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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前后的日子里----为“六.四”十七周年而作

   89年的春天,我老家的两个学生来看我。他们虽然年轻,但都很有出
   息,一个是县文化馆专职创作员,所写作品还受到当时很走红的中共
   作家铁凝的好评。另一个是中学教师。谈话中他们和我说:“现在的
   知识分子,个个都是反党分子,中共应该好好进行自我整顿,不然还
   真就会象他们自己说的,会亡党亡国的。当然,国家是不会亡的,亡

   党,还真备不住!”当时我虽然已经不在学校任教了,自己作起了生
   意,但对国内的一些重要大事还很关心,对他们所说,我深有同感。
   
   没有多久,北京出现大学生到天安门广场绝食,接着,一场以反官倒
   和党内腐败为基本内容的学生运动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开了。那些日
   子里,几乎每天都有考入大学的学生到我家来谈国内的大学生运动,
   也有不少学生给我来信谈有关方面的情况。在和他们的谈话中,我毫
   不掩饰地表示了对他们行为的支持。对于我的支持,学生们很高兴,
   更加坚定了他们反腐败的信心和勇气。有一个学生是新闻系的,他多
   次到天安门采访,写通讯稿件,并照了许多照片,其中还有学生们在
   广场树立自由女神的照片。每次他从北京回来,都到我这来一次,和
   我说北京的情况,并把一些照片给我看。这个学生在“6.4”后作了
   检查,所有照片也全部销毁。他虽然学的是新闻专业,但后来却被分
   配到国安里工作。据他说,国安的一些老同事在谈到他时说:“完
   了,好好的一个孩子,这下毁了。”国安保密性很强,能进不能出。
   他开始到国安工作的一段时间里,有时还到我家去一两次,后来我怕
   给他或我自己惹上什么麻烦,有意地回避他,渐渐地他也就不来找我
   了。
   
   对学生运动支持的不仅局限在北京的民众,以我当时看到的情况,国
   内的民众基本上都站在学生运动一边。在那些日子里,每到新闻节目
   时间,人们就围拢在电视跟前看新闻,大家谁也不出声,看完了再议
   论。当时央视新闻的收视率极高,以致到后来又增加新闻时段,有了
   整点新闻。直到现在,人们都还能清晰地记得当时电视上的游行示威
   画面,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旗子和标语口号,有各大院校的学生,
   有国家直属各大机关──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外交部、首钢工人
   ……,许多人和我说,国家这次一定会下大力惩治腐败,必竞是“民
   意不可违呀”!我所在的村委会大门外,也出现了“打倒邓小平”的
   大标语。
   
   我有两个农民朋友,当时他们都20几岁,比我小得多。他们买了许多
   箱饮料,用车送到北京,看到学生们就给。那次送完水后,他们到青
   岛作生意,看到学生游行,也跑到学生的队伍里,跟着游了起来,当
   时他们和学生年纪差不多,走在学生之中,人们还以为他们也是学生
   呢。我虽然很同情民运的立场,但毕竟只是普普通通的农民,象千千
   万万的民众一样,孤零零的一个,没有组织,没有同志,无法参与其
   中,有想法不能说出,心中很是痛苦。那时我作服装生意,一天到市
   里进布料,在楼上,我看到了广场上学生们搭起的一个个帐篷,学生
   们在那举行抗议活动。卖布料的老板和我说:“那周围有好多的警察
   和便衣,在远处看看可以,千万不要到跟前去,警察就会把你的名字
   记下来,对学生现在没有办法,对老百姓,有的是法子治你。”当时
   我就意识到了,我是个没有政治权利的公民。
   
   6月4日早上8点时的早新闻,是播音员杜宪播报的清场消息,语调很
   不寻常。后来到北京出差的人回来说,那一夜北京乱成一片,枪声一
   夜不停,八点前的夜里有新闻节目,报导了清场的现场,他们都看到
   了,杜宪哭了。人们说的可能是对的,因为从那次杜宪播报后,就没
   在电视上出现过了,换了一个让人看了就闹心的人。人们说,不想看
   新闻了,那个女播音员看了就让人想吐,一付死不要脸的样子。
   
