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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悲歌——关于河南棉农的调查(中)

   38岁的棉农郭敬田,有将近二十年种植棉花的经历。棉花从种到收他都有一套非常系统的安排,哪天该干什么,遇到情况怎么处理,他都烂熟于心,他的工具也很齐全,用什么有什么,基本不用求人,他就是一条产棉的自动生产线。可是现在,他感到种棉越来越难了,这个难不仅是来自变幻莫测的自然环境,地方政府政策的变动,地方官员的吃请索要,以及承包地段儿的变动,这些他都能承受和适应,最难和最不能忍受的是地方黑势力的干扰和侵害。这方面,近些年来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而这些黑势力一般都有或大或小的官方背景,当地政权都以不管、不问、不查、不办应付受害者。
   
   2005年是郭敬田承包三年的最后一年,秋收之后,他们或者退出承包,或者另订新的协议,而村里传出的信息是他们承包到期后地要被收回。郭曾和我说过,让我帮他找地,如果这里不让种了,他就到别处去种。
   
   恰好天津郊区有一个地方有三百多亩棉田要往外承包,承包费是每亩250元。在我看来,承包费是贵了一些,一般情况每亩150元--200元也就差不多了,太多了就没有什么利润了。在郭急着找地的时候我把这个信息告诉了他,我是让他自己和地的原主去谈,能把价压下来最好,地的土质还是很不错的。没想到郭首先关心的并不是承包价的问题,他回我的第一句话是:”那里的治安怎么样,好不好,安全不安全?”

   
   其实这也是我关心的问题,当时和天津郊区的人谈有关承包问题时,我除了说地价有点高之外,也提到了社会治安问题。对方的回答当然是在我们意料之中的:”放心,这里的治安非常好,什么事也没有。”可是,我能用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来应付这位河南的棉农吗?虽然我没有在天津的那个郊区呆过,但我可以想象出那里是什么样,不会差得太多,在那次我同天津的谈完后,就有人和我说:”你就多余问,什么治安非常好,全是胡说,现在只要你不出中国,哪也是这两下子。地痞、流氓、黑社会的天下,当官的和他们都勾着。”多余问的还是要问,谁都想安全有一点保障。我对郭敬田说:”这个问题我也说不好,不过事在人为,我们可以和他们谈这个问题,让当地政府为我们在治安方面提供安全保障。最好写在协议里,如果作不好,宁可不包。”
   
   几乎每一个河南的棉农都是受过当地恶势力廹害。2003年秋天,两个和郭敬田同时承包棉田的河南棉农遭到抢劫,白天,棉农卖了棉花,晚上就去了好多人抢他们的钱。所有他们白天卖棉花的钱都被劫匪劫走了。幸好那天郭敬田没卖棉花,劫匪也就没上他那去。由此看来,那些抢劫的人一定很了解他们的底细。棉农们报了案,当地的公安却拖着久久不办,劫匪一直逍遥法外。郭敬田说:”这样的案子都破不了,我们的安全还有什么保障。”他说得没错,许多人都认为,那些劫匪都是有些来头的,“黑白通吃”,和当地权势坐地分赃。老实本分的棉农不仅要同当地官方搞好关系,还要懂得怎样同地方上的黑势力周旋,在非常复杂的环境中保护自己。那次遭抢以后,那两户棉农再没来承包棉田。当地人分析说,那两户棉农被劫是因为他们办事固执、死硬、不肯吃亏。人们分析的也许不错,但棉农能有多少财富用来吃亏呢?
   
