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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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堂自述之一


    (海外版•1947/10/21—1988/8/11)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诗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
   
    先说“半空堂”兼作序言
   “半空堂”是我的书斋。
   我曾经在她的怀抱里,孕育出上百多万字的作品,她是我生命的一个组件。我对她的爱是刻骨铭心的,以致我出国后又回到上海居住的五年里,没有搬动原初的摆设,甚至作丁点的粉刷,因为怕弄残了往昔的梦。在那里,时间是凝固的,空间是尘封的,我来澳洲后,常常在梦中回到那里,躲进她的怀抱,寻找我熟悉的气息,感受旧时的温馨。我曾为她写过一篇小记,附记于此,聊作开场:
    《半空堂记》
    半空堂者,余之堂号也,其址在沪之北,空之半,高架路之旁,火车站之侧,襟车站而带码头,为枢纽之宝地也。空之半高也,余初迁于此,惕惕然不敢临窗,心存恐高之惧,昏昏然难入梦乡,魂系崩塌之虑。如是者三月之久。
   至若秋景爽朗,三杯微熏,远可眺浦江景色,近可闻贩夫吆喝。凭栏击节,余常叹阳春烟景,沧桑多变,芸芸众生,过客难留,叹之惜之,可奈何哉。
   至若晨暮闲适,搁笔品茗,但闻乡音喧闹,此其乐也;依窗而视,责其烟尘太过,此其怨也,乐之怨之,可奈何哉。
   囊昔,余请壮暮翁谢稚柳先生题“半空堂”匾额。翁诘余,何以“半空”为号耶?余曰:“余年逾三十,事业不无不有,谓之半空,此其半空之一也;吾妻蒙昧,余时有出家之意,但不色不空,谓之半空,此其半空之二也;余居十五层高楼,不高不低,谓之半空,此其半空之三也”。翁闻之曰:“善”。 欣然落墨,此乃二十年前旧事也。
   前年谢老已殁,余赴京城拜谒旧王孙启功先生,论及谢老为余题匾遗事,启老闻之,不胜动容,摩纸谓余曰:“吾与汝再题此匾可乎?”余雀跃云善,称谢不迭。
   余寄居半空堂已近廿载,唯近年穿梭域外,疏于清理,故粉墙驳落,字纸狼籍,盛景不再。余念及堂中旧音,有咳,有笑,有吟,有诵,有河东狮吼声……然皆幻入太虚,何足忆哉。
   呜呼,余穷半生之劳,得半空之功,倏忽,余与“半空堂”均垂垂老矣。
   奈何奈何,是以为记。
    辛巳年二月七日于悉尼丙丁居寓所
    一.苦涩的童年梦
   我的业余爱好就是聊天,住在绍兴路时,常去吴耀南老师家听他老人家天马行空,针砭时政,他是梁启超的学生,对中国近代史了如指掌,对中国社会的分析,见解独到,丝丝入扣,用语精辟,使我得益非浅。在少儿出版社工作时,我时常超时笔耕,深夜不归,晚上和同寝室的赵元真慷慨长谈,臧否人物。他有“婆婆嘴”的绰号,只要一开口,谈锋甚健,欲罢不休,非到子夜而不睡。
   光阴易过,当了几十年的“浙江(只讲)大学教授”,蓦回首,我已是华发初生,渐入老境的朽物了,今夜在半空堂里静坐,突然一个灵感闪过,想起郁达夫年过五十岁后,每年都要写一份遗嘱,他这样做,既可对一年的生活有所总结,也顺便对自己的身后事务有所交代,免得万一有事,给子女带来不便。我们生活在这个高节奏的世界里谁也难保证万无一失,所以学点郁老夫子的谨慎还是必要。还有近代文坛上的宗师胡适之先生,五十岁时也写过“五十自述”,以此来说说自己的前半生。更有旅居美国的林语堂先生,年迈八十还写《八十自述》,林先生命大福大,活到八十多岁在香港逝世,要是留在大陆,凭他肆无忌惮的个性,逃得了反右也逃不了文革 ,至于善终,几无可能。
