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公民教员李慎之与蜀光中学 钟纪江
公民教员李慎之与蜀光中学
作者:钟纪江(蜀光高1995届)
一、风雨
1945年夏,李慎之先生从燕京大学毕业到自贡蜀光中学做公民课教员,任教时间很短,不过一个学期,然而对于当时学生的影响却很大。李先生晚年积极主张公民教育,多次提及这段经历,这让我在读先生文章很受震动的同时,又有一种亲切感。 2007年年初,谢韬先生在《炎黄春秋》发表了一篇《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与中国前途》,引起了震动和讨论。谢韬老师与李慎之老师1945年夏同在蜀光任教,后来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也曾共事,李慎之任美国所所长和社科院副院长,谢韬曾任社科出版社副社长、研究生院副院长。近再读《怀念李慎之》(续一),有谢韬老师写的一篇纪念文章《风雨同舟六十年——历史与现实的反思》,让人不能不想到李慎之老师世纪之交的那篇雄文《风雨苍黄五十年》。谢韬老师在文中回忆了谢、李两位先生“共荣辱、同浮沉”、“心心相印、肝胆相照”的六十年,洋洋洒洒三四万言,“从历史与现实的反思,谈李慎之思想的来龙去脉”,他说:“我虽然已经83岁了,但我还想把李慎之没有办完或者没有办成的事情继续办下去”。谢韬老师还提到,他原名谢以明,李先生原名李中,1945年末,他们二人在蜀光因为宣传民主与自由而被迫离开,在成都总结在蜀光的经验和教训时感到当时只图痛快,不谨慎不踏实,同时为了防止特务追捕而更改名字,他改名为谢实之(后又改名为谢韬),李中改名为李慎之。不过人的秉性难易,后来慎之不慎,韬公忘韬。 这个月,社科院正在举行建院三十周年系列纪念活动。且不说作为中科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的前史,只看社科院独立建制以来的这三十年,人物出入,学术升沉,倏烁晦明,风雨骤歇,远比这几天所见的宣传报道材料上精彩丰富,倘若哪位熟知往事的老先生能够拨冗写出来,真正是色彩斑斓,大可玩味。李慎之先生就是社科院的另一种颜色。于今虽然哲人已萎,时移事异,然黄钟犹有余响,在花家地和建国门还常能听到师友谈及这位前副院长。 丙辰春节回家,我带了套《李慎之文集》回蜀光中学。书是李慎之先生的长女李伊白赠给本校图书馆的,托我带回自流井伍家坝,同时还带了套《怀念李慎之》(续一)。李慎之先生生前没有出版文集,本书是李先生去世后由张贻先生自费印刷的,我请李伊白女士在扉页写上几句,她写道:祝蜀光中学的师生完成先父的遗愿。我把文集交给了学校后就一直想写篇文章,一方面为没有读过两篇《风雨》文章的蜀光校友介绍李慎之老师,另一方面也为关注李慎之先生公民教育思想的朋友提供些材料,断续写了很久,但是总不能终篇。
二、自贡与蜀光 这里先分别以两小段话介绍一下自贡和蜀光中学。 自贡是中外闻名的盐都,历史上曾有两次“川盐济楚”,分别是太平天国和抗日战争,因此可以说在中国历史上,这个城市用她的井盐发挥过一点作用。自贡人在四川有个外号叫做“盐贩子”,刘光第、赵熙、宋育仁、吴玉章、李宗吾等是“盐贩子”,近来老而弥坚的胡绩伟、谢韬等先生也是“盐贩子”。 1924年,在盐业未衰的时候,自流井盐商在炳文书院等旧式学校基础上创建了自贡初级中学,后改名蜀光中学,雷民心、王楠、李宗吾等本地教育人士对她是付出了不少心血的,但一直发展较慢。1937年,自贡各界人士包括川康盐务管理局局长缪秋杰、本地士绅欧阳尔彬、蜀光校长王楠等邀请张伯苓先生和南开接办蜀光中学。张伯苓接办蜀光后,以南开模式改造蜀光,数年后即成为一所西南知名的优良中学。南开向来重视校长和师资的遴选,南开接办以来的前三任校长都能恪尽职守,以“公能”校训训练蜀中子弟,首任校长喻传鉴毕业于南开大学,为张伯苓南开四大金刚之一,第二任校长韩叔信毕业于燕京大学历史系,也是南开的核心骨干,第三任校长陈著常毕业于北京大学化学系,深受蔡氏“兼容并包”思想的影响,而且他们都能全身心地投入中等教育事业。《蜀光校史》中附有一份1945年6月的毕业班先生名单,由这份名单看,教员主要来自当时的名校,私立大学如南开、复旦、厦大等,公立大学如北大、清华、中央、武大、浙大等,教会大学如燕大、金大、辅仁、齐鲁等,还有支那内学院、章氏国学讲习所等佛学、国学学校。当然,这是一个特殊时期,由于抗战爆发,全国知识分子漂泊西南天地间,人才济济,今日不可复得。 80年代中,李慎之曾游自贡,重返蜀光。自贡除井盐以外,还以彩灯、恐龙著称,本地号称“三绝”,李慎之此行为之赋诗三首。