   6月4日后,有一个叫肖斌的人,在北京介绍天安门军队杀人的事,他
   被录了像。后来这个人去了大连,被一个女售货员举报了出来,抓住
   后判了20年徒刑。几句话就被判20年徒刑,这可能是同他是个普通公
   民,却要参预政治有关。很长一段时间,责骂那个女售货员成了人们
   的主要话题。如今已经17年过去了,那个叫肖斌的人不知现在出来没
   有。
   
   老百姓同情赵紫阳,不断学着赵紫阳的口气重复赵的讲话;人们痛恨
   李鹏,比恨邓小平还恨,罗马尼亚的齐奥赛斯库被人民枪毙后,人们
   在电视上看到李鹏就说:“这个人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脑袋上的抬头
   纹都开了,说话也剩半口气了。”民间有个说法,人在临死之前额头
   上的皱纹会舒展开,一旦出现这个情况,这个人就不久于人世了。可
   是李鹏没死,到现在还没死,可见当时人们说的不过是气话。后来人
   们又说:“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就是这么个歪打正着的年
   头。”
   
   李鹏虽然还没有死,但不盖棺也可定论了,一个死了活着都被人啐骂
   的坏人。人们说李鹏一生只能有两次叫人说好:当他一出生,人们会
   说:“啊,真好,是个大胖小子!”到他死时,人们会说:“啊,真
   好,这个祸害总算死了!”
   
   “6.4”之后,我见到过两个在北京执行戒严任务的军人,一个是普
   通士兵,一个是营级干部。他们给我说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内幕,不到
   时候,这些内幕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人们习惯于给自己的思维画一
   个圈子,超出这个圈子,人们就理解不了了。这也难怪,毕竟做人还
   是有底线的,超越底线太多,人们就不相信了。南京大屠杀人们可以
   信,因为那是在战争年代,南京的民众不是日本人的臣民。人们囿于
   自己的经验和作人的起码道德底线来思考问题有时也会误事,常常有
   这种情况,残忍成性的独裁者在自己本土灭绝人性地残害当地人民,
   而人们却因为那些事过于残忍、离谱、荒唐而不敢相信,延缓救助或
   不救助;另一方面施害者则乘机消毁罪证,加深迫害,并把那些敢于
   站出来说出真像的人“绳之以法”。
   
   最近几年,我在作生意中接触过一些在校大学生,试着问了一下他们
   知不知道89年我们国家发生过什么事?他们中大多数人对“6.4”事
   件一点不知,还有一些人隐隐约约地“知道”那年大学生“闹事”。
   我也问了他们在民国时期的一些学生运动,对那些,他们倒略知一、
   二。我真的很伤心,那次以反腐败、反官倒、反特权为诉求的学生动
   动,归根结底也是一次救国的运动,所要救的,也包括现在在读的大
   学生们,而他们对这些与自己命运攸关的事却全然不知,完全是一群
   “史盲”。
   
   现在我们回到文章的开头,前不久,我又见到了我那个在文化馆工作
   的学生,他还是文化馆的专职创作员,每月有1,000多元的工资,任
   务也很简单,每年写出一部中篇和一个短篇小说。现在他已经出了一
   本短篇小说集,还有一本集子就要出版。他给了我几本他出的书,我
   很认真地看了。我觉得,他的书不会受新老权贵们的欢迎,他用一种
   很沉闷的调子很写实地叙述60年前的那场战争,一点也没有“革命的
   英雄主义”、“革命的浪漫主义”和“革命的乐观主义”;同时,他
   的书也不会被持民间立场的人接受,因为从艺术理念到行文叙事都不
   能摆脱党文化的影响。我把我的想法和他说了,他同意我的说法,说
   他的书确实很难卖。他现在变得很实际,对自己清闲的生活也很满
   意,生怕有什么改变,好象忘记了当年和我说过的话,生活变得渐趋
   麻木。
   
   17年,多么短暂又多么漫长,杀人者保住了权力,民主和自由遥遥无
   期,连我的学生也变得不再年轻了。在为生存而奔命的日子里,人们
   有多少兴奋难眠的希望,又有多少痛苦难挨的折磨,该记住的不该记
   住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该忘记“6.4”。不仅是
   为死去的,也为活着的,我们都是“6.4”的幸存者,“6.4”的痛
   是所有中国人的痛。还是记住吧,尽管很痛苦,记住这次事件,每一
   个细节,每一个同事件有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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