天成。我最喜欢的一种动物是蝴蝶,说实话我以前并不喜欢蝴蝶,因为她虽然漂亮,但栖息过的地方,来年往往滋生很多肮脏丑陋的毛虫。但后来我喜欢上了她,那是因为,我最喜欢的一种感觉出现了。我最喜欢的一种感觉,当然是爱情。
   请不要把我当成个婆婆妈妈的娘娘腔,有位朋友评价我说:“这家伙成天闯祸,而且祸事闯得都不小。”是的,我经常闯祸,为此我母亲时常忧伤,但每当她忧伤时,便自我宽慰:“你虽然老闯祸,却时常可以见到;你哥哥从不闯祸,可想见他一面却那么难。”她说这是人生的哲理,我说这叫禅机。我的祸事,都和一个名叫“国内安全保卫”部门的人有关,对不起,他们也许不能称为人,这是全世界人们给密探下的公论。连他们自己也说:“我们就是一部镇压的机器,你的这种话不要对我们说……”他们装备有一种高尖技术设备,专门用来跟踪拍摄。主机可以伪装成各种各样的包:背包、提包、挎包、夹包……针孔摄像头装在腰带、纽扣、拉链、背包带等处,还有一个可以伪装成各种手机的监视屏幕,并随时通过这个手机和其他密探保持联络。有些型号还有夜视功能;有些型号小得可以装进上衣口袋;有些型号可以变焦调速。有一次我到他们那里去交涉,在他们办公桌上看到一份技术说明书,便一边翻看一边对着他们哈哈大笑。
   由此可以证明,我并不是娘娘腔,而是个胆大妄为之徒。这也是我得意之处,好男儿剑胆琴心。
   沙尘暴往往发生在北方,尤以北京的为名。沙尘暴的产生,是因为植被被破坏,在我们这个国度,心灵的植被所遭到的破坏,远远甚于自然植被。
   五月中旬,正是杨花落尽的时节,城里人不知杜鹃为何物,而我却知道,并且知道当想起杜鹃时,归期便近了。那时我在北京,已经离家两个半月,绕着中国转了半圈,北京是我的终点。我有一位朋友,他比我大五岁,坐过三年牢,我们很要好,不是一般的要好,尽管只匆匆见过一面。我喜欢听他给我讲监牢里发生的事,因为我觉得如果自己坐牢的话,第一次的刑期应该和他差不多长。但他并不愿多说,回忆那段经历会令他陷入痛苦。于是我只好向那些坐了十几年牢的老狱耗子们打听,他们毕竟年纪大了,一方面成长的环境不同,另一方面对人生的认知也非我能及。有时他们只是轻描淡写说些偷酒喝的事,要么就是关于读书的或是绝食的,仿佛那里头是个天堂,偶尔提起那些漂着大粪渣滓的菜汤和牢头狱霸时,也不过笑着吐出“炼狱”二字而已。
   我朋友住在香山脚下,那里房租很便宜,当然房子也很差,是个贫民窟。我乘公交车往香山去,一路上上下下,后半程几乎仅有我一人。北京城并没有多少变化,灰不溜秋地,只是多了些迎接奥运会的标语。我望着那些标语哑然,到了奥运会期间,不知他们要把我抓到哪里去?我很不“和谐”,这一点无论我还是密探都非常明白。不过这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马上就见自己的朋友,下了公交车我站在一个一人多高的高台上等他,一会他来了,我从高台上跳下,身上还背着个近四十斤的背包。他大叫:“小心!”在半空中,我自己也有点心虚,不过仍旧象猫儿一样落在地面,于是心中暗自得意:嘿!老兄,你还挺年轻嘛!
   他非常高兴,拉着我去吃蚂蚁上树,喝啤酒,泡澡堂子,以为我来了北京便会不走。还告诉我他早就看好了一处房子,有两间屋子和厨房、卫生间,还可以上网,月租只要七百多块钱。他说:“第一个季度的房租我付,你放心,我付得起。”但我觉得很抱歉,我也非常希望和他住在一起,他去上班,我写作,晚上回来说着心里话,如果钱多的话,甚至还可以喝点啤酒。你能理解这种情感吗?当一个异类遇上另一个异类,那是莫大的幸福。佛经上说:这一劫已经接近了减劫的最低谷,在减劫最低谷处,世界上残存着聊聊无几的极少数人,当人们走出藏身之所,发现同类时,会抱头痛哭。
   但是我要到广场上去,就在这个六月初,而且已经为此走了半个中国,我要到那里去献上百合花和烛光,祭奠十八年前亡故的魂魄们,到时还有别的朋友要来和我会合。他马上惊呼:“你不要去!……”眼中露出惊惶。我当然明白去的结果是什么,但已经难以更改,想要更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密探们提前将我抓走,要么我的爱人让我抛开一切到她身边去。
   这所有的一切是那样不可思议,我用两个月时间走了半个中国,听着火车轮子的咣当声,望着车厢内昏昏沉沉打盹的旅客写诗。所到之处受到热情接待,几乎每到一处,遇上的人们都要挽留我多住些时日,每离开一个地方,都恋恋不舍。我想,能得到这种待遇的人,在全中国也没有几个,而我却有幸成为其中之一。但是沙尘暴就要来了,北京的六月,沙尘暴非常厉害。
   我躲在一个叫喇叭沟门的地方,位于北京地图最北端,那里曾是北京最穷的所在,据说到了八十年代还有人吃人。这并不新鲜,在我的故乡,到了九十年代仍旧屡有饿死骨。我从没有去过喇叭沟门,也不认识任何一个当地人,这很好。那是个满族乡,只有一个邮局。我在沟门下了车,背着背包漫无目的沿路往山里走,那条路正在施工,到处坑坑洼洼,但是山上枫树很美,虽然这并不是霜冻的季节。我一路走着,一位开翻斗车的汉子冲我高喊:“来画画哪!”我笑了一个,说:“来写作,想找个地方住下。”他大笑:“可惜我家没多余的屋子,要不住我家,往里走吧。”
