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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数民族5 三、藏族
大约在1997年的某一天,我上医院看望一个人。他是一个大学的年轻教师,汉族人,他被几个藏族学生打伤,不是在上课的课堂上,而是在他们共同的校园里。他因此住院。我看他时,他的手上包了纱布。伤并不严重,至少可以不住院。如果同样的伤来自街头的斗殴,受这种伤的人是不会住院的。这些藏族的学生没有学籍,属于藏族班,他们从西藏被挑选过来,一起来到这个学校学习,被编成了专门的藏族班。他们文化素质比其它学生低,他们上课、生活都在一起。在校园里,谁都知道这些藏族班的学生,谁都知道这些学生与其他学生不一样。
挨打的教师向学校反映了这件事,校方回避了,不愿处理这件事。藏族的学生并不狂妄,但他们来到这个到处都是汉族人的校园里,肯定很自恋,他们很团结,伤害了他们中的一个,就是伤害了一群。培训藏族班的学生本来是一个“支援西藏”的政治任务。校方宁愿让这个教师忍受挨学生打的屈辱,而不想因为破坏民族团结而惹出大乱子。校方并不想让这个教师受委屈,何况当时还缺少教师。
所以,这个教师住院了,反正医疗费的报销没有问题,校方会买单的。我去看他时,他很沮丧,他心里的伤比肉体的伤更严重。一个老师被学生打了,在中国这个有着师道尊严传统的国家是一件丢脸的事,而且他不能从校方那里讨回公道,这更丢面子。
我没有寻问事件的起因,也许这个教师也有过错。但我知道他并没有攻击性,他课后喜欢打篮球,也许斗殴发生在篮球场。有一点是确实的,参与打架的藏族班学生喝了酒。也许他们不知道是与一个老师打架。毕竟这个教师很年轻,与学生也没有区别。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事后很快知道对方是一个教师,但他们并没有向这个教师赔礼道歉。
这件事就这样完结了。藏族班的学生照常上课。这个教师几天后出院,也照常做教师。民族团结的局面保持住了。
如果说汉族与藏族是团结的,他们的关系“和谐”,这种团结是集权政治强制的团结,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脆弱的,是不稳定的。
显然,这些藏族学生很失礼,但我不认为这与他们的民族身份有关。这些藏族学生既然是被挑选出来的,他们应该算得上为中央政权服务的西藏贵族。他们与普通的藏族同龄人不同。中国政权之所以优待他们,甚至放纵他们胡作非为,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藏族身份,而是因为他们的贵族身份,中国政权需要他们。中国政权对于普通的藏族人决没有这样谨慎。2006年10月1日,几个西方国家的登山运动员在攀登卓奥友峰时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中国军人正在射击出逃中国的藏人。一个罗马尼亚人Sergiu说:“他们射杀藏人就像杀老鼠,杀兔子,杀狗,你怎么形容都行。80多个西藏人在穿越囊帕拉山口,对于他们来说去见达赖喇嘛就像天主教徒去梵蒂冈朝见教皇。现在,8个藏人见不到他们的教皇了,其中两个是十几岁的孩子。20 个大人和7个孩子被抓了起来。看来这次猎杀行动后,某些中国大混蛋要升官发财了。”(山子译,博讯网站,资料来源:国际珠峰攀登者网站)
在中国的媒体和宣传上,人们随时可以看到民族团结的画面。这本身也是粉饰。
在民族团结上,集权的政权没少在文艺上下功夫,任何破坏民族团结的内容必须禁止。这种人治的手段可以掩盖民族严重不公正的事实。涉及到民族关系的问题,中国人会战战兢兢。民族问题和台湾统一问题、共产党执政合法性的问题一样,集权的中央政权十分忌讳。描述少数民族,中国人只能使用中央政权设计好的一套标准的话语。虽然如此,即使从官方的文艺作品中,也可以看出不同民族对民族团结的认知不同。一首歌颂民族团结的歌曲,有这样的词:“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这是一个家长或者兄长的口气。这首歌一般由汉族人唱,这是中央权力大佬与民同乐时的一个保留节目。有一首“赞歌”的歌词中有这样的语句:“从草原来到天安门广场,高举金杯把赞歌唱。”这首歌对中央政权显然非常重要,所以出现的频率也非常高。一个歌手唱这首歌出了名,在荧屏上,这首歌他至少唱了三十年。我惊叹这个歌手为什么能够百唱不厌。这首歌流露出了边远民族向集权的中央政权的朝圣心态,草原民族的歌手恐怕不太情愿唱它。
藏族当然也有这样的歌手,一个一生歌唱汉藏民族团结、歌唱藏族在共产党领导下过上幸福生活的女歌手,竟获得了同类人意想不到的地位,她成了全国人大的常委。