灯会华严世界今宵现,贝阙珠宫出釜溪。老去犹余豪气在,题诗欲遍水东西。恐龙馆有感劈开幽窟见洪荒,走陆飞潜各有疆。生灭无常唯物竞,好从此地悟沧桑。重返蜀光卌年重来老刘郎,种菜栽桃事渺茫。蛇足频添堪自笑,惜阴楼下问行藏。前两首,“老去犹余豪气在,题诗欲遍水东西”、“生灭无常唯物竞,好从此地悟沧桑”诸句正是李慎之旧体诗一贯的风格。胡乔木曾经说李慎之的诗太“萧瑟”了,然李诗吟咏之余,其中有一股潜运难矫的“豪气”,这种豪气自然流溢,即是大手笔,“老去犹余”,正是中国士大夫积极入世的大关怀。社科院单纯先生席间曾言,在李先生家看到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曰:“已知诸相皆非相”,下联曰:“欲待无情还有情”,单是晚辈,开玩笑对李先生说横批不妨是“慎之不慎”,我觉得用“老去犹余”也不错。第三首中提到的惜阴楼为蜀光后山腰的一个小楼,是1945届校友毕业前,也就是抗战即将胜利之际,通过放映电影《岳飞》集资捐款为母校留下的纪念建筑,冯玉祥将军题写楼名。诗中语借刘禹锡意,既曰“种菜”,“栽桃”,自是指培育人才而言,又曰“蛇足”,“自笑”,看来李先生对于教育有了新的看法。看过李老师的文章就可以知道,李慎之若是重登蜀光讲堂,对讲台下的菜花桃花们再讲公民课,和几十年前所讲相比,虽然不会全异,但是必然大不一样了。
三、刘克林
羡君应召天上去,胜似屠门握杀刀。——李慎之悼刘克林 李慎之毕业去蜀光任教与三个人很有关系。第一个人是刘克林,他是蜀光校友,也是李慎之的燕大同学,和李慎之、谢韬等同为当时领导成都学运的学生领袖。第二个人是当时的蜀光校长韩叔信,也是燕大的校友。李慎之到伍家坝报到当天,韩校长就请他到家中吃饭,又让他教高初中多个年级的公民课。刘克林是蜀光高中首届高材生,到燕大后也一直和蜀光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韩校长对于刘、李在成都的所为当然不会一无所知,他让李慎之这个成都学运领袖接替他主讲全校的公民课,应该是斟酌过的。第三个人是当时的川康盐务管理局局长缪秋杰。缪先生是张伯苓的好友,力主邀请张先生接办蜀光。缪氏本江苏人,李伊白女士告诉我,缪家与李家本为世交。李慎之出走蜀光前,就先悄悄把行李寄放到缪家。 再说刘克林学长。刘克林是南开接办蜀光后第一届高中毕业生,因学习优异,免试保送进入西南联大,旋因不适昆明气候转学成都,入燕京大学新闻系,与李慎之、唐振常等同学。抗战中,大学纷纷内迁,可能是按当时国民政府的统一规定,教会大学如燕大、金大、齐鲁、金女大等都集中到成都华西坝,和华西协和大学在一起。燕大成立了“宪政研究会”和“马克思研究会”,刘克林、李慎之都是其中的骨干,当时谢韬在金陵大学,因志向相同,这批人成为志同道合的好友。这些燕大等五大学的部分青年学生联合起来在成都组织了多次活动,还成立了成都“民主青年协会”,简称“民青”,是中国共产党的外围组织。刘克林才华出众,曾任燕京大学学生自治会主席,是当时成都学生运动的风云人物。同学唐振常称他才思敏捷,“惊其慧而倾慕之”。唐先生在《一代报才刘克林》中回忆道,某次,学生自治会出墙报,李慎之把他反锁在自治会办公室,就留下几个四川锅盔,限时限刻完成,下午开锁,墙报编排抄写整齐,刊头图案应有俱备。李慎之晚年还对唐振常谈起这件事,用“才思敏捷,倚马成文,采写编论,无所不能”十六字称赞刘克林。蜀光按南开模式办学,南开的传统为了保持办学独立,坚决不许政党组织公开进入学校,不过各种政治力量在私下里活动频繁,争取青年学生。当时尚未取得执政地位的共产党等左派力量在蜀光的活动非常有活力,也很有特点,前有王怀安、王冶秋,后有李慎之、谢韬等,彼此接力,没有断绝,吁求自由与民主,当时被誉为“川南民主堡垒”。刘克林1938年才进蜀光读书,1939年就秘密入党,1944年还在燕大大三的时候,刘克林等燕大、武大、重大、中大等在盆地内上学的蜀光校友牵头,利用暑假时间回到伍家坝组织了“蜀光中学夏令营”,每日上午举办学术讲座或知识课程,下午体育活动,晚上团体活动。