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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荒年代:无法忘却的记忆

   抗日战争时,日军得到了杨靖宇。他们很奇怪,在什么能吃的东西都没有的茫茫的林海中,抗日联军是靠吃什么活下来的呢?带着这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他们解剖了杨靖宇将军。解剖后,他们发现杨靖宇的胃里竟然都是枯草、树皮和棉絮。这个结果当然很让日军震惊,这些入侵者面对的是这样顽强抵抗的中国人,他们怎么可能在这里站住脚呢?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事实又说明了人生命力的顽强,连这些东西都能吃了,可想而知,人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还有什么不能吃呢?
   
   经过大饥荒的人都可能得出一个结论,越是闹饥荒,能吃的东西就越多,怕就怕到了那个时候,什么东西也找不到。我在《依依百草情》中,曾经说了我们吃百草的情况,其实我不可能将我们所吃的所有草和野菜都一一写出来,没写的更多。在那个年代,除了野菜,树皮,树叶等外,还有许多许多的东西我们都吃过。那些东西,即使让现在的人哪怕只是尝上一点点,他们也会死活不干的。有一个人向别人吹牛说:“就没有我没吃过的饭,也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有人就和他抬扛说:“我说个地方你就肯定没去过,你服吗?”吹牛的人说:“不服,你说吧,哪我没去过?”抬扛的人说:“你去过‘望乡台’吗?”吹牛的人傻眼了,说:“那个地方当然没去过呀。”“我说一样饭你也没吃过,你服吗?”吹牛的人不敢说不服了,只说:“你说吧。”“你也没吃过‘倒头饭’,对吧?”
   
   “倒头饭”是人死后在灵前供的饭,他当然没吃过了。这只是在说笑话,其实,在那个闹饥荒的年代里我们所吃的饭,随便说出几样,现在四十岁往下的人就都没吃过。

   
   我们这里的1958年是个大丰收的年头,记得那年的秋天,地里的山芋(红薯)长得特别的好,随随便便的刨上一墩,就有五、六块一二斤重的大山芋。老人们都说,从来没有见过收成这么好的。但是丰产却不能丰收,那个时候大跃进,干什么讲个“多、快、好、省”,于是上边下来了指示,山芋不能用四齿刨,那样太慢,没有工作效律,要用梨耕,耕出来让妇女孩子再往一起拾。这样,许多山芋被梨片切开了,一部分被切断的山芋留在了土里。运回后,就要储存过冬,这时,上边又下来了指示,改变过去落后的储存方法,要挖二米宽,三米长的坑,把山芋放下去,再用土埋好。到了第二年,所有的山芋都被沤成肥了,刨出来是粘糊糊的一堆。粮食上交了,山芋被沤成肥了,人们没有吃的了,大家要另想办法活着了。
   
   春天的风沙,不断地把地上的土一层层地剥蚀。头一年用耕地的方法刨山芋,被切断留在地里的部分,经过了一个冬天,在风沙的作用下,露出了地面。有的露出一点点,有的露出大半个,有的全部裸露在外面。这些山芋,在地里已经被冬坏,再被风沙吹干,按说是一点也不能吃了,但我们饿,没有办法,就去拾这些干山芋吃。有好一点的,我们就在地里啃着吃,拿回家的,我们把它磨成面,烙饼子吃。这种饼子,又苦又辣,实在难吃,现在想起来,大概和吃中药的滋味差不多吧。每到吃饭时,大人们就说,不要总在嘴里嚼,不要咂滋味,要快点咽下去,这样吃就好一点了。
   
   春天的日子很难熬,过了春天,地里的野菜就多起来了,能吃的东西也多了,我们宁可吃野菜,也不愿吃那种苦饼子。到了伏天,地里的玉米长到比人高了,玉米上边的穗子长出来了。我们就到地里去打“贱头”,这是当地的叫法,它在生物学上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其实是玉米杆上长的一种菌,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比乒乓球大一点点。这种“贱头”很好吃。要是在嫩的时候采收,吃剩的还可以晒干,留着以后吃。那些年这种东西很多,救了很多的人。
   
   在那个季节里,每当下过雨后两、三天,地里就有很多未成年的孩子背着筐,在玉米地里穿来穿去,找这种“贱头”,现在我到地里去的不多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有这些东西。“贱头”的吃法很简单,放在锅里煮熟,捞出来切成块,再放一点盐,这样我们就很喜欢吃。
   
   到了秋天,地里的玉米开始灌浆的时候,我们又找到了新食物。有些玉米,看上去是一个个的大棒苞,但剥开一看,里边却是一包黑色的粉面,我们和这样的棒苞叫“灰蓬”,是玉米在生长过程中受了病长成的。这样的“灰蓬”我们在远处也能认出来,它和普通玉米不同的地方是这种玉米不长“花线”,有的地方叫“玉米胡子”。我们把这些“灰蓬”弄回家,再弄一点真正的玉米面掺在一起,贴饽饽吃,当时也还好吃。
   
   据说,明朝末年,陕西闹大饥荒,人们什么能吃的东西也找不到了,就吃“观音土”。后来我听人说,“观音土”其实是粘土,我们这里叫“胶泥”。这种“胶泥”我们也都吃过,因为吃得不太多,所以也没有因此闹出人命来。这种泥要吃干的,叫“胶泥瓣”,饿急了的时候吃一点。
   
   那个时候是很苦,也饿死了一些人,但现在回过头去想一想,好象饿死的人不是很多,至少不象现在传说的那样多。直到有一天,我认识了一个姓张的60多岁的人,才知道我想的不对了,他讲的情况听了让人震惊。老张是河南信阳人,和我在一个市场卖茶叶,在那个大饥荒的年代里,他们那可比我们经过的惨多了,他说他们那有些村差不多都死光了,同在一个市场的还有一个信阳人,和老张的村挨得很近,那年他去当了兵,复员回来后,家里没有人了,都饿死了,就剩了他一个。
   
   那些年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没有饿死人的政策。”是,确实是没有饿死人的政策,但却有饿死人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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