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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派被招安的意义何在?

右派被招安的意义何在?

   刘自立

   反右运动不单打了一百万右派——这些专政之下的贱民和奴隶,遭受了人生的极大苦难——奇特的是,除去这百万之众,右派中人,竟然还有人变成这个政权中的要员。比如,众所周知之前总理,前文化部长,前人民日报总编辑(正部长级),等等。反右反思文章很多,却鲜有对此现象做出分析者类。笔者不才,也未有完全成熟的看法。只是提出这个问题,请教方家和有识,对此中国特色做出特别梳理。

   这些右派大官,对其右派生涯做出一些正面回忆者,罕见其例,王(蒙)先生有些著作;范(敬宜)先生提到若干往事。朱(鎔基)先生是前总理,自然不便提起这些往事。人们很少知道他们是如何评判和反思反右斗争的。这个缺憾,也许在他们看来,只是中国政权的区区小节和微微失误,不能和他们的"辉煌"人生做出正面比较。总理和部长们、总编辑们,如果缠在老右们的血泪历史中哀哀怨怨,好像不成体统——难道堂堂总理也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一个忆苦思甜乎?

   是的,我们并不要求"辉煌者"泪洒如是观、如是状。但是,他们的屁股决定脑袋的立场,却不为我们赞成。试想,如果他们正面表达了对于1957年的看法,难道在中国和世界历史上,他们的历史地位,就会受到大大之损害和贬低乎?这个考虑是完全不必要的。因为,一度的当政者,朱、王们,本身应该可以不对1957年的事情负责——用有些先生的话说,他们的手上没有血。

   那么,他们中人何以对此讳莫如深,不愿意张开贵口,来说说这段往事呢?我想,有几个原因。一个原因是,他们既然官至总理一级,当然要服从党中央的命令;上面说,反右事情不要提及,谈到,不要做出违背历史决议之判断,故此,他们只好沉默也!

   二是,他们的政治态度,决定了他们的历史态度。政治性强,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意味着历史感弱乎?岂止是弱,而且是完全不存在——他们中人说过的以史为鉴这样一个不错的意见,又如何放入对于57年的历史责问呢?如是一来,这些人的政治态度,就等于取消历史态度——这个决定,难道可以说是正确的健全之态吗?

   三,其实,我们的提问很幼稚;唯幼稚,才会产生真理。如果城府老道,连邓也不会否定毛之"凡是",那么,历史进程如何可以延续?在他们那个级别中人,不是就有胡启立先生和他们持有相反之历史态度和政治态度吗?

   四,小逻辑要服从大逻辑——小前提要服从大前提,这是人类思考问题的常识。于是,在广大正直的右派知识分子面前,大逻辑和大前提,自然是对于普世价值和历史真相的追求。他们认为,一个国家,一个政权,一个领袖,必然要服从一些基本判断——说真话,讲真相,批判独裁者,制裁杀戮者,平反无辜者,等等(虽然,我们并不苟同"平反论")。

   而大逻辑服从小逻辑者,却完全相反。他们是要服从现在的国家,政权,领袖——他们看不到广大知识分子和右派分子,呼吁真相和讨回公道的种种努力和抗争。他们躲在高墙大院的官宅后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难道尚有比起还原历史和主持公道更加伟大的事情要做,使之不可脱身乎?抑或,他们本身,就是坚持一种不作为之伟大主义,沉默主义等等,也未可知。

   之所以提出这个课题,不是因为我们有着极其强烈的,希望他们中人做出什么事情,发出什么声音的幻觉,而是要探索其中更为艰涩的缘故。这个缘故就是,他们这些右派分子,何以最终可以和制裁他们的党,肝胆与共,难分伯仲乎!