   我这前半生可说是百无聊赖,一事无成,但心气特高,常常喜欢和名人攀比,比赢了沾沾自喜,比输了死不买账,至于赚钱营生,或者与人勾心斗角,我实在是外行,也无兴趣,引用张大千先生的一副自撰联:“名人佳士不离口,自身温饱顾不得”来自嘲,实在是最妥当也不过。
   我出生在1947年的10月21日(但是户口本上却是10月27日,因为一方蓝印把“7”字的上部给遮住了,在申请护照时变成了10月21日。为了对自己的出生时间作精确确定,前不久我查阅了一下万年历,发现丁亥年的阴历九月初六,应该是1947年的10月19日,可见近一个甲子以来,我的出生日期一直是舛误的),癸亥年的九月初六早上寅时左右,生肖属猪,按落地时分算,正是吃早饭的时候,按算命先生说的说法,这时辰出生的猪,命里有吃福,瞎子还说我命好,八字里“金、木、水、火、土”五运俱全,是“珠宝临盆”的贵人命,一生吃穿不愁。这话也许是对错各半,因为他没算出我自然灾害时挨饿的痛苦,只算出我在国外吃海鲜时的饕餮,有时我想这算命先生也许是个半瞎子,半明半暗,半对半错,所以他也只能算准我一半的命。我是一个左蹩子,至今我除了执笔和用筷之外,做事均用左手,原本我写字和用筷也是用左手的,只因为我三岁那年,我外公来我家做客,让我坐在他的旁边,由于我用左手使筷,和他的筷子成了对阵,外公对我母亲下了要给孩子做规矩的命令,就此我在母亲的严加管教下把这两样改了过来,而其他则就成了习惯,一直陪伴我终身。
   我的童年几乎是一片苦涩,毫无幸福可言,刚懂事时,正好碰上“三反五反”运动。父亲是在威海卫路和一帮无锡同行做旧铁生意的,按社会地位,应该属于毛泽东语录中:“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中的灰尘,灰尘该扫该打,无产阶级专政的世情难容。那时候 老板们对共产党的革命运动还不适应,所以运动初起时,不少做生意人纷纷自杀。据父亲回忆,与他做生意的同行中,跳楼蹈海服毒者,十有二三。后来我住在绍兴路的一位隔门邻居,当年就曾在威海卫路作为打虎队的工作人员,在一次闲聊中,他谈起铁行帮在三反五反运动中的遭遇,不无感叹地说,其实当时共产党就是为了勒钱,很多老板初次碰到运动,不知底细,吃不消就去自杀了,惨哪!
   父亲当初也曾经仿效他朋友们的壮举,可惜缺乏胆气,没有成功,事情是这样的:那天父亲对我特别怜爱,给我买了新衣服和玩具,还陪我上馆子吃了许多好菜。吃完饭,我们就坐车去郊区。父亲拉着我的手走上一座大堤,堤下是流动的江水,突然间他搂住我放声大哭,那时我不懂事,看见大人哭,也跟着哭了,不知哭了多久,父亲才搀着我走下大堤回家去。我记得那天我们父子俩是走回家的,在记忆中那天的路特别长,我们慢慢地走着走着,直到半夜里才回到家里。一进门,父亲搂着母亲痛哭失声。以后我长大了母亲才告诉我,那天父亲一早就带着我准备去吴凇口蹈海,可是看我在一旁跟着哭泣,又下不了决心,反复犹豫,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当时他已经花完了口袋里的最后一分钱,连回家的路费也没有了,所以我们只能步行回家。这是发生在我七岁那年的事。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一个庸庸碌碌,无所作为,在家中凡事以太太为圭臬的人。这也许是他的福气,也许是他苟全性命于乱世的韬略。父亲每晚必捧杯自慰,每饮必辄曰:“知足常乐,能忍是安。”也许父亲对血淋淋的现实看得太多,才变得如此“知足”,如此“能忍”。据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不是这个样子,他嫉恶如仇,刚直不阿,好打抱不平,甚至于自以为是,因此失去很多发达的机会。父亲的堂姐夫是上海闻人杜月笙的亲信。