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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荡岁月的回忆:文革“三李”

王庆坨是一个大镇,王庆坨中学却是个只有六个班级的小学校,整个校园占地面积不超过十亩,校址是原来的一个关公庙,前后有三个小院子,在60年代,她是全镇唯一的一所国办中学。学校朝南开门儿,门前有一个大约三、四亩大的地方就是学校的操场。操场的西南面,越过一条道路,有一口水井。开始,学校就吃那口井的水。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在操场的正南边,由公社出资打了一眼机井,此后,学校的300来人就改吃那个机井里的甜水了。
   学校的第一道院子最大,四面都是房屋,院子中间有两棵将近百年的大槐树。春天,校园里槐树花开,香漂四溢,夏天,硕大的树帽摆动着,差不多盖住了整个校园。下课的时候我们围着大树跑着玩,太阳火毒的时候我们在大树下乘凉,快到傍晚时大树招来的丝丝凉风,让人感到无比的惬意,如果不是因为搞文革,校园留给我们的将永远是诗的记忆。
   我们学校当时连老师带职工只有二十多人,事隔几十年,我还能一一说出他们的名字。学校里有三个姓李的老师,两男一女,都是教语文的,分教一、二、三,三个年级。我在64年考入中学,开始是那个女的李老师教我们。她叫李国福,二十四、五岁,身材魁伟,四方大脸,短发,大嘴,厚嘴唇,长得有点黑,那时她还没有结婚。李老师对我的印象可能不太好,那时我们家很穷,我穿得很破,整天挠头抹脸的,从不知道收拾自己,给人一幅邋邋遢遢的感觉。学习也不太好,作文总是得55分,从来也没考过及格。尽管如此,我一直享有学校发的助学金,李老师认为我最需要经济上的帮助。许多年后,我见到李老师,她还能说出我的名字,年龄和当时的家在什么地方等。
   第二个李老师叫李得良,到二年级时就是他教我们语文了。许是一眼看高一眼看低,这个李老师对我的语文水平很欣赏,我不再得55分了,经常得80多分。他认为我很聪明,主要表现在讲完的课文差不多就能背下来了,在作文中用词丰富,语句通畅,半文半白的《三国演义》我也敢一篇一篇地翻着看,真是不简单。缺点是思维不连贯,说着好好的这事,下句跑到别处去了。李得良是个“麻子”(脸上长了很多雀斑),文革中造反的学生和他叫李麻良,我听着很不舒服。他很爱笑,说话的内容常常被笑截成许多部分,有一次他和我说:“你呀……嘿嘿,你知道……嘿嘿你知道你象谁吗?你就是……嘿嘿你就是那个孔乙已。”我说:“他们给我起外号,叫我傻济公。”他听了以后笑得前仰后合,不住地说:“哈哈,都象,……嘿嘿都象。”前几年我和他在一起谈话,他和我说:“嘿嘿……,我们学校前后有三个外号叫‘傻济公’的学生,一个现在是数学教授级别,一个是县常委委员,嘿嘿……,只有你……嘿嘿……”我说:“不只是我,我们三个都辱没了这个绰号。”他听了后,只是笑。
   第三个李老师叫李铁成,他是教三年级的,我在要升三年级时就开始文化大革命了,所以他没教过我。但他的事我听过了许多,后来我又和他成了同事,在一个学校教书。铁成老师高个子,脸很黑,身体很好,是学校蓝球队的前锋,有人说只要球到他手里他就准能投进去,还有人说他是省级球队的。我们都很爱看他打球,灵活的身驱带着球在队员中钻来穿去,一举手一投足,姿式都很正规。他是学校里最有口才的一个,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深受学生们喜爱。他经常对学生们说的是“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旦名成天下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些,在我们当时的学生听来,都是很新鲜的。但万没想到,这些到了文化大革命时,都成了他的罪证,他的腰也在文革中被打坏,直到我和他在一起教书时也没全好。
   1966年的夏天,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到处都在谈论“三家村”的事,班里的学生干部经常不在班里,神神秘秘地出来进去。工作队进了学校,有了文革领导小组,校长靠边站了,老师不到班里上课了。那些经常被叫出去单独谈话的班干部和积极分子,成了学校最早的红卫兵,带着红袖标,说话、眼神都极为不同,高人一等。很快,学校一些成分高的教师和职工被当成“黑帮”揪了出来。
   校园里出现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成了一些人最爱说的话。不论男生女生,说话时总爱说“他妈的”:“造他妈的反”,“游他妈的街”都成了人们口头语。学生中传阅着用蜡纸印的“革命造反歌”:“拿起笔,作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谁要敢说党不好,马上叫他见阎王!”当时学校里的“黑帮”,就是指那些出身成份高的老师和个别的在反右中被定为右派的职工,“牛鬼蛇神”面积就扩大了。有一次我把“造反歌”给我的两个朋友看,他们都是中农出身。一个学生到我跟前一把抢走了歌词,恶狠狠地对我说:“你为什么把歌给他们看,‘牛鬼蛇神’造谁的反?”在当时“宁左勿右”的环境下,我也不敢吭声了,我的两个朋友小声分辩说:“我们是中农出身,怎么是‘牛鬼蛇神了’?”