   这个课题真是不大,也不小。

   从数人头这个角度考量,他们这些上升到与毛、周一类人物同等地位之人物、之前右派,到底是一小部分,是沧海一粟,好像不俱典型。但是,出现这样景象的政治背景和政治内涵,却并非只在小小不言之列。其中,我们不得不认识到,在广大右派分子含辛茹苦地,惨不忍睹地走完他们一生的时候,在其身边,一些他们的前同类,却可以被当局容忍,成为戕害其身的,那个政权的一分子,甚至成为一个"大分子",一个大官。这个现象如何解释呢?

   不揣简陋,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解释——

   一则,反右派运动中,右派分子的民主自由主义的成分是包含其中的、应该承认的,可是,真正多数派的右派分子,却是我们所谓荐/建言献策,与党同心同德,却被误打误撞,打入了另宫的"冤枉派"。这些冤枉派的特点,很像你打我右脸,我给你左脸;你拿我外衣,我给你内衣那类"虔诚主义信徒",叫做第几种"忠诚"。这样一些党的虔诚者,他们可谓赴汤蹈火,遍遭凌辱,却也对党崇拜拥趸,不遗余力,不遗余生——他们果然等到了机会。也就是说,这些人们,他们对待党的信念,可以做到一心不二,哪怕此生也许看不到希望——但是,建设另一种梦想的希望,争取民主自由之道,他们决定不作设想。于是乎,所谓命运之力,以一种怪诞和黑色幽默的方式降临其身。他们忽然从贱民和奴隶摇身一变,变成了政权中的主子和决策者。这个事情,是不是有些蹊跷呢?

   一点也不蹊跷。

   这就是第二点。邓的政权,摇摆在否定和肯定毛之间。肯定的,自然是毛的正统,道统和学统——否定的,是毛的策略和方术——邓,要建立自己的策略和方术——这个策略,就是来一个普世价值的变形纪。在这个变形纪中,右派分子作为一种国家实际人才,变得难能可贵——只要他们不追老账,不计前嫌,邓们,就可以与之建设共同体,制定出一个任用右派的政策。而右派中人呢?也就顺乎此道,来一个"加入主义"。这个加入主义,最高级别,就居然到达了总理一级。这究竟是枉道从势,还是枉势从道?人们自有判别。

   再是,何以老邓规定文革之造反派,"三种人"(打砸抢分子等),不可以上升,任用?就是他们失去了和老邓文革观互为一致的那种立场。反而言之,1957年中人物,难道就没有任何反骨和前嫌吗?很可惜——没有!

   于是最后,我们看到,老邓政权接班的艺术里,就派生了任用前右派分子的大胆举措。这个举措,他们运用得天衣无缝。这个天衣无缝,就在于右派分子们当上大官,绝对不会追讨他们在毛、邓领导下,被误打误撞的那些冤屈——都当上总理和部长了,还有什么不能释怀者,太不识时务了!这样,一个政治艺术开始诞生,右派的某种名誉一类东西,是在邓对于老右的如此之重用中,被做出某种解释和肯定。这个"词与物"之间留下的巨大间距,使得人们看到,右派分子的某种平反,是以这种方式加以实现的。于是乎,英明伟大之类赞词不绝于口也!

   这里,我们不得不提出我们早先提到的那个可能性——那个可能性就是,反右运动之"无右派"现实——就是说,所有在毛制度下发言者之绝大多数,是不反党,不反毛,不反社会主义,不反苏联......地!有没有反对者?不能说没有。但是,我们还是认识到,冤案遍于国中,并非被打击者就是反党——这和打击的都是反党者,有本质区别。从1949年以来发生的易帜运动,其中许多革命忏悔现象,已经使得国中遍及反省,检举,告发,反水,孩子揭发父亲,妻子举告丈夫一类反右、反人类试验,......