《北京的金山上》是这个女歌手从青年唱到老年的一首歌。这首歌在西藏民歌的基础上加进了流行音乐的调子。歌词的作者是几个援藏的干部,从姓名看,多半是汉族人,可以肯定不是藏族人,因为作者不懂藏语文字。这首歌被认为唱出了藏族人的心声。歌词前一节是这样的:“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的农奴心儿照亮,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藏语歌词是从汉语歌词翻译过去的,在语调和通顺方面肯定打了一些折扣。这首歌歌词不长,大约有100个汉字,却是一次精心的创作。首唱是在共产党政权在西藏实行“民主改革”的时期,当时,歌词中有一句“我们迈步走向社会主义幸福的天堂”。在总理周恩来的建议下,它被改成了“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藏族信仰佛教,他们有类似天堂的概念,但那不是在俗世。周恩来不愧有政治家的风范,改动非常到位。我不知道藏族的平民唱不唱这首歌,我也不知道他们听这首歌的感觉。我只知道,这首歌唱出的是奴隶的心态。如果西藏人民以前是农奴,被“解放”后,这样对恩主感恩戴德,他们还是奴隶。如果前者是被压迫的奴隶,唱这首歌时就是一个被驯服的奴隶。歌词中已经点明,这首歌应该以藏族人的口气唱,在汉族社会里也流行到家喻户晓的程度,很多汉人也非常喜欢唱。我在一次聚会上,汉族朋友们要我唱一首歌,点出几首流行歌曲,我都不会唱,有一个朋友就拿出了这首“北京的金山上”,我还是不会,这个朋友骂我傻冒。一个汉族人连“北京的金山上”都不会唱,肯定就是歌盲了。
汉族人或听或唱这首歌,我想不只是娱乐,不只是赞美毛主席(毛泽东),他们多半不自觉地体会到了大民族的优越感。
所有的少数民族人口加总,只有汉族人口的十分之一,除了壮族这个汉化得厉害的少数民族,所有单个少数民族的人口均不到汉族人口的百分之一。任何一个民族没有能力反对“大汉族主义”,反对“大汉族主义”主要依赖于汉族的自觉。
儒教是以“我”为中心的教义,是亲疏有别的伦理。这一点与基督教不一样,基督教是普世的,是平等的。即使汉族与其他少数民族之间没有任何文化和利益的冲突,汉族也难以平等对待他们。汉族总会不自觉地展现“大汉族主义”。就像人在空气中感觉不到空气,汉族在汉族社会也体会不到,他们的很多行为其实就是大汉族主义。
他们把汉族的水墨画称为“国画”,把京剧称为“国粹”。这些还可以理解。也许其他民族的绘画、其他民族的戏剧不值得一提或者不太重要。但当他们把中国人看成是炎黄子孙、把中国人看成是龙的传人时,他们确实视其他民族不存在。一般的少数民族并不认为自己的祖先是汉族历史传统中的炎帝和黄帝,他们基本上不以龙为图腾。中国有首官方喜欢的歌颂汉藏民族团结的经典歌曲《一个妈妈的女儿》,歌词有这样一段:“太阳和月亮是一个妈妈的女儿,她们的妈妈叫光明,藏族和汉族是一个妈妈的女儿,我们的妈妈叫中国。”歌词中,藏族排在汉族的前面,显然是唱给藏族人听的。在汉族社会,中国人就是汉族人,中国文化就是汉族文化,中国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汉族。就我知道的情况看,汉族人听唱《一个妈妈的女儿》很少,至少比《北京的金山上》少得多。
藏族是一个与汉族差异较大的民族。他们的相貌明显不同,因为高原的日照时间长,藏人皮肤黝黑。除了这个表面差异,藏人鼻梁突出,他们在种族上接近印度人而不是汉族人。藏族在文化上与汉族的差异比外貌差异更大。
集权的中央总会表现出与这个民族的亲近。如果说蒙古人曾赢得过中央政权的信任,掌握过内蒙古地方政权的实权,西藏的领导人只赢得过中央政权在仪式上最大的尊敬。有哪一个少数民族有人获得过1950年代达赖喇嘛在北京的接待呢?毛泽东率领一班中央领导人在车站迎接,有组织的群众在现场热情地欢迎。好像中央政权不只是把达赖当作西藏的活佛,而是把他当作中国的活佛。
在达赖流亡后,集权的中央仍然一直对西藏表现出了特别的亲近。人们都有这样的经验:一方对另一方表现出亲近时,可能有友善的因素,但更多的是拉拢,在中国可能还包括利用的动机,有时,这是麻痹对方以达到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亲近对方并不一定是尊重对方。
现在的藏族人口不到500万,排在少数民族第9位,在蒙古族之后。藏族人口非常集中,超过90%分布在“大西藏”。 “大西藏”包括西藏和现在通称的“藏区”,“藏区”在西藏周围,但被划入与西藏几个邻近的省:四川省,青海省,云南省,甘肃省。西藏和“藏区”的藏族人口数量相近,都超过200万。
西藏在集权的中央的地位不取决于人口,也不取决于经济发展水平,西藏比内蒙古还落后。
西藏与印度相连,印度是一个大国,现在的印度正处在上升的时期,印度与中国的关系从来就不亲密,其中的一个因素就是西藏问题。但西藏的重要性也不取决于它的地理位置。
西藏和藏区幅员广大,自然资源丰富。面积超过中国总面积的四分之一。
如果说它们是中国的生命线,那有点夸张,但它们确实对中国很重要。中国的人口集中在中部和东部,西藏至少是潜在的拓展空间。高原缺氧环境虽然恶劣,但毕竟是人能生活的空间。
中国对西藏也很重要,从西藏的历史看,西藏与中国而不是跟印度有更多的交流。西藏的海拔高,它背靠印度,面向中国的方向海拔下降。唐朝时期的吐蕃(藏族的王朝)也曾觊觎中原。元、明、清时期,西藏向内地提供精神资源,内地向西藏提供物质资源。西藏在经济发展中,与中国内地的贸易、文化交流是至关重要的。如果西藏独立,肯定触怒中国,中国即使放弃武力(这几乎不可能),也会实行经济封锁。经济封锁虽然不能让西藏致命,也会让西藏失去发展的一条腿。集权的中国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集权的中国也会这样做的。
此文于2008年03月28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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