他和我父亲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一次杜月笙托他姐夫找一位信得过的人当跟班,他堂姐夫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介绍我父亲去,我父亲一听说是这个差事,当场就直言回绝,弄得他姐夫很不好意思。他堂姐夫因为籍着杜月笙的关系,当上了中汇银行的董事,由于他的担保,我父亲可以在该行任意贷款,但是由于他的不圆世事,把这件美事弄砸了。事情是这样的。由于我父亲那时是单身汉,晚上没事常去他姐夫家吃饭、叉麻将。他堂姐夫家客流如云,鱼龙混杂,有一次他堂姐的首饰箱被盗了,这事弄得在座的人很尴尬,管家报了警,要求在场的客人不要离开,等待巡捕房来检查,不料我不谙世事的父亲,竟然会对堂姐夫提出要先走一步,他堂姐夫当然不会怀疑我父亲是窃贼,但在这个场合离去是不恰当的,万一来了警察查不出来,就麻烦了,他的堂姐夫说明了上述理由,要我父亲等警察查过后再走。后来案子破了,是家中的裁缝偷的,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但是我父亲对此事耿耿于怀,觉得堂姐夫不够交情,竟然怀疑自己一起长大的堂内弟,就此再也不上他家去了。事后他堂姐夫看出了端倪,叫他堂姐来我家打招呼,说明道理。但我父亲仍然余气未消,不与理睬。就这样我父亲就此失去了堂姐夫的支持,失去了中汇银行的担保,失去了他做生意的财源。
   按那时学龄的规定,九岁的孩子方可上小学,如果经过老师面试,提前到八岁也是允许的,记得那天母亲陪我到离家不远的开封路小学去面试,老师提了许多问题,我都回答得很好,结果在辨认颜色时,红绿不分,七颠八倒。弄得我母亲大失面子。此事直到我初中毕业,去报考当兵,被体检出红绿色盲时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红绿色盲是我母系家族的一种遗传,我的姨妈以及姨表兄和我的外甥以及侄女几乎都患有这种遗传。
   我受启蒙教育是在一家酱油店的后间里接受的,记忆中的那一天,同弄堂的孩子们都拿着一张方凳和一张小板凳去上课,母亲也跟我准备了一份。那天大约有十几位小朋友。给我们上课的老师姓俞,讲得一口宁波方言,因为我们在家中习惯说无锡话,初听宁波话觉得特别有趣,听他上课,有时候我会低下头暗暗发笑。至今我还记得我平生第一次得奖的事,那天俞老师上课热了,把衣服脱下来挂在椅子背上,顺口出了一道谜语:“五个和尚,白天上吊,晚上放下来,打一样东西。”我结合他刚才他的动作,脱口而出:“衣服扣子。”俞老师吃惊地望了我一下,高兴地说:“对。”说罢,从讲台上拿起一支长城牌铅笔,叫我上去领奖。
   我的私塾生活是短暂的,大约一个来月后的一天,我母亲叫我明天不要去学校了,但我第二天仍然偷偷地去酱油店后门的窗户里张望,只见里边空荡荡的,已经没有往日的朗朗书声了。后来我从大人的嘴里知道,俞老师是一位在家乡被监督劳动的地主份子,他受不住群众专政的体罚,逃出来隐瞒身份,以教书谋生。结果成了逃亡地主,被天网恢恢的无产阶级专政逮捕法办,判了若干年的徒刑。
   再一次见到俞老师的时候,我已经读初中了。那是全国人民挨饿的三年自然灾害,由于粮食的不足,当权者眼开眼闭地允许百姓搞些投机倒把,做些小买卖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俞老师扛着一面粉袋的胡椒籽,来到我家,说是他从一位菲律宾亲戚那里弄来的,请我父亲帮他推销。那时我父亲也是泥菩萨过江,小心翼翼做人,哪敢去帮他这个忙。据说俞老师也去过其他同学家,请求他们家长帮忙,也许那年头大家都怕惹事,谁也没敢帮他。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俞老师,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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