   这里说明一下"检讨文化"的出世和应变——

   "检讨和检讨文化,也是1950年以后出现的一种文体。这种检讨文字的出现,几乎遍及社会各界人士,从小贩,小地主到大知识分子,大官小吏,只要他想要进入新中国,就概莫能外地要检讨一番。检讨文体,是一种新八股,起承转合,万般归一,没有活力,没有新意,倒是毛说过的婆娘裹脚布,读来生厌,无论作者违心写就,还是读者考证读之,都是惨不忍睹之物。我们看到,这种愚蠢的逻辑,大概是——

   一,作者,要首先设置一个屁股决定脑袋的社会存在——所谓存在决定意识,是也。但是,他们不知道,那些要求他们撰此检讨者,如今高高在上,他们的屁股,究竟置于何方,是些什么样子的屁股,这类屁股就可以不决定脑袋了吗?这不符合他们的唯物主义原则。

   二,检讨者要否定检讨者自身的社会地位,几乎涵盖所有社会职业,商贩,僧众,舞女,官吏,司警……于是,他们取消此谓旧社会职业的检讨,无形中,就很严重地取消了所有这些职业的合法性;这样一来,整个社会无形中也被取消。人们说,新社会就不做买卖吗!是的,新社会,就是不做买卖——卖个鸡蛋,也是资本主义尾巴。

   二,于此类似,新社会,也不要基督,佛陀,真主……不要僧众,住持,圣经……新社会,只要毛一个人的书——事实是这样证实的——或者说,这个趋势,正在日益逼近,到了文革,就变得事实如此了。

   三,所有检讨否定个人,个性,个体职业生涯,个体思维状态……一言蔽之,就是个体,要转化为集体。其实,何为"集体",人们也不甚了了。集体,是不是集体,其实不是,是另一种个体,就是毛;就是各级党委,各级书记之个体。你不服从这些个体,只服从你自身之个体,这就完全违法。但是,其实,这是一种从这个个体,转向另一个个体的过程。

   人们把这个过程,叫做检讨。

   四,这其实也违反了清末西学东渐时期,严复翻译之穆勒名学中的说法,就是"群己权界"。这个说法,把自由主义西方之个性至上的元意,改宗为儒学之效忠国家,服从等级,……那种中国特色之"自由"。这个自由,在检讨文化里,被强行驱赶至"己己权界","群群权界",就是个人服从集体——前此说过,其实,集体,就是那几人,他们,只是冠以集体大高帽的个人,官僚。顺此推衍,天下,社稷,国家,其实也就是那几个人。你说对不对!

   五,一切精神平等诉求完蛋了。因为,你首先要定下你有罪,他没有罪;有罪者,向无罪者(且,可能是功臣)叙说忏悔之词。这个有罪推定过程,很有点像西方的教徒,钻进忏悔室,喁喁其秽,不敢昭日。但是,其实不像。因为,西方聆听忏悔者之忏悔的人,圣经并未规定他无罪——在上帝面前,人人有罪——但是,新文化不这样说。党委书记一拨人,是可以不忏悔的,他们,无罪,且,有功。你们要忏悔,就向他忏悔。上帝在他们那里!

   六,如上所言,一切社会职能部门,现在,都惶惶不可终日,他们除去忏悔,还是忏悔。

   "今天有几架'降落伞'?"那个大官问道!(降落伞——指上海自杀者跳楼而死——因为跳海,会疑为出逃,就只好就地坠楼。)

   七,检讨文化贯彻有半个世纪。现在,人们回顾之,尚不寒而栗。作家中,有将此集书出版的。可以供人们阅读,回顾,反思。"(如,邵燕祥先生有此类著作面世。)

   (见鄙作《十.一文化观》)

   57之前,共产党的"人人反对人人"的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不可收拾——从那个时段开始,"新人"的革命人行止,就已经大举其道,不可阻挡。在此革命人性/兽行发端的国家里,毛用一句"阶级斗争"将其概括已毕——你不是要对待你的同类下毒手吗?那么,你就想象"阶级斗争"这个词汇。如此一来的释怀,是很快得心应手,心安理得的。这个东西,其实也不是什么新货色,不是什么对于新事物的验证——证伪——自古以来,这个以神祗或者上帝的名义开始的洗脑,东、西方,都是存乎其在,不可枉顾的。"无右派"的现实和社会基础,就来自1949年(东北是1945年,46年)开始的洗脑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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