当时演讲题目有《边疆问题》、《第二战场开辟后之世界战局》、《艺术与人生》等,刘克林亲自讲《如何读报》,当时常居留自流井的吴祖光先生也应邀讲《戏剧》。韩叔信校长亲自担任夏令营营长,开学典礼上还邀请冯玉祥将军等参观营地。韩叔信校长在夏令营的油印内刊《蜀夏》创刊号上撰文《介绍蜀光夏令营》写道,开营是为了“提高本市青年的学术兴趣,从而推广公能教育”,“我们不是大人,我们只认为是一群较大的孩子。我们有的是一颗热烈的心,是一种愿意为人群服务的精神”。 《蜀光校史》附录中有刘克林校友在《蜀夏》创刊上的的一篇文章《目的和期望》,是卢从义校友从东锅厂档案馆缩微胶卷中抄录的。这也许于本文有些跑题,但是我觉得刘克林此文持论正大光明,文笔平易畅达,对于中学生是极好的启蒙教育,也合辙于李慎之先生晚年念兹在兹的公民教育。其文不长,全文抄录如下,可见当时大学在校生的视野和取向,也可见当时的中学夏令营做些什么。夏风吹过,我们本该休息。但我们这些校友却从远方回到故地,在母校的召唤之下,决心善自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本着“有一分热,发一分光”的精神,照自己的理想去作。就这样,蜀光夏令营在师生们挥汗如雨的栽培之中,始业于伍家坝上。年轻的人们从四面八方集合拢来,到釜溪之滨接受知识,接受新的生活的训练,接受尽情欢笑的乐趣。在这个时代的转换前,法西斯行将崩溃,自由和民主行将永生,全世界的人为争取作“人”的地位和保障而流血牺牲。如今,盟军在波兰、法兰西齐头并进,太平洋上塞班岛守军的全歼,促成了东条英机的崩溃,全世界是一片胜利的曙光。在这人民胜利、民主胜利中,中国青年应当更健全自己,认清环境。 这是一个大潮流,推动着人类向真理前进。仍是一句话,“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我们愿意在这个大潮流中,尽到涓滴的力量。蜀光夏令营就是我们为时代尽力的武器。在这里,一群青年在胜利的前夕,更认识环境,认识自己,“中国之命运”不系于其他,而系于青年对真理的认识与否。 因之,我们在夏令营中,有种种之工作。为了使年轻人充实学术之根底,我们设有系统的学术讲座和课程工作;为了使年轻人多锻炼体力,愉快身心,我们预备了种种体育活动和游艺节目;为了使年轻人多认识环境,了解时事,我们设有种种座谈会、辩论会,研究战局,研究民主宪政问题,以客观的眼光研究现实,分析现实。 今天,坝上草长,釜溪流长。我们希望成百的青年能在如此优美的环境中,生活愉快,学习进步,出营之后,带去强壮的体格和清晰的认识。在这里,我们先作一个乐观的期望。 好个夏令营,将自己置身于时代转换的大潮流中,又优游于坝上草长,釜溪流长的小环境中,对中学生进行充实学术根底的训练,要求他们认识环境,认识自己,大谈自由和民主,竟然还研究民主宪政问题,如果在读中学时有这样的夏令营,我一定报名参加。比照当下的中等教育的时候,在精神境界、公民教育、社会关怀乃至学术训练等方面,不禁有望洋兴叹,恍然隔世之感。是前人陈义过高,还是后人自甘鄙薄? 刘克林在这里说得太好:“本着'有一分热,发一分光’的精神,照着自己的理想去作”,“自由和民主行将永生,全世界的人为争取作'人’的地位和保障而流血牺牲”,“'中国之命运’不系于其他,而系于青年对真理的认识与否”,“我们先作一个乐观的期望”,这些很能见燕京大学的校训——“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也合于蜀光的校训——“尽心为公,努力争能”。 但是此后的社会的发展和个人的命运却让这个乐观的期望落空了。刘克林后来进入《大公报》国际部,为著名记者,建国后入中宣部,多随刘少奇、周恩来等出访,60年代中,参与写作著名的“九评”,文革中被诬为“刘少奇的黑笔杆子”,受到迫害,刘克林“性格刚强,平生未曾受过诬罔”(唐振常语),自杀弃世。文革后始行平反,举办追悼会时,李慎之先生写了两首诗,刘自立先生(刘克林长子)在回忆父亲和纪念李慎之先生的两篇文章中两引之,兹抄录在这。其一 莫论诗豪兼酒豪, 昔日文坛抱旌旄。 羡君应召天上去, 胜似屠门握杀刀。 其二 十年无处哭孤坟, 面对空棂揾泪痕。 青山何处觅骸骨, 可怜功狗党恩深。刘自立先生自己是作新诗的诗人,称李先生这两首新古诗可谓 “热辣”。
[下一页]
|