   那是一天的下午,天阴得很重,刮着嗖嗖的凉风。我一进学校,就看到院子里大槐树下围滿了人。有人和我说,李得良被揪出来了。一群红卫兵把李得良围在中间,他头发蓬乱,脸上似有划伤,滿脸的汗道子,衣服的领口被扯断,低着头站在大树底下,眼神无光,看得出来,他挨打了。所有的学生眼睛里都闪着愤怒的光,一个二年级的男生站在他跟前,用手扯住他的后衣领,像是抓到了一个贼。我不忍看到打人的场景,就拉着我的一个朋友离开了现场,回到我们班里去了。走出人堆我才注意到,各个教室的墙上都贴滿了大字报和大标语,内容大致是“李得良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李得良推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李得良反党、反人民罪责难逃”等,有的把李得良的名字颠倒着写并用红笔打了十叉。那一天我的心里很乱,我不知道学生们为什么那么恨自己的老师,我也不明白他们打人为什么那么下得去手。
   整个校园都乱了,我们都没有心思再学习了,有的在屋子里说话,有的东一头西一头地乱跑,积极分子、红卫兵们在写大字报、还有人在关心着谁有可能再被揪出来,这屋那屋地乱打听。老师们一般不出来,他们都怕看到学生为自己贴的大字报,因为一旦有了自己的大字报,离被揪出去挨斗就不远了。
   李得良被揪出来的那一天我没有回家,原因是到晚上下起了大雨,我被雨截在了学校里,我和几个不住校的学生把教室的桌子摆在一起,我们就睡在了上边。各个教室都灯火通明,有的在斗老师,有的在写大字报,有的不知在干什么,弄得桌椅板凳叮噹乱响,到半夜时我们才睡着。
   到天快亮时我们又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有人进来和我们说:“李铁成给揪出来了,说他撕了大字报。”我们几个走出教室,只见几个三年级的学生有的揪着他的头发,有的揪着他的衣服,连抡带推往三年级教室里拖,嘴里还喊着:“撕大字报就是破坏四大,就是现刑反革命,打倒现刑反革命!”我心里又是一阵乱,不住地想:他干嘛要撕大字报呢?撕那个有什么用?再说那些大字报也不是给他贴的呀。猛然,我想起来了,大字报不是他撕的,是让雨冲掉的,是让风刮掉的。极有可能是他从那张掉了的大字报跟前过,就被学生当成撕大字报了。我赶紧回教室,把我的想法也写成大字报,为李铁成鸣不平。当时有好几个学生同意我的看法,就一起在我的大字报上属了名。
   我们出去贴我们的大字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三年级的教室里在斗李铁成,李站在凳子上,两只手向后平着伸出,腰弯到90度,几个学生坐在他的身边,稍不如意,动手就打。我们几个贴上大字报就回家吃饭去了。
   再回到了学校时,已是快到十点钟了,一进校门,就看到三年级的学生正在围攻在我的大字报上属名的学生,还有一些人在看我们的大字报。我赶紧走上去说:“大字报是我写的,他们只是签了名,你们想怎么样?”
   他们说:“你为什么替反革命说话?”
   “你们凭什么说他是反革命?你们说他撕大字报他就撕大字报了?我还说你们也撕大字报了呢。”
   “铁证如山,还想抵赖吗?你站在反革命立场说话,想和文化大革命对着干吗?”一个学生拿腔撇调地这样说。
   这时三年级的学生越来越多,大家都抢着说话,你一言我一语乱作一团。我们就退回了教室。并作好了准备,他们要是敢进来,我们就往外打。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辩论,其实我的胆子不大,辩论时没有害怕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当时上边有指示不得把斗争矛头对着学生;二是因为这些天学校里打老师使周围的农民非常气愤,他们发狠要到学校揍那些打老师的学生和在背后指挥他们的老师。
   就在一两天的时间里,我担心的另一件事发生了,李国福老师也被揪出来了。我担心她被揪主要是因为:三个姓李的语文教师,两个都被揪了,会不会把她拉出来凑个“三李”什么的?另外,李老师还是个大姑娘,让学生胡乱整治,脸面怎么办?但革命似乎不想这些,她还是被揪出来了。一大群学生围着她拖过来拖过去,有人用剪刀剪去了她许多头发,还有人更坏,刚熬好的浆糊往她头上刷,在她身上贴大字报,李国福被烫得两手不住地划拉头,到处乱撞。
   李国福老师被揪出来,造反派的理想状态就出现了,他们被打成“三李黑店”,是一个“黑帮团伙”,叫着好叫,批着好批。
   “黑帮”们上街“游街”是一个很壮观的场面,瘸子校长白振东走在前边,造反派把他的古装版的书撕得一条条的,用绳串起来,挷在一根长棍上,让校长扛着,象招魂的幡。第二个老师两手平端着一个凳子,再往后边的老师脖子上挂着大牌子,上边写着名字,用红笔打着十叉。十几个男男女女的老师一溜摆开,两边是带着红袖标的红卫兵押解着,浩浩荡荡就象是死了人出殡的队伍。到人多的地方,就把凳子摆在前边,“黑帮”们轮流上去作检查。当然,看的人很多,但他们只是看热闹,没有人关心谁执行了什么教育路线。
   学校学生打老师的事激怒了周围的农民,就在那几天,出现了农民冲击学校的现象。将近100多农民冲进学校,非要找出打老师的学生不可。他们说,我们不是来打架,是来说理的,我们就是要问一问,为什么打老师?这群农民确实没动学校一点东西,也没打人,直到夜里十点来钟才散去。那些打人的学生藏在教室里不敢出屋,文革小组的老师向农民解释,说《人民日报》也发表了文章,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所以不会有人打老师的,不要听信别人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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