   太阳渐渐西沉,抬眼往山里望去,只有崎岖的山路,看不到人家,还有漫山枫叶,而枫叶又与远方白云相连。我不知道要走多远,但我相信自己还年轻。那时候脑海里只有一个人,如果自由已经降临,再也没有沙尘暴,我们一起沿着山路向里漫无目的走去,累了就在树丛里听着鸟叫声说些悄悄话,那该多么幸福。现在,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她亦不知道我在哪里,只有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我们都无比清楚:密探们马上就要来到我眼前了。我并不稀罕什么密探,如果是在一百五十年前的巴黎或是彼得堡,只要高喊一声:“密探!”那么周围的人就会一拥而上,往那个靠出卖良知混饭的家伙身上啐口水。傍晚的山风越刮越大,越刮越冷,远处有一片什么小东西飞来飞去,我疑心那是一只蝴蝶儿,便加快脚步朝她走去,而她却越飞越远。这令人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第一次投身政治异见活动时的场景,她给我带来一大箱东西,里面甚至还有两条毛巾和半个梨子。她想尽办法也没能阻止我,似乎要用那一大箱东西把我留住,因为扛着那一大箱东西上路我会吃不消。但是我把它们都扛走了,以及她先前送我的很多物什,一去就是四千里外。等到天黑,我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一切,有时候觉得山里有鬼,鬼并不可怕,至少比世人要好得多,只是觉得越来越冷。当投宿在一户人家时,主妇问我:“从哪里来?”我答:“沟门儿。”又问:“怎么来的?”答:“走着来的。”她惊诧:“好家伙,走了29里地!”
   我敢相信,如果有密探想要跟踪我的话,他跟不到这里头来。
   我跟她谈好价格:住半个月左右,20块钱一天,管吃住和勤务。
   五月底的某天,我和一群农民乘坐一辆农用卡车离开。那天早晨异常寒冷,卡车里根本没法坐下,因为道路太过于颠簸,必须蹲下双手紧紧把住车厢侧板,才可以勉强控制住身体不至于摔倒。风很大,呼呼作响,我就要到广场上去了。卡车蹦蹦跳跳,似乎要将时空颠倒,我望见自己的往生,也是在一个寒冷的早晨乘坐卡车上路,不过不是去广场,是去戈壁滩上的右派农场。那时我是一名小提琴手,因为拉奏资产阶级的腐朽音乐,需要去接受改造。车上男男女女的山民们顶着大风热火朝天拉家常,我就要到广场上去了,广场上有沙尘暴,而我有蜡烛和百合花,还有我的朋友们。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来,有多少人能来,只知道那里便衣密布,早已是天罗地网,此一去必是有去无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永远铭记并永不放弃。有一只鸟飞过,人们喊着:“今儿喜鹊起得真早!这一趟肯定顺利。”我没看清那只鸟,它一闪而过。但我认为那不是一只喜鹊,而是一只布谷鸟。在我的故乡,这个季节布谷鸟也许已经停止鸣叫。你去过我的故乡云南吗?那里崇山起伏,四季常青,离这并不远,过了夜郎,再往西一点便是。
   我不愿去想她,尽管非常想见她最后一面。等到三年后,她也许已经把我遗忘,这很好,几个月来我一直在不停骂她,试图把她骂走。因为三年的牢狱正在向我招手,我决心舍佳人而取彼,以其忧伤难解,不如就此相忘。三年后,当我出现在她面前,只会令她惊恐。但是她不是那样的人,因为我看见她在乌云深处乍隐乍现,所以我不愿去想她。我想着十八年前曾经在广场上的一幕幕,当然只是影像资料中的一幕幕,十八年前我才十一岁。可是我却敢自豪地宣称,那个十一岁的孩子比很多三十一岁、四十一岁的人都更可贵,因为当时他是忧伤的。广场象是个魔咒在召唤我,我相信那些天来所有的魂魄都在聚在广场上等待我。三年,其实并不长,眨眼而过。我也许就要去喝那漂着大粪渣滓的菜汤了,那汤会好喝的,总有一天会觉得它好喝的。我最景仰的师长杨天水先生,他已经喝了十年,如今还要再喝十二年。没有多少人认识杨天水,却有无数人崇拜毛泽东。孟什维克的别尔嘉科夫先生说:“君子打不过流氓,因为流氓不讲规则。”我不相信,君子打不过流氓,那是因为君子的人数太少,尤其站出来和流氓斗争的人数太少。卡车在荒郊野外开得越来越快,不停地从崎岖处高高跳起,又狠狠落下,滚滚红尘越来越近,那里有些地方歌舞不休,有些地方饥者相盗,身似浮尘车似箭,心如刀绞风如乂。同胞们!你们为什么不醒来?极权专制究竟给你们带来了什么乐趣?让你们如此心满意足?难道你们从来也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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