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洗牌：少数民族7

回族人口接近1000万，排在少数民族第三位。因为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对少数民族有优待，这一优待回族和维吾尔族利用得很充分，所以这两个民族的人口增长率比汉族高，也高于多数其它的少数民族。这两个民族都信仰伊斯兰教，历史上与中亚、西亚有联系，所以，一般的汉族人往往不能区分他们。历史上，汉族人曾把维吾尔族称为“缠回”，意思是缠着头巾的回族，把回族称为“汉回”，意思是“汉化的回族”。

维吾尔族和回族之间很容易区分对方。如果一个维吾尔族人敌视汉族，他多半也会敌视回族。许多回族人已经抛弃了一些伊斯兰的礼节，在婚嫁和丧葬仪式上吸收了汉族的习俗，而这些习俗是西亚、中亚的民族所没有的。在外貌上，一般的回族人与汉族人已经不能区别，所以，在一个汉族村庄与回族村庄出现械斗时，双方像军队一样使用标记，以防被自己人误伤。在一次开会后的聚餐中，我注意到一个参会的回族人竟然吃猪肉，一打听，原来回族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仍然信仰伊斯兰教，但并不忌口。当然，不忌口的回族人所占比例不高。我也曾与学生们一块在一个桌子上共餐，其中一个学生是回族，他没有吃猪肉，但看着别人吃，他觉得很自然，没有显出不安或反感。回族人一般用汉语交流，他们与汉人交流不存在障碍，这方面他们已接近满族。所以一些维吾尔族人甚至把回族人看成汉族这一类。1945年维吾尔族人在伊宁武装建立“东突厥斯坦共和国”中，他们不仅杀汉族人，也杀回族人，有“杀回灭汉”的口号（这是中国方面的表达）。回族并不敌视维吾尔族，但对“东突厥斯坦共和国”并不热心，那是维吾尔族人的运动，与回族关系不大。

一个回族作家写道：“也许，主为了证明，在欧洲选择了犹太人，主也为着证明，在中国选择了回族。”（张承志，《心灵史》）

这样的表达只是出自民族的自恋，回族在中国并没有犹太人在欧洲的影响力。确实，回族处于一个不好的处境里，好像这个民族不自觉地被看成了既不被鸟类接纳，也不被哺乳类接纳的蝙蝠。维吾尔族把回族当作汉族，维吾尔族在新疆的骚乱中，也会攻击回族人。汉族并不把回族视为同类，在现在的中国人看来，回族是“外来的”，加上这个民族信仰伊斯兰教，这有些“异国情调”，也就是说，这个民族与众不同。因为这些因素，回族容易被汉族人排斥。回族也会经常与汉族冲突，有时占上风，但最后总是处于下风，被镇压。但是，没有理由判定回族在中国是受难的民族。回族在中国的少数民族中，算得上优越。

回族在中国形成规模是因为元朝。元朝的统治者尊重伊斯兰教，蒙古族统治庞大的汉族肯定力不从心，他们用了大量的中亚人和西亚人。在元朝，这些人被称为色目人，在元朝的等级社会中排在第二位，仅次于蒙古族。他们帮助蒙古族打理这个庞大的帝国，广泛分布在帝国各地。因为在中国受到优待，从中亚、西亚的人口源源不断地进入中国。在元朝被汉族人推翻后，蒙古族很多逃回草原，而色目人没有走。他们的后代就形成了回族。回族的历史给汉族人一个负面的形象：他们的祖先只是扮演“走狗”的角色。一般的汉族人不了解这段历史，所以这方面的影响不大。

《明史》记载“元朝回回（回族）遍天下”，这也形成了中国回族现在的分布格局，它几乎分散在中国的每一个地方。回族最集中的地方是宁夏，这是一个“回族自治区”，回族人口有186万，占当地人口的40%。回族在这个地区人口集中也是因为元朝安排色目人在这个地方军屯（军队通过开垦土地自给）。宁夏在著名的河套平原，中国有“天下黄河富宁夏”的说法，所以在这里的回族生活应该比其它少数民族富足，也比周边的汉族好。

回族的生活水平高出汉族的平均生活水平，主要是因为回族人是天生的商人，从这方面讲，这个民族类似于犹太民族。

他们聚居在城市的一个小区或乡村的一个村庄，像一座座孤岛分布在汉族社会的汪洋大海中。伊斯兰教是他们联系的纽带，清真寺是他们联系的据点。他们与汉族人贸易、交流，700多年却没有被汉族人同化，这算得上是一个奇迹。在明朝初期，皇帝朱元璋便下令“蒙古、色国人氏，即居中国。许与中国人家相婚嫁，不许与本民族自相嫁娶。违者，男女两家抄没为奴婢。”这类强制同化的措施也没有使回族消失。在这方面，他们甚至超过犹太民族。在中国的开封，曾有一个犹太人的聚居区，但这群犹太人最终被汉族人同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对现在的中央政权来说，回族不构成威胁。这个民族与境外的民族已经没有联系，他们也没有立国的倾向，宁夏回族自治区很小，不接触边界。回族甚至也没有特别自治权的要求，他们太分散，他们与汉族人生活在一起。