   棉农们的戒备心一般都很强,不愿和生人接触,吃点小亏,受点小的伤害就忍气吞声,不再张扬。有时有人问到,他们也不愿说,生怕惹来更大的麻烦。也有他们不忍受的时候,2004年的秋天,河南棉农就和当地收棉花的打了架。本来那些人就是低价强收,到最后算账时还有一部分钱不给。棉农们不干,站在车前不让车开走,收棉人就开车超他们直冲过去,棉农无奈闪开。情急之下向村里打电话报警,村里又给乡里派出所打电话。派出所民警来了后,让棉农跟着收棉人去交棉,交完棉后,每家又要回了一千多块钱。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公安明显偏向收棉人一方,收棉人的行为几乎可以说是抢劫,而且还有开车轧棉农的情节,已经触犯了刑律,应该依法治罪。但由于那些收棉人都和当地权势及黑恶势力有关系,执法的民警或拖着不管、放任,或从中调和,将大事化小,作恶者胆子也越来越大。
   
   棉农家里如果有急事,也会回家,如郭敬田的岳母死,他就回家了。但他们每次回家都是偷偷地去,偷偷地回,从来不敢让别人知道,怕在棉田无人或人少时出事。
   
   对棉农最普遍的侵害是压低价格强买强卖,2005年棉价达到每斤三块钱,可是那些强行收棉的只给两块六,卖给别人还不行,只能卖给他。这种收棉的行为也形同抢劫,再加上在过称方面的克扣,棉农的损失少则上万元,多则将近两万。有一次我和郭的妻子谈话,她对我说:”我们种棉的收入,有一半多到不了手里,我们能得一半就不错了。”为买棉压价的问题,郭也找过大队支部书记,可是书记却对他们说:”没有办法呀,就卖给他们吧。”我对他们说:”你们可以用法来维护自己的权益,如果想告他们,我一定帮你们。”郭的妻子和我说:”我们不告,一个地方的官向着一个地方的民,我们告只能是给我们自己找麻烦。”听了这些,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些人就是这样忍辱负重,认头吃亏,以求平安。
   
   在谈到天津郊区的那三百多亩地的承包费时,郭敬田和我说:”每亩250元按说是太高了,可是如果就交250元钱什么事都没有了,省心省事,钱花在明处,也不是不可以考滤,一般地说,200元往下是理想的价格。”郭在廊坊承包款是每亩55元,但他却愿舍弃去包200元以下的,可见权势和黑恶势力对他们造成的伤害有多么大了。
   
   一般说来,上个世纪49年以前中国处于乱世,但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并没有感到那时有多么可怕。特别是穷人,黑恶势力并不骚扰,笔者的叔父逃荒时在天津干炒锅,一个外来人在那里一干三年,没有交过任何费用,更不用说什么黑社会的“保护费”了。据说那个时候的“吃喝嫖赌”是人们看不起的坏人,他们自己也总是灰流流的。当人们问起他们在外边干什么时,总是支唔搪塞地说在外边“瞎混”。他们也不危害本地人,总是到外边很远的地方去干这种营生。而现在,黑白勾结,专害穷人,就在当地。流氓光荣了,成了即得利益的一群,流氓成了一种荣誉,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黑社会道德沦丧,没有信仰,没有顾及,没有廉耻之心。在他们害人时你要是和他们说:”你这样会造报应的。”他们就会说:”好呀,先报应我吧,我喜欢地狱,那里多好玩儿。”要是对他们说:”将来你会受到法律的严惩。”他们就会说:“我先把你治了,等将来社会走正了,你再治我吧。”要是对他们说:“你们总得讲点道德吧?”他们就会说:”道德多少钱一斤,道德能当饭吃,当钱花吗?”简直就是一种末世的疯狂!
   
   黑社会的普遍性也让人不寒而栗,那怕只有几十户,几百户的小村庄,黑社会活动也很猖狂。前不久《广州日报》披露,有弟兄二人在广东开粮油店,黑社会寻衅闹事,双方械斗,造成两死多伤。人们没有安全感,不敢出外谋生,就是不出外,“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事也时有发生。人们仰面浩浩苍天,哀哀长叹,是谁把社会搞得如此混乱,使良善之人难以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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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议报》第223期 http://www.chinaeweek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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