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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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老干部杨石平

   
    人老了,往往会想起陈年烂芝麻的旧事,今天在网上看了几位老干部的回忆文章,突然想起我的一位往年交老干部朋友来。
    文革期间,承蒙老毛开恩,允许大家读《红楼梦》,这是在“红色恐怖”年代里,除了《欧阳海之歌》、《金光大道》等几本极少数的革命文艺小说外,唯一可以让大家阅读的古典小说。
   
   我那时年轻,记性好,又有一位红迷老师的指点,不久就把程乙本《红楼梦》连读几遍,还背出了里边不少诗词,成了一个“开口不谈红楼梦,读尽四书也枉然”的晚清遗少。

   
   有一天,我的一位朋友来找我,说他同学的爸爸是一位老干部,现被打倒,赋闲在家,整天捧着一本《红楼梦》,他听我说你熟读《红楼梦》,很想认识你和你交个朋友,聊聊天。
   我天性爱和老人交朋友,当然一口答应,第二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他家。
   那位老干部叫杨石平,据他自己介绍,是太湖游击队的指导员,初中没读完,就去溧阳投奔新四军,后来受党的派遣,去太湖收编忠义救国军,革命样板戏《沙家浜》中,就有他的影子。解放后他被安排在铁路局当处长,反右时,因为他紧跟铁路局的大右派林岩,被打成右倾分子,发配到上海手工业局下面的一所职业学校当校长。文革开始,校长和老师是首当其冲的打倒对象,他当然属打倒之列。
   那时的杨石平属走资派,和我相处没有丝毫架子。因为他名字中有一个“石”字,闲聊时,他常常把自己比作女娲补天时遗漏的那块顽石,喟叹:“顽石无才去补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杨石平是无锡人,讲一口道地的无锡话,因为我在家中讲的也是无锡话,所以一开始就用乡音交谈,又籍着《红楼梦》做缘头,我们的共同语言就多起来了。他跟我讲了许多他革命的真实故事,有一次他讲到游击队“烧屁股”(把受害人强按在马桶上,下面点上蜡烛熏烤的一种酷刑,在苏南一带颇为流行)杀人勒索的故事,我不解问:“游击队是革命的队伍,怎么会作出如此残忍的事?”
   他淡然一笑道:“有句老话叫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当年投奔新四军的都是些杀人逃债,夫妻翻颜,在家乡混不下去的痞子。我读过初中,已经算里边的高级知识分子了。”他还时常跟我讲起在新四军中的幸福生活,抽从敌人那里缴来的“美国茄力克香烟”,喝荷兰水,吃暹罗蜜橘……
   我好奇问:“共产党不是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切交物要归功嘛?”
   他又淡然道:“什么叫公,大官是大公,小官是小公,我们缴获的东西,拣好的往大公送,剩下小的,按小公级别分配。”
   和杨石平相处的几年里,听他讲了许多革命队伍里的真实内幕,我对共产党的真切了解,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他是我的启蒙老师。
   杨石平在官场中混了几十年,他对上海共产党内的派系斗争,非常清楚,他曾跟我说起,八路军、新四军、地下工作者三派势力争权夺利的故事。
   邓小平复出那年,我看到社会一片混乱,心中常激起一股忧国忧民之情,一次我把一封写给邓小平的上言书,给他看说:“这国家颠倒黑白,乱成这样子,不加重典治理是不行了!”
   他一把接过信,看也不看就撕掉说:“我看你不想活了,现在上面斗争这么复杂,你想闯到枪口上去当替死鬼啊!”
   经过他的劝阻,我的那封信终于没有寄出去,以致我今天还能幸福的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享受这里的福利,要不然一失足成千古恨,不知会闯出多大的祸,这是我要感激他的。
   四人邦打倒不久,杨石平被派去处理“王申酉专案”的复审。王申酉是上海师范大学的一个学生,因为他写了一篇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不适合中国国情的毕业论文,结果在华国锋上台不久,被判处死刑,枪毙了。他曾悄悄地告诉我,王申酉是一个杰出的青年,他那么年轻就看出了中国问题的症结,结果被当时任上海市委书记的彭冲,批示为:“不枪毙王申酉,对不起老人家!”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一个优秀青年杀害了。接着他又提起了前事说,那时我幸亏阻止你给邓小平的信,否则后果是凶多吉少,王申酉就是一个例子。
   不久,杨石平被上海市委宣传部长洪泽提拔,去宣传部当了领导,成了我的上司。他和我是患难之交,曾有意调我到他的办公室当秘书,说过几年提拔我当领导。因为我那时迷上文字,热衷当编辑,空余时喜欢写文章,无意仕途,他看我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勉强。记得他履新前,我还送给他一首诗:“不枉被贬几多年,顽石终幸去补天,不耻官场贾雨村,多学前贤包青天。”
   杨石平回到官场后,我们的接触就少了,一是他忙于政事,二是我发现他对我的态度不像以前那么平等了,更谈不上交流什么知心话,而且说话摆架子,耍官腔,开口“党的原则”,闭口“革命传统”,成了一个令我讨厌的人,就这样我们就渐渐疏远了。
   前几年回国,碰到我的出版局老局长王国忠(后来被调去当上海文史馆馆长)。他解放初期是无锡市的团委书记,和杨石平同过事。他告诉我,杨石平离休后不久,就郁闷死了。他抱憾自己一生的抱负不曾施展,五八年后闲赋那么多年,复出后不久又离了休,就此心态不好,郁郁而终。
   我常思索,杨石平当百姓时是一个平凡的人,有人性,有正义感,有亲情,但为什么一回到官场,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呢?
   这是制度害人吗,既是害人的制度,那些食肉者还为什么抱残守缺,不肯放弃呢,难道他们在等待害人制度对自己的折磨吗?
   呜呼,肉食者鄙,肉食者鄙啊——
   
   

此文于2009年08月23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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