正是因为回族广泛同汉族人生活在一起，又没有被汉族同化，他们与汉族的冲突最多。回族可以说是汉族最敌视的一个民族，汉族自然也是回族最敌视的民族。冲突既包含文化冲突，也有利益冲突，还有基于民族感情的冲突。导致几十人死亡的冲突并不少见。

汉族人讲的话，回族人句句听得懂。回族的行为也发生在汉族人的身边。汉族人普遍吃猪肉，而且这是汉族人的主要动物食物。而一般的回族人忌猪肉，食猪为肮脏动物。汉族人很少信教，而伊斯兰对不信教的人最为贬低。

汉族的儒学文化从来就有华夷之辩，历史和现实都不乏贬低回族的文化材料。汉族人生活在一个汉族社会里，不可能事事都去理会一个少数民族的宗教禁忌。如在汉族的猪年，汉族人肯定都会赞美一下猪，图一个吉利，电视媒体也会这样做。但回族人听得见，也许不会做出抗议的反应，心里肯定不舒服。这一点与维吾尔族不同，维吾尔族人口的99%以上集中在新疆，他们多数不懂汉语，懂汉语的也会看他们本民族的节目。维吾尔人生活在本民族封闭的社会里。维吾尔族与汉族的冲突一般只发生在新疆，而回族与汉族的冲突发生在全中国。

一个汉人写了本《性风俗》，触犯了回族的禁忌，引发了回族的一片抗议。一个汉人背着一大块猪肉穿过回族聚居的村庄，招致了一群回族人的暴打。如果他不是背着猪肉而是挑一担谷子路过这个村庄，就不会有麻烦。

一个民族视为鸡毛蒜皮的事，或者根本不当回事，在另一个民族看来却是非常严重的事。尊重一个民族应该包括尊重对方的风俗。这些是常识。但在现实中却难做到。有时是因为故意的挑衅，有时是因为无知，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会犯错。在汉族社会，一个汉人不会谨慎到事事要留心周围一个回族村庄的反应。而且，汉族人尤其是中国北方的汉族人做事习惯于大大咧咧，不够精细。确实，有些时候，回族人反应过度。他们把汉人的无知和疏忽理解成了挑衅，结果是：本来可以用道歉就可以解决的问题酿成了流血的冲突。

因为中国计划生育政策对少数民族的偏向，回族的生育率较高，这在农村成为一个问题。因为中国的耕地已经承包到家庭。农村的回族家庭因为人口增加比汉族快，人均耕地比汉族人少。这一部分回族人越来越穷。所以，在汉族和回族混居的村庄，一个汉族人丢失了东西，就容易怀疑这是被回族的孩子偷走了。

同一民族的两个人发生冲突不会有大的影响，最多就是几个亲近的人卷入。在中国，家族之间的械斗已经不多见。但如果冲突的两个人分属两个不同的民族，可能会转变成大规模的民族冲突。汉族与回族似乎都不能区分个人行为和民族行为，容易将个人的过错理解成了这个人所属的民族过错。

回族人数少，生活在汉族社会，自然非常团结，团结到有些汉族人对他们敬而远之的地步。至少在受到汉族某个人或某几个人冒犯时，他们会像蜜蜂一样倾巢而出。甚至外地区的回族人也会赶来支援。汉族不是一个团结的民族，但毕竟人多，他们百分之一的团结就有回族百分之百团结的力量。这样的力量均衡使得冲突激烈而持久。

一个回族人不会在语言上冒犯整个汉族，他们生活在汉族社会，他们总要与汉族人交往。而一些汉族人可能会在语言上冒犯整个回族，他们不在乎与回族人打交道。所以，回族比汉族常常更理性。在冲突中，回族只是把力量集中在局部，集中在那些攻击回族的汉人。一个局部冲突中，汉族人只是点起了火苗，而回族人使火越烧越旺，所以政权在冲突起始弹压汉人、冲突升级后弹压回族人是一个务实的做法。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中国的政权由汉族控制，汉族的官员在小的方面总会让汉族人受委屈，向回族显示自己并没有偏袒。但大规模的冲突总会勾动官员的民族情结。汉族官员在大的方面就会偏袒本民族。这也是中国官员处理汉族与少数民族关系的基本做法。

如果是由官员处理汉族和一个少数民族的冲突。小冲突的处理结果常常是少数民族的人相对满意，大规模冲突的处理结果常常是汉族人满意。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有一方心里是不服气的。汉族和其他少数民族每一次冲突最后平息后，双方都没有在心灵上和解。过去的冲突是未来冲突的种子。

回族的团结和大规模集结显示了他们的力量。但也可能会招致巨祸。集权的中央最希望其属民一盘散沙，这样统治起来更容易。大规模的械斗和集结是对政权权威的藐视，这触犯了集权大国的忌讳。所以这些行为的结果可能产生一个不好的结局：镇压。即使在满族统治时期，回民“起义”受到镇压也是有的。

不管愿意不愿意，两个民族都面临这样的现实：接纳对方。两个民族的主流是和平的，但冲突仍然会发生。

此文于2008年03月28日做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